第369章 法正


  第369章 法正

  與甲虒軍摧枯拉朽的攻勢相比,成都城內,此刻正陷入一場更為激烈的內部傾軋。

  州牧府邸,議事廳內的爭吵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

  「主公!不能再猶豫了!」趙韙鬚髮戟張,幾乎是咆哮著,他指著廳外隱約可聞的哭喊和監工的斥罵聲。

  

  「并州軍旦夕可至!如今唯有傾全城之力,據城死守!成都城高池深,糧草尚可支撐一年!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未必不能耗到并州軍糧盡退兵,或等到荊州援軍!」

  「荊州援軍?趙從事,荊州援軍何在?」張松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

  「劉景升的信使至今未至!即便來了,他肯為我益州與張顯主力死戰嗎?至於糧草————呵呵,趙從事莫非不知,城中糧價已飛漲至何等境地?倉中存糧,真能支撐一年?

  還是早已被某些人————」

  他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趙及其身旁幾位將領,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張子喬(史實字)!你休要血口噴人!」趙氣得臉色漲紅。

  「我看你是早就存了投敵之心!在此擾亂軍心!」

  「投敵?」

  法正此時緩緩起身,他年輕的面龐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譏誚。

  「趙從事言重了。正只是以為,當此社稷傾覆,百姓倒懸之際,需為益州百萬生靈尋一條活路!甲虎軍兵鋒之盛,諸位有目共睹。

  黃忠用兵老辣,穩紮穩打,絕非浪得虛名,如今其兵臨城下,士氣如虹,而我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面露惶恐,眼神閃爍的官員和將領。

  「軍心渙散,民怨沸騰,強征而來的壯丁,豈有戰心?依城固守,無異於坐以待斃!

  屆時城破,玉石俱焚,我等死不足惜,益州百姓何辜?」

  他這番話,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主戰派最後虛張聲勢的偽裝。

  廳內一時寂靜,許多原本支持趙的人,也低下了頭,不敢與法正對視。

  劉璋癱坐在主位上,臉色蠟黃,冷汗浸濕了內衫。

  他聽著雙方你來我往的激烈爭吵,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心亂如麻。

  打?怎麼打?趙韙說得慷慨激昂,可底下那些兵能頂用嗎?

  和?張顯會接受嗎?自己這個益州牧的位置還能保住嗎?

  他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無論哪條路,似乎都是絕路。

  「主公!」趙韙見劉璋猶豫不決,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

  「萬不可聽信讒言啊!乃父基業,豈可輕棄?若降,我等皆成階下之囚,生死操於他人之手啊!」

  張松和法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他們知道,劉璋優柔寡斷,指望他做出明智決定是不可能的了。

  而甲軍,已經兵臨城下,時間不多了。

  這最後「雪中送炭」的機會,必須抓住。

  是夜,成都城內實行了嚴格的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兵丁沉重的腳步聲和犬吠聲不時響起。

  但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密室內,燭光搖曳,幾個人影正低聲密議。

  正是張松,法正,以及另外幾位暗中傾向投誠的官員。

  「孝直,情況如何?」張松壓低聲音問道,臉上難掩焦急。

  法正神色凝重:「黃忠大軍已至雒縣,最遲後日便可抵達城下,劉季玉依舊首鼠兩端,趙韙等人冥頑不靈,企圖負隅頑抗。城內守軍布防,我已大致摸清,這是布防圖。」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成都各門守將,兵力配置,糧草倉庫,武庫以及————幾處防禦相對薄弱的環節。

  張松接過布防圖,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隨即又被憂慮取代。

  「此圖至關重要!但如何送出城去?如今四門緊閉,盤查極嚴,趙的人也盯得很緊。」

  法正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親自去。」

  「什麼?」

  眾人都是一驚。

  「如今情況,唯有我親自面見黃忠,陳說利害,獻上此圖,方能顯示我等誠意,也為益州百姓爭取最好的條件。」

  法正冷靜道:「我已有安排,明日拂曉,藉口出城巡查東北角一處疑似被并州細作滲透的坊市,趁機混出去,只要出了城,便有辦法聯繫上甲軍。」

  「太危險了!」一位官員勸阻道,「若被趙韙的人發現————」

  「顧不了那麼多了。」法正斷然。

  「成敗在此一舉,子喬兄,城內還需你等周旋,穩住劉璋,儘量拖延,若能————若能設法在關鍵時刻,影響一兩個關鍵位置的守將,則大事可成!」

  張松重重握住法正的手:「孝直放心!城內交給我等!你————務必小心!」

  翌日拂曉,天色微明。

  法正果然憑藉其身份,帶著兩名心腹隨從,以巡查防務為名,來到了城牆東北角。

  這裡並非主攻方向,守備相對鬆懈,守將也與法正有些交情。

  然而,就在法正準備尋機城而下時,一隊巡邏兵恰好經過,帶隊什長似乎認出了法正,多看了幾眼。

  法正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與守將交談,指指點點,仿佛真的在檢查防務。

  那什長猶豫了一下,還是帶隊離開了。

  法正剛鬆一口氣,卻見那什長離開後,並未走遠,反而派了一名士兵飛快地向城中跑去,方向正是趙韙府邸所在!

  「被發現了!」法正心念電轉,知道不能再等。

  「快!放下繩索!」

  守將也察覺不妙,但礙於情面,還是命人悄悄放下一條繩索。

  法正與兩名隨從毫不猶豫,迅速滑下城牆,落入城外及腰深的草叢中,頭也不回地向北疾奔。

  幾乎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草叢中的同時,趙帶著大批親兵氣勢洶洶地趕到了城頭。

  看著空蕩蕩的繩索和遠處晃動的草影,趙氣得暴跳如雷:「無恥小賊!果然投敵了!快!放箭!派人出城追捕!格殺勿論!」

  然而,為時已晚。

  法正三人熟悉地形,很快便擺脫了追兵,消失在了通往雒縣的曠野之中。

  甲軍中軍大營,設在雒縣城外。

  黃忠正在與諸將推演攻打成都的戰術,忽聞親兵來報:「將軍,營外有一人,自稱益州法正,有緊要軍情求見,並獻上成都布防圖!」

  帳內頓時一靜。

  法正?黃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知道是益州年輕一代中小有名氣的謀士,也是情報中常有提到的人物之一,心向主公。

  「帶他進來。」

  黃忠沉聲道,同時看了一眼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語的曹操。

  曹操自投誠以來,被張顯安排在軍中參贊軍事,頗為低調。

  黃忠知道主公有意讓曹操見識并州軍威的意思。

  片刻,風塵僕僕,衣衫被荊棘劃破數處的法正被帶入帳中。

  他雖略顯狼狽,但眼神清澈,舉止從容,對著黃忠深深一揖:「敗軍謀士法正,法孝直,拜見黃將軍!」

  黃忠打量了他一番,淡淡道:「法先生不必多禮,聽聞先生有圖獻上?」

  法正也不多言,直接從懷中取出那捲絹帛,雙手奉上。

  「此乃成都城內最新布防詳圖,包括各門守將,兵力,糧草武庫位置,以及————幾處可資利用的薄弱環節,正,願以此圖,並益州之情狀,為將軍前驅,只望將軍能念在益州百姓無辜,破城之後,稍加存恤。」

  黃忠接過布防圖,與身旁參軍快速瀏覽,眼中皆露出驚喜之色。

  此圖詳盡無比,若為真,攻打成都的難度和傷亡將大大降低。

  「先生棄暗投明,獻此重禮,忠代主公,先行謝過。」黃忠語氣緩和了不少。

  「先生放心,主公早有嚴令,我軍所至,秋毫無犯,益州亦華夏之地,百姓亦是同宗同源,豈能加害?」

  這時,黃忠轉向曹操:「孟德,你曾執掌充豫,亦與劉景升,袁本初等周旋多年,於天下人物,見識廣博,你以為,法先生此舉,以及益州當前局勢,該當如何應對?」

  曹操一直在靜靜觀察法正,此刻被黃忠點名,他緩緩起身,對法正拱了拱手,然後對黃忠道。

  「黃將軍,孝直先生,能於危難之際,明辨大勢,不惜以身犯險,獻圖來投,此非僅智士,實乃忠勇之人也,其心可嘉,其情可憫。」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益州,劉璋暗弱,既不能用人,又不能決斷,趙韙之輩,徒逞血氣之勇,不識時務,焉能不敗?

  觀孝直先生所獻之圖,守軍布置,外緊內松,兵力分散,更有派系掣肘之患,其心已亂,其勢已分。

  將軍攜雷霆之勢而至,又得孝直先生為輔,知曉彼方虛實,成都雖堅,破之易耳。」

  曹操這番話,既肯定了法正的價值,也分析了益州的弊病,更點明了此刻甲軍的優勢,可謂滴水不漏。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敏感,言辭極為謹慎,既展現了能力,又絕不逾越。

  法正聞言,不由得多看了曹操幾眼。

  這位昔日的充州牧,如今竟成了并州軍的座上客,而且看黃忠態度,對其似乎也頗為重視,心中對張顯的馭人之術和胸襟,又高看了幾分。

  黃忠點了點頭,對法正道:「孟德所言,亦是我意,先生來得正是時候,有了此圖,我軍便可有的放矢,不知先生對於如何取下成都,可有以教我?」

  法正精神一振,知道這是展現自己價值的關鍵時刻,他走到沙盤前,指著成都模型,結合布防圖,開始詳細闡述。

  「將軍,成都看似堅固,實則內部漏洞百出,東門守將吳懿,其妹乃劉璋之妻,看似親信,實則因其族人在荊州,常懷異志,或可勸降。

  北門乃趙親信把守,最為頑固,當以主力伴攻,吸引其注意力。

  而西門守將李嚴,頗有能力,但非趙嫡系,常受排擠,且其麾下多新募之兵,士氣低落,若以精兵突襲,打開缺口,則城內必亂————」

  他侃侃而談,將成都的防禦體系和內部矛盾剖析得淋漓盡致,甚至提出了具體的進攻路線和策反人選。

  黃忠與帳內諸將聽得頻頻點頭。

  曹操也暗自心驚,此分析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就已經是一份詳細的進攻方案了,這法孝直確有才幹!子旭兄能得此人投效,如虎添翼。

  最終,黃忠拍板。

  「好!便依先生之策!稍作調整,明日拔營,兵發成都!能否兵不血刃,或最小代價取下此城,就看先生與城內張別駕等人的手段了!」

  他看向法正,語氣鄭重:「先生之功,忠必如實稟報主公,待攻克成都,安定益州,先生之前程,不可限量!」

  法正深深一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知道,自己這把賭對了。

  益州的未來,乃至他自己的未來,如今便都有了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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