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書生似雷劈,驚覺
剛看見這東西的那一刻,岑參以為自己還沒睡醒,忍不住眨了下眼睛,睏倦地打了個哈欠。下一刻,他重新看過去。
那個他之前特意壓在床褥下面的剪紙,正在他帶著的包袱裡面,靠在半張干餅上,甚至被風吹得立了起來,撲簌簌直顫動。
就在他面前動了起來。
那紙鼠一下子抱住那碩大的半張干餅,這東西力氣很大,完全不像是一張紙那樣孱弱,就在岑參面前,迅速跑動起來。
岑參睜大了眼睛。
這看起來,活生生就像個真正的老鼠。
既有老鼠的身形,還有老鼠的習性,甚至岑參還能看到那張剪紙迅速奔跑起來,被紙剪成的鬍鬚一顫一顫的……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
沒想到,那一張輕飄飄的紙極為靈活,比真正的老鼠還難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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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參跪坐在床褥上,抓了半刻鐘,沒能逮到那張剪紙,反倒把自己的老腰給抽到了。
正震驚惱火的時候,外面傳來拖遝沉重的腳步聲。
紙鼠小小的身子一顫,一溜煙跑到岑參身後,在他身後藏著。
這老鼠競然不怕他。
岑參又好氣,又好笑。
「吱呀………」
門被推開。
一個壯碩的漢子推開了門,從外面走進來,一隻手提著包袱,另一隻手還抓著半隻饅頭,一面嚼著一面走。
漢子瞥了身邊一眼。
「你醒了?」
岑參彆扭著姿勢捂著自己的腰,感覺自己身後有點奇異的細癢,好像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自己的衣裳里,他壓下心中的驚懼和紛飛的念頭,竭力恢復到讀書人的模樣。
對漢子點了下頭。
漢子把自己的包袱放下來,抖開,裡面是新買的十幾個蒸餅,這些饅頭是摻了麥皮的,整體有點發黃,硬硬,吃著也香。
漢子一面收拾,一面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岑參壓住躲在自己身後,悉悉索索的東西,感到有什麼紙片划過自己的手,就像是那張紙鼠真的活過來似的,他心頭跳了一瞬,腦子裡各種念頭直撞。
面上還是強作鎮定,和那漢子寒暄。
「兄放心,岑某再窮困,也不會偷人東西。」
漢子斜著眼看他,覺得這事並不好說,讀書人的心眼最多了。
但他比量了一下自己和這文人的體格差距,思忖了一下,自覺自己還是能一隻手壓過對方的,就也心態放平了些。
他也假惺惺地開口說起。
漢子斜眼,道:
「這蒸餅可不易買,花了我十好幾文。」
岑參不露痕跡地扶著自己剛神壞的腰,溫聲道:
「今日是除夕了,天寒風緊,過年便不再容易能買到這些東西。兄多買一些,也好日後路上吃用。」漢子神色不變,手下忙碌。
「我當年在鄉里,就一把子力氣出名,一個人打死三個劫掠的賊人,鄉里都誇我厲害。」
那恐怕你就要去衙門坐監了……岑參在心裡想了一句。
「兄好功夫。」
漢子說:「我出門在外,最惜得的就是這一條爹娘給的性命。最緊要的就是兩個東西,一個是飯,一個是水。」
岑參一陣無言。
過了一會,漢子收拾好包袱,扭過頭看他,瞧著像是老實的模樣。漢子露出了一點不深的歉意,想了想,給這人掰了半個,大方遞過去。
「醜話說在前頭,郎君別怪罪咱。」
岑參默然接過那半個珍稀的蒸餅,他擡起手來,身子顯得有些僵,被漢子看出來了,漢子問他。「郎君這是?」
「睡得不踏實,不小心扭了腰。」
岑參下意識瞞過那剪紙變成了一隻會動的紙鼠的事。
漢子瞧他是真的扭傷了,臉色都發白,活生生一副病秧子模樣,就算偷了東西,自己都能把他打死,心裡更放心了一些。
他提起道。
「今晚是除夕,外頭店家發善心,在那每個人發裝倉飯呢,大夥都能多吃塊餅子,再多吃碗肉菜,大夥在那守歲,郎君不如去看看。」
岑參道謝一聲。
漢子扭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裡面的蒸餅一個個鼓出痕跡,他放心了一點,推開門去外面討免費的飯菜吃。
出門在外,哪裡花銷都貴,便是喝碗水都要花錢,能省還是省一點。
等人走後。
岑參才轉過身來,一把將那呼啦啦在手上掙扎扭動的剪紙抓起來,他定睛看,那剪紙活生生像是成了靈,在手中扭來扭去,不再偽裝。
真像老鼠一樣在這掙扎。
要不是素白的紙身,恐怕他都要以為屋裡真鑽進來一隻老鼠。
福至心靈般,岑參想起了之前夜裡聽到的那幾句。
「紙靈是貓神萬千神通中的一和……」
聯想起白日裡見到的那小小孩童,再想到之前江郎君說過,他們身邊還帶著一隻貓兒,聯繫起那一行人身上的種種古怪,再加上冬日花開,加上昨天夜裡見到的那一群沙精。
世上真有精怪。
也似乎真有神仙中人。
瞬息間,種種念頭不受控制地鑽了出來,所有的一切,指向一個答案。
岑參只覺得耳朵里轟隆隆直響,像耳鳴似的,渾像是被雷劈過。
整個人怔愣起來。
紙鼠趁他愣神。
猛地一瞬間從手上鑽了出去,白色的身影在屋子裡一閃,動作迅捷,仿佛閃電。
外面大堂里。
貓兒捧著一個空空的小碗,她的碗和別人一樣大,沒有因為人小就輕慢她,給她換個小碗。店家手裡拿著的長勺,地上是個巨大的木桶,是後廚用邸舍燒菜剩下的羊骨,和著一點碎肉,燉上了一鍋肉湯。裡面加足了蘿葡,也即是蘿蔔,湯上還飄著幾段蔥。
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湊在一起,就是又填胃口,又好吃。
看到這小小的人,店家臉上露出一點笑,拿勺子在木桶底下攪了攪,撈出來沉甸甸的一滿勺,倒在空碗上。
碗很快就滿了起來。
「小娘子除夕平安。」
「老……老人家除夕平安~」
貓兒小臉嚴肅,認真道謝。險些把常聽到的老頭子說出來,好在她足夠謹慎。
打過一碗羊肉湯,裡面羊肉燉的又軟又爛,蘿萄晶瑩,吸滿了肉汁,反而比骨頭還香。就這樣一路飄著香氣回去。
她找到江涉,幾個人圍在一起坐下來。
不遠處還有幾個人,店裡的夥計少了幾個人,還有的帶了家眷過來,這些人湊在一起,臉上幾乎浮著醉意的紅暈。
邸舍里大堂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好多人明明素不相識,但都聚在一起,就連一直待在屋子裡的幾個住客都出來了。
大聲說笑,大口吃肉,痛飲酒水。
那酒只是最便宜的濁酒,喝著像帶點滋味的米湯,但一個個美得不行。
貓兒的臉也紅撲撲的。
有些高興,卻又不知道為什麼高興。
江涉正聽著李白和元丹丘兩個人說起:「後院那兩匹馬給餵足了料,我看街上有賣飴糖的,還給它們買了幾塊,愛吃的很,饞的直舔我手。」
「幸好貧道抽得快,不然我看它們能把我半條胳膊一起吞下去。」
李白笑了一聲。
「誰讓你用手餵了?」
三水腮幫子鼓鼓的,一面吃東西,一面低頭寫信,這是準備給師父和初一他們寫的信,寫得很長。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梨花香氣,很是清幽冷冽。
李白正與老牛鼻子鬥嘴,忽然擡起頭來,瞥見遠處一人,他目光一亮。
他舉起手中杯盞,大聲邀說。
「約之,這邊!」
一起擡頭的,還有忽然挺直脊背的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