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溪前月話,丹丘夜逃


  元丹丘沉默了很久。

  他很想勸上兩句,但初一明顯是想得很開了,考慮過了後果,決心要做。人家夫妻情深,他也說不上什麼話。

  「那……小兒可不好帶,怎麼不帶過來幾個下人?」

  想了半天,元丹丘終於憋出了這麼一句。

  「何必耽誤人家?」初一笑笑,看著碎月晃動的溪水,發了一會呆。回過神來,他問道。

  「李郎君和三水過得怎麼樣了?西域好不好玩?」

  元丹丘放下了滿肚子說不出去的話,開始講西域。

  他們去了西域幾年,元丹丘也見到了另一種天地,都是之前大半輩子都沒見過的風光。

  有駱駝、胡人、大漠,有涼州的風雪,龜茲的樂舞,幾百里戈壁的沙石,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一段瑰麗彩綢。西域的風雪和中原格外不同,一場雪下得能沒過人。

  但春雪將化之時,雪山下的草地溪流緩緩,到處都是叮咚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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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白去了河北道,我也沒見過面了,算下來也快要一年了。」

  「我們在西域見到了一個老人,名字叫火龍道人,太白和他弟子比了一番劍法,大敗而歸。後面又見到那火龍真人出劍,又見了先生的劍道,受益匪淺……」元丹丘嘀咕,「這傢伙許是一時心癢,就去了北邊。」

  「至於三水,她不知道做了什麼夢,總之去了蜀州,不知道去做什麼。」

  這個初一倒是知道。

  三水新收了個弟子,在外面廝混了幾年,把自己捯飭成了窮光蛋,還想向他這邊打秋風。

  初一很是關心劍法,他身子向前傾了傾。

  「那劍法是怎麼回事?」

  這個……

  元丹丘知道對方是學劍的人,那些劍法應該對他有好處。

  這老道撓了撓頭,回想之前他半點沒看懂的劍法,努力組織語言。

  「這個……先是太白和那個弟子打了一場,立刻就敗了。接著是三水,你師姐跑得快,那人追不上她。」

  「然後那火龍真人就開始演劍了,那些弟子一個個大呼小叫的,房子都要塌了。他們說了一會話,那真人不知道怎麼生氣了,就想要請先生出劍看看,接著房子就塌了……」

  元丹丘感覺自己語言有點貧瘠。

  他竭力想了想,儘量多編出幾句話讓人家好好感悟一下。

  「那老頭子說,李鴻,就是那年輕弟子是以力驅劍,仗著力氣大,就是一個好鬥的莽夫。他自己這種是以氣驅劍,靠的是什麼氣勢,他用的就是一種木劍。後面先生直接拿了木棍,那劍法我沒怎麼看懂……」

  他說的雲裡霧裡。

  初一聽得若有所思,對他行了一禮。

  「多謝道長。」

  元丹丘苦著臉,擺擺手讓他趕緊起來:「可別謝我了,貧道都沒記住什麼東西,還不如多煉煉丹呢,你自己悟吧。」

  說到煉丹,這老道愁心起來,和初一抱怨了一通自己這幾個月的遭遇,問他。

  「你說我現在逃出去行嗎?」

  初一思索了一下。

  「道長想得好,正好時機妥當,不如今夜就趁機走吧,你們在我這裡歇息一晚,明天我送道長去別的地方,您想去何處?」

  元丹丘嚇得不輕。

  他從來不知道初一是這麼利落的人,這老道士連忙說:「我還沒收拾家當,等我回去收拾收拾的。」

  初一從善如流,點了下頭。

  「那就後日,道長要去什麼地方?」

  元丹丘卻問:「你收留我,會不會給自己招來麻煩?」

  初一笑了一聲。

  「那些算得上是什麼麻煩。」

  他若是連些叛軍都愁心害怕,枉修了幾十年道,愧對師門,更對不起師父和師祖的殷殷教導。

  他心中一動,想到了之前師門裡的幾個丹方,依次給元道長念了一遍,溪流緩緩,酒氣浮動。

  元丹丘看劍法的時候雲裡霧裡,這次竟然一遍就記住了。

  初一說:「我對丹道了解得不多,這些還是小時候的功課,勉強記得一些,這些送給道長。」

  「道長保重。」

  元丹丘深深望了他一眼。

  這青年人正是年華大好的時候,卻甘心隱姓埋名鑽進山里,清修幾十年,而那楊夫人不知道能活多久,兩人此生或許註定要分別。

  他頓了頓,扯過酒罈灌了一口,拍了拍初一的肩膀。

  這個時候,他仿佛不再是那個不怎麼著調的老道士,而像是看著這兩個小弟子長大的長輩了。

  「你也保重。」

  「我想好了,就去嵩山吧,那裡有我之前的不少產業。還有個胡人說我家業一空,真是胡說八道。」

  元丹丘笑了一下,故意讓這氣氛不這樣沉默。

  初一點點頭。

  天上的月亮已經升到了最高的地方,溪流中有銀白的魚一穿而過,這裡是極清淨的地方,寒風吹得冷,元丹丘打了個噴嚏,嘟嘟囔囔說話。

  初一垂下濃黑的眼睫,低聲說。

  「元道長,謝謝你。」

  元丹丘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這有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借著月光,初一看著那老道臉有點紅,他笑了一下。

  月光照著他們的前路,一壇好酒已經喝空了,他們走回家裡,孩子睡覺了,碗已經刷好,地已經掃好。

  束南、束北正在和楊夫人說話,臉上的侷促消散了不少。楊夫人是那種很和善的長輩,不會笑他們不懂禮數,還會偷偷給他們開小灶塞糕點吃。

  她收拾好了客房,說這裡房間少地方小,只能委屈元丹丘和兩個道童睡一間。

  元丹丘嘀咕,這比太白那種睡覺不老實打人的好多了。

  第二天,元丹丘回去收拾家當。

  當天晚上,他對著那兩個燒火道童糾結了一會,最終還是帶上他們一起走了,托初一把這兩條小尾巴也送到嵩山。

  又過了一天。

  遠在長安聽樂聲,賞歌舞的張通儒張留守,就得到了這個消息。

  他酒一下醒了大半,重拍桌子,白玉杯中的美酒濺在地上。

  咣當!

  「什麼?你再說一遍?!」張通儒瞪起眼睛。

  玄都觀是長安最有名的道觀,那丹丘道長是玄都觀中最有名的道士,他讀過不少寫丹丘生如何如何的詩文,美名傳遍天下。

  傳聞,此人煉丹之術更是厲害。

  張通儒這幾個月特意給他寬限了時間,又派人護衛,讓丹丘道長專心煉丹,就連報帳有什麼和丹材沒什麼關係的東西,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

  這人竟然跑了!

  殿內的歌舞一停,眾人小心翼翼低下了腦袋,那通報的叛軍更是死死伏在地上,跪著不敢抬頭。

  他結結巴巴又重複了一遍。

  「元、元道長煉好丹之後,出去了兩次,第一次回來,第二次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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