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輕舟已過萬重山
茶攤的大鍋滾水正沸,米麵的香味就從那裡飄過來。
這是個小攤子,只有攤主一個人,負責準備各種吃的,燒各種茶湯,盛酒算帳收錢,忙得不可開交。
春天的溪水潺潺,在遠處波光粼粼,映照天光。
桃花和杏花都自顧自開了,縱然人間有著許多美好和不美好,但每一年的春天,世間的百花都如約而至。
那伙行商和長衫人互通有無,一邊酒菜香氣浮動,一邊啃著干餅猛咽口水,撇過頭不看對方的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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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逢亂世,每場相遇都像是雨水中的兩粒小小的浮萍相碰,今日之後不知道此生是否再能遇見,一旦投緣,他們都有那麼多的話要去說。
妖怪低著腦袋,晃弄著自己小箱子裡的玩具,試圖讓那些珠子全都串到小木桿上去,極為專注。
江涉抿了一口茶水。
他的糕點還沒上來,湯麵還沒煮好,攤主忙得不可開交,因此空下來一小段閒工夫。
他從袖子裡取出那本手劄,翻開。
……
……
「船家,到天台山多少錢?」
「李……恩公,你救了小老兒一條命,這錢哪裡用您出?小老兒在這水上討了三十年生活,最是熟門熟路,您儘管放心!一分錢都不用您付。」
李白也沒有強求,他自己現在錢也不是很多了。
默默分給那老船家兩塊干餅。
這餅是從一小支叛軍那裡搶來的,早就涼透了,但這可是肉餅,裡面還有肉餡,就算冷了也飄著肉香。
江水浩浩一色,兩岸天地開闊,晚春的杏花飄在岸邊水上。
一條小舟,兩個老人。
李白坐在船尾,從水囊里倒出有點酸味的濁酒,潤潤嗓子。
老船家在船頭吆喝著漁號。
晴空如洗,藍得晶瑩剔透,上面飄著幾縷白雲。有大鳥飛來飛去,掠過水麵一點,便銜出一尾活蹦亂跳的魚。
李白低頭擦劍。
這是他當年少時,離開蜀地身上帶著的佩劍,實際上已經和他相伴三四十年了。前面幾十年一直沒什麼用武之地,直到這一二年,才將將出鞘。
劍上添了很多痕跡。
左側這道小小的缺口,是他當時拿劍當刀砍,撞在了那人的骨頭上。右邊這點劃痕,是用劍砍柴燒火劃出來的……李白一一擦過。
他沒有抬頭,問那漁家。
「船家以後要如何過活?」
船家也沒回頭,撐著長篙,江水便在他長篙下不斷划過,這老人哈哈一笑。
「還能怎麼過?」
「我家裡有兩兒兩女,如今天南海北逃命去了,當時我給他們一人塞了一點錢,現在想想,也不夠花,能不能活著還是一說。」
李白擦完了一面,反過來繼續擦另一面,上面的每道痕跡都代表了一場風雨。
他低著頭說:「叛軍多在河北道與河南道,如今偽帝已死,叛軍群龍無首,不成氣候,他們或許還在人世。」
老船家笑起來,臉上皺紋深刻。
他有些遺憾,感嘆了一聲。
「我老妻死了,她煲的魚湯最好最鮮,要是她在,恩公還能喝碗魚湯嘗嘗滋味。」
又說之前妻子魚湯不知道是怎麼做的,那樣的鮮味,卻半點不腥。
李白沉默了一會:「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江風蕭蕭吹過,春日的風也溫柔,拂在他們的臉上,江岸的杏花離他們越來越遠,老船家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亂了這麼一場,如今兒女四散,老妻已死,原本小老兒稀里糊塗的很多事情,漸漸明白了一點,恩公可要聽聽?」
李白沉默。
老船家自顧自說:「小老兒我活了五十多歲,年紀輕的時候,總不想做渡船的活計,這東西賺不了多少錢,而且呢,江上風浪大,我總想去能不能做點什麼別的生意。」
「然後呢?」
「然後我爹就死了。」
老船家:「他是病死的,我們一家要用錢,借鄉鄰的帳也沒還清,這條船就是我家最值錢的傢伙,我就繼續渡船了。」
「三十多年,渡了不知道多少人,萬人說不準,幾千個人總該有的吧?恩公您說您有個道長朋友,這算不算是功德?」
李白沒說,元丹丘恐怕比他還不清楚呢。
他應了一聲:「應該算是。」
老船家高興起來,年老的臉上滿是褶子,他的腰已經佝僂了。
「我渡船養家,把兒女養到大,四個孩子不知在天南海北哪個地方,也不知道活著沒有,我家老妻也死了,現在世上只有我一個人。」
岸已遠去,江水浩蕩,天地上下空明一色,分外遼闊,似乎只有一葉孤舟而已。
「可我總想。」
「我能活下來,還能像現在這樣和恩公您說說話,吹一吹這風。現在是三月,花也開起來了,我就心裡高興,不想那些不痛快事。」
「恩公您問我如何過活,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過活。」
「按照我想的,小老兒我想隨便去哪個地方,去您要去的天台山我看就很好,冬天凍不死人。也不帶什麼包袱和家當,要是有人搭船,就干一幹活計,要是沒人,我就自己找個野廟能遮雨的地方睡一覺。」
「這麼過一天算一天地活,活一天就是賺一天,賺一天我就快活一天。」
老船家微笑起來。
他說的這些話,哪怕是不事生產的李白,都能聽出太多漏洞。
要是船被人搶走了呢?
身邊沒有包袱和家當,餓了該吃什麼?
野廟也不好找,如今米糧都那麼貴。而且,他已經歲數大了,要是病上一場,或是再老一點,該怎麼辦?
這些話李白都沒說,他想了想。
「也是自在。」
老船家在船頭品味了半天這文縐縐的詞,半晌說:「郎君這話說的真好。」
自在。
李白把長劍橫放在腿上,又說:「我年輕的時候,大概比現在年輕三十歲的時候,也走過這樣一條水路,是從兗州一路坐船到江陵,再從江陵走到越州。」
「那恐怕要走上一兩個月吧?」老船家在心裡算了一下。
「是走了很久,那是一條大船,我們在船上每天閒來無聊,就在一起成天釣魚,那時候,有另一個朋友在,五六十斤的大魚每天都能釣上來幾尾……」
「五六十斤?!」
老船家眼睛瞪起來,忍不住扭過頭看那恩公。
這也太能吹噓了吧?
還每天能釣上來幾尾……
他就算是做夢也不敢想這種美事,要是這輩子能釣上這種大魚,死了他都甘心了。
恩公怎麼這麼能說大話,不過這位前不久剛救過他一條小命,面子要給足,老船家低著腦袋嘟嘟囔囔了一會,到底是沒戳破對方。
「您說釣上來就釣上來吧……」
船家放下追究之心,想起之前看到那凌厲的劍法,好奇問:「不過,您的劍咋這樣厲害,一下子能殺那麼多人,那些個當兵的都不敢動彈了。」
李白笑了一下。
「我在西域學的。」
「哎呦,您還去過西域呀?這樣的能耐,得學多久?」
「說長一點,三四十年。說短一點,一場夢的功夫。」
「啊?」
老船家稀里糊塗的,沒大聽懂。
他撓了撓頭髮,又和恩公互相問起彼此的前半生,問對方同天台山有什麼干係,那邊時節怎麼樣,山水漂不漂亮。
李白胡亂地答,問他行船的講究和聽過的趣事。
問答之間,輕舟已過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