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天台山故畫故人
「到了。」
船行大半月,一路靠著釣魚和身上揣著的干餅過活,再從剡溪行了一段水路,便到了天台山腳下。
期間,老船家看那上魚的狀態,大概確定下來,這位恩公自說一天釣上來好幾條五六十斤的大魚,果然是編的。
釣上來的多數是些還沒長大的魚秧子,大的也就巴掌大,兩三條夠他們吃頓飯,幸好這位恩公幹餅帶的多,不然他們就要餓死在船上了。
此時正是天台山雨水豐沛之時,星星點點的野花正值花期,點綴在青翠竹林之間。
雨潤山青,瀑飛花盛。
李白提著長劍,頓了頓腳步,沒有直接離開,他扭頭問老船家。
「船家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山上有個我相熟的道觀,齋飯向來是不要錢的。」那是司馬承禎的道觀。
船家心動了。
白吃的齋飯,就算再難吃,他都想去嘗嘗滋味,現在米價好貴呢,不知道江南這邊糧錢多少。
他把船找了個地方泊著,結結實實綁上了繩子。
兩人走在山道上,遠處瀑布奔騰咆哮,古樹參天,落花無聲。
「恩公,您在天台山有熟人?」
「認識幾個。」李白提著長劍說,「我還見過兩人,來自剡溪那邊,一個姓阮,一個姓劉。」
船家沒能聽懂這個小小的打趣,抻著脖子四處張望,山腳下有個寺廟,刷著黃牆,他就想要進去討要齋飯了,卻聽到那恩公相熟的道觀在山頂上,只好咬牙爬山。
現在已經是春末夏初之交,風很暖,落花就在風中飄零,竹葉颯颯,船家忍不住說。
「這山還怪漂亮的。」
李白點了下頭:「我之前在這裡有位相熟的道兄,當年一起飲酒,望海論道,見世上奇景,好生暢快。」
老船家聽著神往。
「跟人說話是怪有意思的。我年輕的時候也願意和堂兄一起出去跑……恩公,您之前說是上次過來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位兄弟多大歲數?」
道兄是指修行同伴或者志同道合的朋友,老船家以為是兄弟,李白也沒糾正。
「他比我還要大不少。」
「哎呦,那人還活著沒有?」老船家驚了一下。
要是老船家知道,司馬承禎上師與他相差半百,就不會有這樣的疑問了。
李白笑了一下。
兩人一路順著石階上山,漸漸的,能看到零星香客,還有幾個道士,陽台宮就在前面。李白在門口尋了個道士,請他通稟一聲。
那道士疑惑,問話倒也客氣。
「不知老丈是?」
李白聽到「老丈」這詞,心裡有些不悅,但他仍禮貌地說:「在下李白,隴西人,若是觀中那壁畫還在,你們應該便會知道……」
話沒說完,道士一聽「李白」「壁畫」,就扭頭大喊了一聲。
「師父!師叔——」
「那個寫詩的人來了!」
很快,一群道士把李白團團圍住,七嘴八舌招呼了一通,這些道士們手勁很大,死死壓著李白,生怕他跑了似的,陽台宮裡源源不斷的弟子鑽出來,張望著看個稀奇。
老船家躲在一邊,瑟瑟發抖。
他不知道恩公這是不是招惹了什麼仇家,但心裡還存著一點信義,不好自己轉身就逃,只好硬著頭皮看著那些道士們熱情招呼。
「是李郎君?」
「哎呀,已經是李老丈了!」
「您當年在山上作了一首詩,夢遊天台吟留別,不知您是否還記得?」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旁邊的道士就念了起來。
好好的一個道觀,現在像是盤絲洞似的,生怕他跑了。
這些人還扯了一把椅子過來,安排他們坐下,又端來茶水點心,讓李白想站起身都難。他畢竟不能一劍把這些人都砍死。
過了不一會,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道士被攙扶著走過來,上下打量弟子通報來的客人。
李白也看著他,模樣並不認識。
「您是?」
老道士鬍子頭髮已經都白了,他收了打量的目光,鬆開被人攙扶著的手,顫顫巍巍走到來客面前,皺紋舒展。
「李郎君。」
「當年師父讓我下山尋文人作文章,你說何必尋人。我信你不過,正準備次日下山,卻見到如此仙詩一首,倒是我有眼無珠了。」
他微笑起來,仔細行了一禮。
「貧道李含光,司馬上師之弟子,多年未見郎君了。」
李白這才想起來其人。
李含光如今已經是一代上清派宗師,當年此人拜在司馬承禎名下,在道觀中地位出眾。他比李白自己要年長,現在兩人都已經老了。
李白的頭髮上長出了白髮,李含光這位茅山上清派宗師,更是顫顫巍巍。
「你師父?」
李含光道:「家師已經故去多年了。」
「什麼時候的事?」
「開元二十三年,師父羽化於天台山陽台宮。」李含光說,「獲贈銀青光祿大夫,諡號正一先生。」
他們見面的時候,那是開元十七年,當時司馬承禎就已經八十多歲,年老至極。只是此人一副逍遙世間的神仙模樣,讓他模糊了歲月,總覺得好像壽數綿延似的。
開元十七年,已經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
李白靜了一會。
「原來是這樣。」
「李郎君來我陽台宮,留詩如此,又與我陽台宮有舊,是我觀貴客,景昭,速速收拾客房!」
李含光早就看到旁邊站著的老船家了,笑著招呼一聲。
他年老,看著又德高望重,身邊圍了一群恭敬晚輩,讓那船家嚇了一跳,連忙稱不敢。
那邊重新收拾客房,專門做飯的灶房忙碌起來。
李含光請李白去當年壁畫一觀。
他們陽台宮得了一首仙詩,又得了一幅仙畫,書畫雙絕,名聲大震於天下,即使是在亂世中,仍有不少來山上拜訪的香客,香火鼎盛。
壁畫保存得很好,陳閎和吳道子一樣,都是名滿天下的丹青大家,所用的顏彩都是最好的,過了幾十年,除了被風雨吹剝了一點,沒有一點變色。
這麼望過去。
當年畫中一游,種種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李白對著畫觀望了許久,老船家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跟著看,覺得這畫真是漂亮的很,正瞧著,身邊傳來一道聲音。
李白微微皺著眉,指著上面一處。
「這兩個人,上次我來此地,好像沒有見過,這是……」
李含光順著看了一眼,是兩個穿著廣袖長衫的人在一角,正在談笑。
他恍然大悟,解釋道。
「前幾年,吳道子吳大家,陳閎陳大家上山來此,在畫上添了一點。此筆便是為他們二人所作。」
「吳生和陳待詔也來了江南?」李白有些驚喜。
他有些年沒見過吳道子了,更別提陳閎。
他同陳閎有關係,還是上次來越州的時候。他們在船上同行一程,又在天台山碰面,幾人同游畫中,見到了傳說中的兩位神女和劉、阮二人。
那時候司馬承禎上師也還活著,身體雖然不如以前,但大體還算強健。
他們吃了道觀里的一碗冰酪,喝過了道觀的酒水,吹著遠處東海刮來的海風,心頭從沒有這樣暢快。
李含光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拱手行了一禮,這次是凡間世俗的禮儀,不再是道家的。
「二位大家已經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