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生生死死,喜喜樂樂


  裴則的死在兗州比較平淡。

  家裡人哭了一陣,親朋好友來送喪,家中由彩帛換上了白麻,也就是這樣了。

  他老人家是喜喪。裴則在開元十三年,就已經三十出頭。如今四十年過去,將將八十五歲。又經歷了一場大亂。

  活到這個歲數,很是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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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令來了,刺史也來了,臉上哀傷一陣。

  江涉站在人群里,靜靜望著遠處的牌位,又望著故人懵懂的亡魂,輕輕嘆了一口氣。

  天上飄著紛紛白雪。

  這天回去,他夜裡寫著道書,就沾了一點生死的意思。

  門口的年曆一頁頁地翻,日子快得驚人。

  很快轉過了一年,鯉娘在家裡度過了年節,看過了正月十五的花燈。在爆竹聲中,提著年禮送給孤家寡人的先生,又對貓夫子問好。

  妖怪沉穩應下了。

  到了季春,春意漸濃,花月將至時候,杏花開了滿城。城裡開始有挑著擔子的送春人,筐里滿載著一枝枝杏花,踩著露水走街串巷。

  二月十六,樊平和鯉娘成婚了。

  上午,新郎親迎。樊平騎著臨時學會的馬,一路喜滋滋的散財,就算是遇到了擋在路上要錢的閒漢,都咧著嘴給了兩文,好事成雙。

  一路上還有女方準備的攔路親友,樊平險之又險,艱難來到了祁家。

  大門緊閉。

  鯉娘的哥哥擋在門前,看著騎在馬上的樊平,祁歲微微一笑。

  「我不太多為難你,今日杏花正盛,你就作一首詩吧,要是寫的好了,我就開門。」

  如今風俗,當官要作詩,學文章武藝要作詩,娶老婆也要作詩。為的就是折折新郎的傲氣,也叫「下婿」。

  樊平急得抓耳撓腮。

  這還算不為難嗎?

  他這輩子就沒做過詩,難道殺羊還要作詩嗎,鯉娘自己都比他有學問多了。

  他看了看身邊的儐相。儐相是他特意請來的,就是幫他擋酒,幫他一起被捉弄,幫他一起作詩應對的。

  樊平下了馬,連忙給守在門前的親友們塞錢,挨個賄賂過去,又仗著自己的體格優勢,好說歹說從門裡擠了過去。

  急出了一腦袋汗,新娘的哥哥最愛乾淨,就不大想接近他了。祁歲捏了捏荷包,又讓他許了一通要待他妹妹好的話,才放他進去。

  兄長這一道戰線敗退。

  樊平很快到了屋前,按照風俗,要送催妝禮,胭脂、花釵、酒果之類全都送上,新娘遲遲不出。

  這就要作催妝詩了。

  樊平有所準備,他從去年就琢磨著這詩該怎麼寫了,閉著眼睛一通胡喊。身邊頓時笑成一片。

  祁歲走過來一聽,眼皮子跟著一跳。

  「若得娘子開恩看,今生給你當牛喚。」

  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樊平還在那閉著眼睛瞎念自己做的詩,平仄半點沒有,文采半點不沾,一看就是自己作的,年輕的新郎臉色通紅。

  攔門的女方親眷,頓時笑倒了一片。

  樊平又在那說什麼:「以後娘子吃羊肉,我喝羊湯,娘子說一我不說二,娘子讓往東走,我不往西邁……」

  急出一腦袋汗的時候,鯉娘的姐姐祁蘭上下打量著他,看他真心,終於點了頭。

  祁歲進屋背著妹妹下來,一路送上借來的馬車。

  黃昏時開宴,江涉坐在主桌,喝了一杯甜滋滋的喜酒,聽著遠處兩家專門請來的喜樂聲,微微笑了一下。

  滾床童子是某個妖怪,得了厚厚的一個紅封,夫子威嚴暫時消失一天。

  不熟悉的賓客,看那粉雕玉琢的陌生孩子,有些驚訝,拉著樊二問了半天,不知道是從哪請來的小娘子,這樣漂亮。

  樊二含糊其辭,哼哼唧唧。

  杏花的香氣浮動,酒香菜香混合著花香,整個院子喜氣洋洋。樊二終於看著兒子成婚,了卻了心頭一半大事,接下來只剩女兒的了。

  女兒也不那麼急,樊燈才十三四,可以慢慢相看,慢慢準備。樊二聽江先生說過,女子還是晚些成婚得好。

  家中有喜,他笑得合不攏嘴,挨桌敬酒。

  又站在祁舟與禾娘身邊,說他們小時候的事,說兒女小時候的事。聽得祁舟耳朵都起了繭子。

  喝多了酒,樊二拉著先生,稀里糊塗地說話。

  又說謝他,又說高興見到他,又說自己小時候的事,做夢都沒想過這樣的好事。整個人醉醺醺的,動情之時,還哭了一場。

  等江涉帶著酒氣回到家裡,十六的月亮依舊圓。

  妖怪童子累了一天,回到屋子,已經呼呼大睡了。

  幾隻小妖怪今天看了好久熱鬧,在外面不好講話,回到家裡,嘰嘰喳喳地議論新郎和新娘,說喜宴好不好吃,憋死它們了。

  借著月光,伴著屋子裡細細小小的呼嚕聲,江涉坐了下來。

  皂莢樹下。

  他任由白天沒能一起參加熱鬧的幾隻精怪圍在旁邊,參與討論。

  「樊家不愧是賣肉的,桌子上全都是羊肉,好香呢!」

  小乙化風,只要是在風中飄過的聲音,都逃不了它的耳朵:「我還聽到了那小胖子是怎麼作詩的,我給你們念:小婿是個粗心漢,不會吟詩只會喊……」

  皂莢樹葉子動了動。

  屏風精最不客氣,哈哈大笑。

  連小小力士妖怪們都很震驚。

  「啊?他在這院子裡寫寫改改,準備了半年,就寫出這個?」

  「不止一首,還有若得娘子開恩看……」

  小乙繼續揭樊平的老底,又說:「鯉娘原本不想哭的,說離自己家也沒多遠,可她大哥背著她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偷偷哭了,我聽見她掉眼淚了……」

  江涉慢慢寫下一筆。

  清風吹過那好字,把紙頁接連吹翻,其中就有喜氣的味道了。

  這一年,在妖怪的嘆氣聲中,江涉又老了一點。

  ……

  ……

  杏花粉白的花瓣落在字上,月光銀亮清涼,明月千里,同樣照著在大漠裡行路的一隊車馬。

  去年,西北不怎麼太平。之前朝廷緊急抽調安西、北庭的邊軍精銳,東歸平叛。西域僅餘老弱殘兵留守。吐蕃虎視眈眈,吞了一些地方。

  郭昕聽從叔父的建議,一路西行,巡撫河西、安西。

  如今吐蕃占了涼州,要去安西,必須一路小心,而且要繞路漠北,走過連綿不斷的荒漠。

  郭昕今年三十來歲,帶著朝廷的任書,和一點象徵性的物資西行。他騎在馬上,銀亮如水的月光披在他身上,馬蹄噠噠,路過了遠處多少沙丘。

  或許是此地太安靜,郭昕無端想起一件事。

  差不多十年前,他二十出頭的時候,在馳援長安的路上,遇見了一個年輕人。

  對方遊歷西域,還送了他一壺好酒。

  對方當時還給了他一匣子糖,收拾行囊的時候,郭昕發現了那滿是灰塵的匣子,看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回事。不知怎麼想的,他把那木匣帶上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請對方喝酒,還了當年的情。

  遠處大漠連著大漠,沙丘連著沙丘,炊煙和人家都在很遠的地方,遠的讓郭昕看不到。八百里荒漠連綿成一片絕境,這裡連吐蕃人都少有,只有路上零星一點骸骨,代表著一個死在路上的人。

  月光紛紛灑灑,籠罩天地,四處靜得很。

  郭昕牽著韁繩,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大漠中只留下長長一串腳印。月光嵌在馬蹄印里,一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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