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裴迪與王維


  成婚之後,樊平和鯉娘來得就少了。

  要說之前他們是三天兩頭就來一趟,現在,就差不多一個月來上一次。

  樊平每次都提著肉或者酒來,鑽進屋子裡和妖怪說話,到了晚上,夫妻兩個賴著不走,想再看一看院子裡的精怪們。那些精怪,是看著他們長大的,現在看著他們成婚。

  樊平忙著家裡的小攤,鯉娘則常做些繡品換錢,短短几個月,兩個人好像就成熟了不少。

  年少時躺在院子裡,感嘆時間漫長的日子,忽然就遙遠了起來。

  冬天的某一天,細雪紛紛而下,鯉娘和樊平本來都快走到門前了,鯉娘忽然乾嘔了幾聲,樊平連忙扯著妻子去看大夫。

  得知了喜訊,夫妻兩個又歡喜又驚訝,連忙提著安胎藥,小心翼翼扶著回家。

  江涉看到他們忙碌著自己的生活,歡天喜地置辦稚子衣物和搖籃,也看到他們漸漸和他遠去,走向另一條背道而馳的路。

  他拿筆的手微微停頓,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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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停留,也沒有挽回。

  朦朦朧朧的雪粒從他衣裳滑下,桌上攤著一本沒寫完的道書,一隻貓趴在上面,蜷成黑黑小小的一團,已經睡著了。爐上茶水正熱,冒著滾滾白霧。

  一切的一切,和幾十年前很是相似。

  江涉慢慢寫著書。

  他現在擁有最多的,就是時間。

  只有某個小妖怪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失去了兩個學生,夫子威嚴大減,唉聲嘆氣了幾天。

  不久,她給青城山那兩條蛇寫信更勤了,盼著它們能多用功,早點變聰明一點。

  同在兗州。

  天上的雪粒越下越大,堵住了前路,讓車馬難行,馬夫拽緊韁繩,扭過頭,車簾掀開一道縫。

  「阿郎,雪下得大了,路太難走,要不咱們在附近歇一天?明天再去普照寺吧。」

  裴迪掀開車簾,往外面看了一眼,冷風灌著雪在天地中打著旋,他剛露出腦袋,臉上立刻被風雪拍了一記。

  裴迪趕緊把車簾拉回去了,縮了縮脖子。他歲數大了,又脆弱,受不了這麼惡劣的環境。

  「也行,不差這一天了。」

  裴迪是來給王維上墳的。

  這人死了之後,他一個人按照對方的心意,去青州看了海,但竟覺得沒意思的緊,東逛西逛一圈就回了老家。

  本來他應該七月十五來上墳,但之前幾年在路上總出毛病,不是車輪壞了,就是遇到了雹子,後來又正趕上家裡有事,裴迪乾脆多躲了兩月,將將拖到冬天才過來。

  就這樣遇上了雪。

  好在只是雪,並不怎麼要緊。

  車夫下了馬車,一隻手拽著韁繩,在深過小腿的雪裡拔著腿走。

  「我記得前兩年過來,這邊有個村子,叫什麼村……好像是逃難過來的流民湊出來的。現在天下都不亂了,這些人卻沒走。」

  裴迪在馬車裡說。

  「可見人這一生啊,說不定因為什麼,就困在了什麼地方,再也走不出來了。」

  「我都沒想過王摩詰那傢伙會死在兗州,也不死的近一點,害我年年都要折騰。」

  車夫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縮著脖子跋涉到那附近的村子,左右看了看,村里人幾乎沒有頂著雪出來的,道上蕭條的很。

  他找了個院子寬敞點的一家,上前敲了敲門。

  「可有人在?」

  吱呀一聲,一個漢子狐疑地打開一道門縫,迎上車夫那張凍得通紅的臉。

  「我們阿郎原本是要去普照寺上香,不想這雪下的太大了,堵住了路。這位兄弟,不知道你們可不可以讓我們在這歇息一天,等雪停了再走?」

  說著,車夫趕緊遞上了準備的錢。

  不多不少,兩個人連帶一輛馬車,停留一日,他準備了一百文。不夠在長安住上半天的,但卻夠農家漢子做上幾天的活。

  車夫又側身讓出位置,露出身後馬車上披著大氅,笨重挪下來的老人家,那就是他的主家,裴迪。

  「就你們兩個?」漢子問。

  車夫點頭。

  漢子看他不像是個歹人,那個什麼阿郎也是個老丈了,鬆了一口氣,把門徹底推開,招手。

  「什麼錢不錢的,大冷天遇到也是緣分。進來吧。」

  說著,漢子又對屋子裡喊:「家裡來客人了!把兩邊廂房收一收,山郎今晚跟我們住。」

  屋子裡傳來稚氣的應答聲。

  漢子跟著車夫上前,把車馬牽過來。雪下得深,難怪這家人要找個地方先住下。

  漢子撿起門口的掃帚,先在院子裡掃出半邊地,但天上的雪還下得起勁,一邊掃一邊下,他不知道該怎麼照料馬,抓了抓腦袋,還是讓車夫來。

  車夫把馬牽在房簷下的牆邊,又把車裡帶著的草墊拿出來,鋪在地上,隔了地上的寒氣。再從布袋裡抖出精糧……忙活一通,一個簡易的馬廄就出來了。

  裴迪也進來了,他手抄在袖子裡,臉色凍得發紅,緊忙慢趕鑽進屋裡,才感覺活過來了。

  從馬車裡拿下他們的行囊,拿了點吃食過來,裴迪還撿了兩本書,農家無聊,沒什麼娛樂,他準備把這幾個拖了半年沒看的書翻一翻。

  這農家丁口簡單,當家的就是那個漢子,姓王,和妻子都是河南道的人,逃難過來,結為夫妻。

  家裡只有一個孩子,今年才四歲,單獨住著一間房。

  聽那漢子說,是準備把孩子培養起來,以後好當個讀書人,現在先跟著村里大點的孩子學認字,學得很好。不像他一樣在地里刨食。

  漢子還說他家小子生得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氣,裴迪在心裡笑了一聲。

  他可是見過真正俊氣的人。

  暗笑歸暗笑,裴迪還不至於和一個村裡的小孩置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讀了半年也沒翻幾頁的書,這是玄奘和尚口述,辯機編著的大唐西域記,別人送給他的幾冊抄本,很是珍貴。

  他要不是閒的無聊了,是不會想看的。

  「那小孩認字了?」

  「認了不少,學得伶俐得很。」

  「可會寫?」

  「會是會,就是家裡沒什麼紙……」漢子遲疑,他兒子之前都是拿著樹枝,在地上瞎劃拉學字的。

  「這個無妨,我帶了。」

  裴迪把那書拿出一冊,握在手裡,在掌心敲了敲。

  「正巧,我這裡有幾本書,他要是認字,正好讀一讀。要是願意,還可以抄一抄。」

  漢子不想喜從天降,連忙把兒子牽過來,不一會,他妻子和兒子一起過來了,夫妻兩個連忙道謝。裴迪面前已經鋪好了紙筆,披著墨色的大氅暖著身子,慵慵懶懶。

  見那矮墩墩的孩子走過來,他笑了一聲,撿起一塊點心,對那孩子招呼道。

  「你叫什麼名字?餓不餓?」

  明珠一樣的面孔抬了起來。裴迪愣了一下,緊接著聽到稚嫩的童音。

  「我叫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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