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千年一夢
忽然之間,好像有一聲當頭棒喝,砸在了裴迪的頭上。
他的心驟然炸開,頭暈目眩似的,聽不清自己的聲音。裴迪咽了咽口水,心懷鬼胎地問。
「哪個維?」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的維。」
一時間,裴迪都沒想到為什麼一個農家小孩會知道詩經,他是想著某個人,腦子渾渾噩噩,哆哆嗦嗦地問了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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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王?」
「文王在上,於昭於天的王。」
他只是身子一軟,從席上滑了下來,蓬鬆柔軟的大氅撲在了那孩子身上,上面冰雪融化,冰涼中帶著世家貴族愛熏的淡淡香氣。
裴迪跪在地上,把那小小的孩子緊緊抱在了懷裡,像是抱住了整個世界。
他心裡山呼海嘯似的。
想著,要是真的就好了。
不久,神智清明了一些,裴迪終於想起自己這樣太過冒昧,又怕那小孩子會疼會怕,他臂膀鬆了松,有些六神無主。
裴迪打量起那小孩子。
王維。
小孩面如明珠,被一個老人家緊緊抱住,不顯得害怕,反倒還在打量他,一雙眼睛皂白分明。
王家的夫妻兩個不知所以,不明白這路過的老人家為什麼這樣喜歡自家孩子。但也不是很意外,村里誰見了這小子都喜歡,就連普照寺的法師們,還說他兒子有慧根。
裴迪稀里糊塗地問:「你今年幾歲了?」
「四歲。」
「哦……四歲好呀,你餓不餓,吃不吃點心?」
裴迪手忙腳亂,把桌子上的點心掃過來,險些把毛筆掀下去。
夫妻兩個在旁邊補充說:「咱們家小子是上元三年……不對,是寶應年生下來的,當時診脈也巧,那是上元二年,剛過了七月十五,早上她覺得身子不舒坦,我娘做主請了大夫。」
裴迪本來聽得心不在焉,忽然神色一動,問道。
「什麼時候?」
「寶應年?」夫妻兩個不知所以。
「你說上元二年七月十五?」裴迪重複了一遍。
王維是死在那一天,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倒不是那天,是第二天才看的大夫,還有喜鵲在叫。咱記得可清楚了,當時趕上過節,大家都去寺里,山腳下烏泱泱的都是人。」漢子撓了撓腦袋說。
裴迪沒有說話,而是把那明珠一樣的孩子抱緊了,在心裡怔怔地想。
七月十五。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
一直到他抱得久了,旁邊的車夫看了,心裡奇怪,忍不住提醒了一聲。裴迪才如夢初醒,把那小小的孩子放下,又忙讓他去把車裡的點心、書、文房用具都拿過來。
「咳……這幾天,你和我學學寫字,好不好?」
小孩盯著他看,半晌,點了下頭。
裴迪高興了半天,拿出自己捨不得用的最好的筆,又用了最貴的墨條。旁邊車夫看了,像見鬼一樣。
阿郎不會是被冷風吹傷了腦子吧,怎麼這樣大方?
裴迪一面教著對方寫字,一面說起自己之前有個朋友。一起看過長安和洛陽街頭的幻戲,二十出頭狀元及第,策馬長安,詩才風流。年紀輕輕就被公主看重……最後死在了兗州。
小孩吃著糕點聽著。
裴迪說道:「說遠了,你讀過詩經的吧?我手邊沒帶這種書……」
小孩子聲音小小的。
「我想看道書。」
裴迪一怔,聽到那孩子繼續說:「我沒讀過詩經,是學堂里夫子講過,我站在外面聽到的。」
「聽到了就記住了?」
那孩子點了下頭,仰著腦袋問:「你有道書嗎?」
出門在外,裴迪哪裡來的這種東西,他腦子懵了一下,緊接著想起來,幾年前,自己幫王維搜羅道書,得到了一個珍貴的殘頁。
上面沒多少字,又是花了大價錢買的,裴迪因此記得很是清楚。
他頓了頓,抬筆在紙上一字字寫下。
「我身上沒帶,但之前讀過一點,你看看……」
風雪拍門,車夫困得直打哈欠。
裴迪身邊坐著個小孩,他把大氅往另一邊拽了拽,遮住外面鑽進來的冷風。
孩子手裡抓著一支筆,認真看字,沒有發現。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
……
……
兗州一片大雪,然而在江南一帶,卻是江水緩緩,青山拍岸的景象。雖然是冬天,但天也不冷,至少沒那麼冷。
李白躺在小船上,手裡抓著個酒葫蘆。
一個年老的漁翁站在他旁邊,默默划船。
「恩公,您又來了啊?」
「這邊的酒好喝。」
漁翁垂老,已經白了頭髮,比之前一路漂泊到江南的時候看起來更老,然而神情舒展,有一番別樣的自在。
「上次您說到哪裡了?」
「我想想……說到長安的集市了吧,越到晚上的時候,妖鬼都出來走動了,你聽說過沒有?」
「小老兒哪知道這個。」
李白閉著眼睛,人一身酒氣,長劍在側,枕著水聲一晃一晃:「那時候,世上有個大畫家還活著,名叫吳道子,你聽說沒有?」
「沒聽過。」
「沒聽過也好。」李白笑了笑,「那時候,我與吳道子,與一個小道士,又與先生走在長安的夜市里,這叫犯夜,要是被官府捉到,是要打二十下的,吳生因此很是緊張……」
小船一晃一晃,天地也默不作聲,任由船上兩人沉浸在那綺麗的夢裡。
從攤主講到喜宴,再講到估摸著是漢時的錦緞,講到了妖鬼的奏樂聲曲子。又講到了可怕的瘴妖,講到某個在夜裡一時好奇,偷偷翻牆出來的鐵匠學徒,講那一點甜味,抵過半生的伯奇鳥熬出的糖。
老漁翁津津有味聽著。
他是不知道真假的,權當是個故事聽,好像自己也跟著去長安走了一趟,去見到了好多妖怪。
「都說是大畫師,厲害人物,為什麼說他買不起?」
李白想了想:「這我回去想了想,那攤主是驢子出身,連個手都沒有,只有蹄子,拿不了筆,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老漁翁好奇。
「那郎君您有?您能換什麼,我看您拿著劍厲害……」
李白閉著眼睛,給自己灌了一口酒,不緊不慢地說。
「那可就多了。」
「比如?」
「詩才。」
「啊?您還會做詩?哎,我們之前去那道觀,小老兒好像是聽說您會寫詩,竟然寫的這麼能耐。有多厲害?」
李白笑了笑,躺在船上望著悠悠的藍天。
「大概是天下第一。」
老漁翁嘀咕:「您真不客氣,說劍我還信……」
李白不以為意,繼續喝酒,在心裡慢慢地回想過去。船在江面上一晃一晃,讓他困意昏昏。
長安禁夜,妖鬼橫行。狐狸嫁女,持燈踏歌。
千年一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