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長安妖鬼(下)


  那小小妖怪也嚇了一跳,渾身一抖。

  從某種角度來看,就像是個比黃豆還小的東西跳了一下,想從人手中跳出去。

  江涉抬手,重新捏住。

  那小精怪一下子愣住,想不到這人居然能捉住它。好多人連看都不一定能看見它,要是聽到了什麼動靜,還當自己幻聽呢。

  再逃,再捉。

  又逃,又捉。

  折騰了兩三次,那小精怪老實了很多,任由江涉捏著,那張極小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細微的表情。

  它聲音也很細弱。如果換個凡人或者道行微弱的小精小怪來聽,只能聽到嗡嗡的響聲。

  「我住在人耳朵里。」小精怪說。

  江涉打量了一會,問:「你從哪裡生出來的?」

  

  「就這麼生出來的。」

  江涉又問:「那你生了有多久?」

  說到這裡,這小精怪精神抖擻起來,也不顧自己正被人抓著,抬了抬下巴,獨自睥睨道。

  「足足半年!」

  旁邊,胡公忍不住「噗嗤」笑出了一聲。

  那極小的妖怪似乎扭過頭,瞪著看他。但是此妖實在太小了,燈火又昏暗,就連胡公也不怎麼看得清楚。

  幾個小狐狸不知道阿翁在笑什麼,它們連那小妖都瞧不清楚,哼哼嗚嗚跟著笑起來,把那小精怪笑的七竅生煙。

  半年前,差不多就是貞元十年的夏秋之間。

  江涉壓住笑意,又問它。

  「你之前住在什麼地方?」

  那小精怪不肯答,又要逃,被江涉再次捏住,整個妖都頹廢起來,動彈不得,它泄露了自己的底細。

  「前邊再走一百步,有個睡著了的狂生,白天幫個書肆抄書,夜裡沒地方住,就借在書肆睡覺……我睡在他的耳朵里。」

  江涉若有所思。

  妖怪盯著那不斷嘗試扭動逃跑的小小精怪,眼瞳漸漸變大,把它牢牢盯著。

  胡公在旁邊一直聽著,不由嘀咕一聲。

  「書肆?哪一家書肆?」

  那小精怪竟然是個識字的,且被多次逃竄失敗消磨了鬥志,老老實實地說。

  「塗家書肆。」

  胡公聽的重重拍了下手掌,很是意想不到。他扭過頭,同江涉低聲說。

  「是我那女婿開的。」

  他不知道那書生是怎麼耳朵里忽然就住進來這麼個精怪,有些懷疑是女兒和女婿招惹來的,又有點懷疑是這精怪貪圖安逸,喜歡熱鬧,所以才住進來。

  「正好,我同先生一起去瞧瞧。」

  胡公在心裡估算了下時間:「小女那邊,飯菜應該也已經備上了。」

  發現這麼個事,他們一路上遇到的這些妖怪,也顧不上挨個細看,挨個解釋了。

  一行人腳步加快。

  就連那一直提著大鍋和大桶,走街串巷步步緊跟著他們,想把肉賣給他們的訛獸,都礙於大鍋太重,沒及時追上去,被甩在了路上。

  黑夜之中,天上的明月和地上的萬千燈火,一起燦爛照著一眾妖怪。

  他們奇怪的目光,看向那幾個急匆匆走在夜色里的人。

  「胡公——」

  訛獸長嘆一聲,扼腕。

  他想把肉賣給老胡很久了,從一開始說是可以延年益壽的神仙肉,再到剽竊伯奇的說法,說吃了這肉可以做個極好的夢,甚至可以增長道法,但都被胡公回絕了。

  甚至到了後來,訛獸多次失敗,氣急敗壞,都願意不騙他那麼多錢,隨便給一兩塊金銀就行。但這老東西又奸又滑,看了他就躲,每次都不應。

  倒是有幾個小妖小怪笨些,吃了這肉湯,變得好玩起來。

  燈火中,一雙雙眼睛明亮。

  大頭鬼慢慢抬頭,往遠處望了一眼,它動作緩慢,身形木木呆呆,好半天才轉過來。

  「老胡,你幹什麼走得這麼快?」

  痴鬼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誰?妖不像妖,鬼不像鬼,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卻半點人味兒都沒有……」

  還有的妖鬼,根本沒理會那老狐狸精,仍在低聲嘟囔,神情興奮,便是土地鬼。

  「爹,娘,我做上官了!」

  「走得那麼快,要不要買個紙人背著你跑?」甚至有妖怪推銷自己的生意。

  這時候,幾個看起來七八歲左右,穿著藍綠色衣裳的孩子,從江涉身邊快速穿過,咧著嘴咯咯地笑,在道上奔來跑去。

  見到誰,它們就嘻嘻哈哈地笑上一聲。

  江涉回頭望了一眼。

  訛獸沒推銷出生意,正是一肚子氣的時候,這幾隻長不大的瘧疾鬼正好撞在它的槍口上。便長手一伸,抓住其中一隻的衣領,把那孩子模樣的瘧疾鬼抓住。

  長勺在大鍋里一攪。

  滾燙冒著熱氣飄蕩著香味的肉湯,湊近那小鬼嘴邊,那幾個小鬼還咧著嘴,對著訛獸大笑。

  訛獸笑容滿面,溫柔的撫摸著這幾個不要命了的小東西,滿眼都是疼惜。

  它和善笑說。

  「可憐的孩子,是不是餓了?」

  「來,嘗嘗,這是新鮮燒出來的……」

  胡扭過頭,正好看到這灌湯的一幕,搖了搖頭,就算是剛沸騰的滾燙,也燒不壞這幾隻小鬼,它們又沒有實體。

  他搖了搖頭。

  「這幾隻小鬼,往後嘴裡該一句實話都沒有了,幸好,它們本來也說不出什麼話。」

  胡公解釋了一句。

  「這是瘧疾鬼。看著是七八歲的樣子,實際上多大了也不知道。它們也沒長腦子,不怎麼說話,喜歡對人咧嘴笑,誰被它笑誰就會得病。」

  「不過,白天裡東市人氣重,陽火盛,像是它們這種道行淺薄的小鬼,也不敢胡亂出來,被撞上個百來次就可以重新投胎了。要是遇上惡人,更是嚇得個半死。」

  「晚上這邊也沒人,倒也太平。」

  東市的晚上,出來走動的不是有道行的妖怪,就是同樣為鬼,輕易中不了這些小病小痛。

  妖怪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回頭又看那幾個哇哇哭起來的小鬼。

  江涉也望了一眼,他說。

  「要是人氣弱下來,那妖鬼豈不是白天也可以橫行了?」

  胡公一怔,琢磨起來。

  他一路想著這話,遠處又亮起了燈火。東市的書肆、畫坊、紙坊都在這邊,向來是讀書人愛去的。

  他女婿和女兒就在這邊。

  其中一戶商鋪,門前燃著兩個燈籠,周遭門板都是緊閉的,唯獨這一家大大方方敞開。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男子穿白衣,白膚黑髮,一身文弱的書生氣。

  一女子披著釵裙,明艷生動。女子手裡提著燈籠,照亮黑漆漆的一方深夜。

  見到遠處有客人來。

  男子拱手行了一禮,女子抬起頭,看旁邊跟著的是她爹,還有幾個不肖兒女,確定了來人身份。

  她大方笑起來,張羅著說。

  「這是江先生吧?我們還是第一次見。」

  「下午小安跑過來,我爹讓我們兩個提前候客,酒菜都已經備好,當真是貴客。來來來,先生和小娘子都進來吧。」

  她又介紹。

  「妾胡玉。這是我家夫君,塗冰。」

  說著,拽了一把自家夫君。

  塗冰剛才就已經行過一禮了,可惜自家娘子光顧著招呼人,沒往他這邊看上一眼。他默默嘆了一口氣,再次行了一禮。

  「先生安好。小娘子安好。」

  江涉回了一禮。

  妖怪跟著磕絆回禮,就是把手抬起來,這樣那樣比劃一下。

  燈火如豆。

  江涉手裡捏著個比黃豆還小的精怪,跟著一起進了狐狸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