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塗山氏,耳中人,瞎眼狂生
塗家書肆,前屋是書,後邊是起居的地方。
幾隻狐狸崽回到了家,立刻被屋子裡縈繞著的濃烈飯菜香氣圍繞住了,頓時陶醉起來,幾次三番拱在爹娘身邊。
胡玉推了兩把,四隻小狐狸還是一直在她腿邊亂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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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和父親帶來的客人說話,被幾個孩子拱來拱去,煩得很。她低頭瞥了一眼。
老三的爪子也不老實,伸著就偷偷摸摸往桌上的翅尖摸去。
她順手打了一巴掌,聲音清脆。
狐狸崽們一下子就老實起來了。
「讓先生見笑了。」
胡玉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到江涉一直在打量著屋子外面的書,她便讓丈夫去挑幾本拿過來,笑道:
「聽我爹說,先生喜歡看書,正好,我家是做書本生意的,要是有先生中意的,就儘管借去。」
江涉想了想。
沒有推拒,認真謝過對方。
有個妖怪,自從來到這全是書的屋子裡,忽然就變得老實了很多。她也不吭聲了,也不直勾勾盯著那特別小的精怪看,說它像小蟲了。
塗冰帶著幾冊厚厚的書過來,和氣介紹著。
「不知道先生喜歡看什麼書,丈人倒是說過,先生是有學問的人,我便挑了兩本遊記,選了幾卷山海經和水經注,一冊酒譜。」
他笑了笑:「裡面的有些妖怪只是後世人附會其說,半夢半醒寫下的囈語,但也有部分為真。」
江涉當然相信。
訛獸還在外邊賣肉呢,一副很熱衷於做生意的樣子。
至於酒譜,就比較新鮮了,他還要在長安住上一段時間,正好可以試一試這些釀酒方子。
幾隻小狐狸去廚房偷吃了阿娘給他們特意留的一隻雞,漸漸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
胡公悄悄和女兒說,孫兒今天會說人話了,把她惹得眉毛一挑,驚喜起來。
寒暄了一會。
江涉把那暫時困住的小小精怪放在桌上,問:「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幫忙抄書的讀書人?性格狂傲些。」
他這麼一問,夫妻兩個立刻想起來。
胡玉蹙眉。
「先生說的是馮陰那小子?和這……這是什麼精怪,和它有什麼關係?」
「這小妖是住在他耳朵上的。」
「那是去年跑來我家換書抄的一個讀書人。性格傲得很,說自己有修道的仙法,願意幫抄我們店裡的道書,讓我們給他準備一間屋子,很小也不要緊。」
「還說了,平日叫人不要去打擾他。」
胡玉說得詳細。
她仔細打量著那小小的精怪,長得跟個虱子一樣小。
不會是虱子精吧?
胡公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麼個人,他有豐富的做夥計經驗,比量了一下,奇怪問。
「這樣的夥計,你們也收?」
他女兒道:「他價錢要的最便宜,一卷書別人要四五十文,他只要三十文,要是遇見沒看見過的什麼道經,不要錢也肯。」
胡公:「那難怪!」
丈夫塗冰在旁邊點了點頭。
胡玉看向丈夫,想起來:「夫君,馮陰還在小屋裡睡著吧,你去把人叫醒,帶過來?」
江涉看了他一眼。
不由想到了這人的姓氏,又想到手裡送來這冊山海經,在心中咀嚼了一下,覺得頗有趣味。
狐狸中,多是尋常出身的狐狸,有的是從山裡來的,有的是被養在大富大貴之家的。
但不管是什麼來路,天底下的狐狸一般都只有一個姓,那就是「胡」,狐狸精們也很樂意這樣彰顯自己的出身。
而要是從神異一點的角度來看。
《吳越春秋》有言:「禹三十未娶,行到塗山,恐時之暮,失其度制,乃辭云:『吾娶也,必有應矣。』」
「於是塗山人歌曰:綏綏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明矣哉!」
幾隻小狐狸東倒西歪坐在地上,靠在母親身邊。兩隻是赤狐,兩隻雪白雪白,困得睜不開眼睛。
江涉笑了一下。
塗山氏的白狐啊……
胡公在長安忙碌了這麼多年,還真是找了個好女婿。
他慢慢飲酒,把那些書收起來送進袖子裡。讓旁邊沒見過的胡玉多看了好幾眼,眼神看向自己親爹。
胡公亦茫然。
過了一會。
一個披頭散髮,敞著衣襟,睡眼朦朧的年輕人,被塗冰帶了過來。
「這麼晚了,誰找我?」
馮陰揉了揉眼睛,就算屋子裡有女子在,也隨意敞著衣襟,沒有重新系好的意思。
江涉抬手,在木頭上彈了彈。
那桌上的小小精怪便一動,站在桌子最明顯的地方。它聲音很小,嗡嗡地響起來。
「馮陰!」
正困得迷迷糊糊的馮陰頓時一個激靈,神志立刻清醒,掏了掏耳朵,左右張望尋找起來。
胡公看得奇怪,問他。
「你在找什麼東西?」
馮陰並不理會他,依舊翻天覆地地找去,這屋子嗡嗡的響聲就不斷傳來,他甚至顧不上儀態,就這麼敞著胸襟,跪下來鑽進桌底找去。
胡公被直接忽略,氣得從鼻子裡噴出一道氣。
胡玉看得饒有興趣,她同樣不知道這狂生是在幹什麼。
依照她這半年的相處經驗,馮陰人如其名,陰惻惻的,性格也狂放,再是離奇的事,放在他身上都很合理。
這傢伙甚至也不要吃什麼好酒好菜,一張干餅,一桶水就能頂幾天飽。
此人說自己正在辟穀,要遠離五穀輪迴,脫離凡塵,早入道途。不能多飲多食。但卻可以多飲酒。
真是個怪人。
塗冰站在自己娘子前面,忽然文文弱弱地側過頭,輕聲說。
「我有些餓了。」
胡玉一下子回了神,從馮陰身上轉移了視線。
她左右望了一圈,先給客人斟了一杯酒。再拿過來一盤蒸的最是火候恰好,還有些血絲的雞肉,殷勤遞給自家夫君。
「你吃這個,這個好,補補身子。」
塗冰對著那肉里的血絲,安靜看了一會,用筷子夾了起來。
江涉饒有興趣瞧著。
順便給身邊的小妖怪倒了一杯果子飲,盛了滿滿登登的排骨肉。
胡家準備的很是細心,各種餐食準備了兩份,有狐狸愛吃的,都是簡單熱熱烹調一番就血淋淋端上來的菜。也有人會愛吃的東西,熟度就正常了很多,色香味俱全。
屋裡。
馮陰還在滿屋子亂轉,找那嗡嗡聲的源頭。
剛才已經在桌子底下找過了,沒看到蹤影。難道那聲音是在角落裡?
小精怪氣得火冒三丈。
它站在桌子最明顯的地方,甚至這邊連個盤子都沒擺,自覺很是明顯。
它甚至使勁在那蹦了蹦。
馮陰背對著他,頭髮狼狽,衣冠不整。搜尋無果,已經蹲在地上開始搬雜物了。
小精怪又跳了跳,躥出一個微弱的高度。
「笨蛋!」
「馮陰!你看見我沒有?!」
「馮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