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妖鬼之趣,年少風流


  馮陰終於在看不過眼的幾人指點下,找到了那在桌子上直蹦的聲音源頭。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這東西竟然是一種精怪。

  

  看到那小妖的瞬間,馮陰頓時情緒低落下來,披散著頭髮,敞著衣襟,盯著那比黃豆還小的東西,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胡玉和塗冰夫妻兩個,同他最熟悉,看得大為驚訝。胡玉一邊給丈夫夾菜,一邊蠢蠢欲動地問。

  「這東西,你是從什麼地方認識的?」

  馮陰的嘴唇狠狠抽動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在大家的好奇之中,不情不願說。

  「我、我以為,它是我的三屍。」

  「三屍?」

  狐狸精不解,在她們印象里,就沒有這個詞,但說不準凡人和她們妖怪修行不一樣,胡玉虛心請教,手裡還給對方端來一杯酒水。

  馮陰恨恨灌了一大口。

  兩杯酒下肚,真相很快大白。

  馮陰狂熱信奉,道家的某種導引吐納術。

  他出身一個不知名的馮氏,一個沒落的旁支。

  日子過得一窮二白。家裡就剩下個比他爹歲數還大的老僕,兩畝的菜地,都需要他這個獨子親身去種。

  在老家除了農忙之外,他就不分寒暑,日日坐在屋子裡打坐練功。

  他家裡雖然落寞,又被先祖賣了大半家業,但僥倖留下了一些舊書,是母親絕不肯拿去換錢的。這幾本舊書,加上自己一知半解地瞎猜,正好給了他不少錯誤的指引。

  如此打坐兩年。

  某次幹完農活,又順便去縣裡的廟市逛了一圈回家後。馮陰繼續打坐,耳朵里就聽到細微的嗡嗡響聲,就響在自己的耳畔。

  他大喜過望。

  自覺修行有成。

  聽著那嗡嗡響響的雜音,之前在舊書堆里偶然翻過的一段話,忽然就被他想了起來。

  「身中有三屍,三屍之為物,雖無形而實魂靈鬼神之屬也。」

  書上說,人的身體裡有三屍蟲,是類似魂靈鬼神一類的陰物。

  馮陰又灌了一口酒。

  江涉在旁邊聽他交代來龍去脈,聽出「三屍」之說,是抱朴子其中的一段。

  他面色有些怪異。

  因為這冊書下面還有一段,不知道馮陰有沒有看到。

  「此屍當得作鬼,自放縱遊行,享人祭酹。」

  說白了,就是盼著人早點死。

  想來馮陰是沒有看到的。

  馮陰狼藉坐在地上,很受打擊,醉醺醺地繼續交代:

  「我那時候高興,我爹死得早,我娘在前些年也已經過世了,我就想著,說不定是修成三屍了,能聽到聲音,就算不是仙兆,多少是個吉兆。」

  「下一步該好正琢磨要怎麼練功……我就來長安找個活計做,最好是和道經有關的活計,錢少也不要緊。」

  一屋子的妖怪表情複雜,聽這凡人說著「仙兆」。

  胡玉又給他續了酒,津津有味聽著。

  這年輕人抓不住酒杯,抖了一下酒液落在袖子上,他也懶得顧忌什麼形象,湊到嘴邊嘬了兩口,又繼續給自己灌酒。

  「誰想到,竟是,竟然是……」

  竟是這麼個東西!

  馮陰重重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這大半年白高興了。虧他還以為自己道行有成,馬上就要白日飛升了。

  接著,他又有點奇異,打量著那個據說是妖怪的東西。

  世上還有精怪?

  而且這精怪不知道怎麼還在他耳朵里住了半年,似乎是他洗頭的時候裡面灌了水跑出去的,被眼前這人抓了回來。

  他醉醺醺,忍不住把疑問說出來。

  就見到,屋子裡的燈火,頓時明滅忽閃了兩下。

  江涉慢慢抿了一口酒,好整以暇看著。

  屋子裡一眾妖怪,對著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胡玉囫圇把半盤雞吞了下去,在馮陰不明所以又有些心驚膽戰的注視下,她一擦嘴邊明晃晃的血跡,笑吟吟道。

  「馮陰,你在我們店裡抄書也有半年了……」

  ……

  ……

  看過了一場好戲,江涉直到天亮才告辭離開。

  他離開的時候,四隻狐狸崽已經困困地睡著了,不知道做了什麼夢。

  馮陰心驚膽戰,看著一家子狐狸現形,要不是他膽大包天,險些就要昏了過去。

  給狐狸精們帶來了極大樂趣。

  胡公心滿意足地見識了一場,又嚇唬了一回人,眼看著那狂生就要捧著個妖怪,就要跪下拜他為師。

  這老狐狸頓時嚇得酒都醒了,趕緊走為上策。

  這馮陰可是個愛惹是生非的!

  趁著天剛蒙蒙亮,就算有睡在東市的夥計,他們也沒醒。胡公趕緊同江涉告辭,溜回酒肆,繼續扮演一個垂死的老人。

  他帶著妖怪回家。

  屋子裡的屏風精和外邊的皂莢樹對罵,批評對方文采不行。幾隻小妖怪煽風點火,在旁邊用黃豆設下賭局。一窩耗子精開會,守門的赤刀將軍聽他們念詩,直打瞌睡。

  一切好極了。

  接著又忽然想起來,樊二已經過世了。

  舟哥與小禾也已經死了。

  他沒有回屋睡覺,拉過來房簷下的竹椅,靜靜坐了一會。

  聽了一會屏風精做的酸詩,又聽了一會皂莢樹做的打油詩,接著聽幾個小力士妖怪時不時一陣歡呼,一陣牢騷,不知道賭局是誰贏了。

  過了一會,天上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春雨,從萬米高空落下。天地荒蕪。

  本是初春,長安一片枯枝敗葉,還遠遠沒到發芽生長的時候。雨水從枯枝落下,流淌入土壤中。

  只短短一兩個時辰的功夫。

  長安的百姓們打著哈欠從被窩中爬出來,踩著草鞋布鞋開始一天的勞作,坐在攤子前吸溜著餑飥啃著胡餅。忽然發現,枝頭上多了嫩芽,枝葉都漸長了起來。

  蒙蒙濕潤的雨水打在他們的身上,帶來格外舒爽的涼風。

  小妖怪已經變成了貓,吃過了一頓好飯,又看過了好多熱鬧,正是最困的時候。她眼睛都睜不開了,被那風輕輕一吹。

  「唔……」

  「嗯?」

  妖怪已經軟成小小一團,靠在江涉的腿邊,直接倒下睡著了。

  過了一會,江涉笑了笑。

  這一年冬天,有個曾經躲在桃樹後的年輕人,頂著紛紛大雪,目不轉睛在上面找到了自己。

  一身意氣風發,回身對著好友大笑。

  「我中了!」

  吏部那邊終於有了結果,給了他一個官職,太子校書。

  屬於正九品下,所在司經局,負責校勘和整理經、史、子、集四庫圖書,糾正其中謬誤。自此之後,劉禹錫便是太子麾下官員了。

  旁邊,一位衣冠風流的世家子年輕人,立在風雪中,頭髮和睫毛上都是雪花。

  他眯起瀲灩的眼,比好友還高興。

  「恭喜夢得了。」

  同在這個冬天。

  江涉去過幾十次酒肆,成了酒家的熟客。這日下午,大雪紛飛,長安閒人爭相出門踏雪。

  他前往酒肆,從夥計那得知了一個消息。

  老胡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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