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胡公之別(上)
胡公終於要不行了。
江涉還以為胡公要拖到明年,看來,終於是躺不下去了。
酒肆里的夥計都和老胡很有感情。
這店在長安東市開了近百年,他們有的從父輩甚至是祖輩那一代開始,就在店裡當夥計了。
老胡是看著他們長大的。
要是有運道不好的,老胡也是看著他們死的。
夥計是性情中人,眼睛紅通通的,抹了一把眼淚,說話聲帶著一股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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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老胡能活過這個冬天的,沒想到,昨天大夫來,看了一眼人,就對我們搖了搖頭。」
「說是就這兩天的功夫了。」
「江郎君,幸好你來了……老胡這人沒個什麼親朋,好像就對你熟悉些,說是有個女兒女婿,我估摸著他歲數這麼大,女兒女婿也早死了……你這麼一來,老胡也不至於走的寂寞。」
夥計重重吸了吸鼻子。
他抹了一把眼淚,嘟囔說:
「我記得,小時候我爹在店裡做活,我娘也去做工,沒空帶我。他就把我和阿姐帶來店裡,當時老胡好像就很老了,還給我們偷偷拿吃的……」
「從那個時候,他好像就養狗了,我總跟他養的那幾條狗玩。」
他已經憋了一天,忍了一天,難得有同樣熟悉老胡的客人來,可以在招呼食客的時候抒發一下感情。
夥計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感慨說。
「小、小時候,那幾條狗都比我聰明,我那時候三四歲,總愛用左手拿筷子,爹娘一直板著我,冷不丁就問我左手還是右手,我稀里糊塗的。」
「老胡那幾條狗都聽懂了,比我都能分得清左右……」
不用江涉開口點菜,夥計已經把他愛吃的菜記在心裡了,他眼睛紅通通問。
「郎君,你要不要去屋裡看一看老胡?」
頓了頓,夥計又說。
「我這邊忙著,你,你要是進去……也替我看一眼,和他說我邵東惦記著他。」
江涉應下,站起身。
夥計看到,巴巴盯著望了兩眼,很快被別桌的食客叫了過去,開始忙新的客人。
老胡的屋子在最裡面的一間。東家昨天又請了大夫,看過病人之後,大夫就已經回去了,只收了最基礎的診金,連個安慰性的湯劑都沒開。
屋子裡清清爽爽,只有灰塵和炭火的味道。
外面下著大雪。
按理來說,門窗的縫隙最是透風,那冬風陰冷冷刺人骨頭,這屋子裡卻沒有什麼涼風,縫隙被人仔細用紙糊過。
屋子裡還擺著炭盆,畢剝作響。
胡公瘦成了一把老骨頭,被褥蓋在他身上,板板平平的。暖烘烘的被窩裡睡著幾隻狐狸崽,依偎在祖父身邊取暖。
他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以為是哪個熟人來了,閉著眼睛,沒有說話,氣息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渾濁。
直到江涉站定,念了一聲。
「胡公。」
胡公慢吞吞睜開了眼,扭頭望過去。
他自己看上去滿臉病氣死氣,比之前春天見到的時候,瘦了太多,眼眶都是黑沉沉的。
黑沉沉的眼睛轉動了下。
「是,是先生啊……」
江涉看了一會他:「時間快到了吧。」
「是到了……」
胡公咳嗽了兩聲。
他這段時間,為了躲過那些嚇人的大夫,不僅在身上設下了粗淺的幻術,還故意一天吃的少過一天。到了最後,不飲不食,不言不語。
這間快有百年歷史的酒肆里。
「老胡」的人生,即將走到盡頭。
他忽然想到。
很多年前,大東家剛把店開起來,客人零星,東市地價和賃錢也貴,害那年輕人愁眉苦臉。
那時候,他剛死了妻子,感受到了長久的孤獨和寂寞。這麼過活了十幾年,終於狠下心,一個人帶著女兒來到了長安,準備給女兒挑個好夫婿。好讓她別像自己這樣獨獨一個活在世上。
也不知怎麼回事。
他就和那年紀輕輕的敗家子對上了眼,在這店裡干起了夥計。
老胡沒有從床榻上起來。
他病沉沉的,這個身份即將到了生死關頭,就算是江先生進來了,他也只在床榻上虛虛拱了個手,讓孫兒們招呼幾聲。
他身體乾乾瘦瘦躺在床上像是一把燒火的枯枝,甚至沒蓋被子的地方,瘦的能看到皮膚下的骨節。
胡公虛虛望著這個他住了快八十年的房間,房間裡很是安靜。
那是用方木條搭起來的天花,早些年房頂塌過一次,這個是他親手搭起來的。他做活比請來的匠人牢靠,這房頂幾十年都沒塌過了。
過了一會,他眼睛艱難地眨動了下。
胡公忽然出聲。
「我和先生認識了這麼多年……」
「先生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江涉在屋裡找了個椅子,讓給身邊的妖怪。貓兒看了看,這屋裡只有一個椅子,就拉著人先坐下,自己變回了一隻小貓,跳在人身上。
這便是想聽的意思了。
胡公費勁地笑了笑,仔細回憶起來。
「我是……開元五年來的長安。」
「我妻子運道不好,早早過世了。我們只有一個女兒,先生也看到了,她脾氣不好,在山裡把附近的幾個妖怪打了個遍,就快野成山大王了。」
「我擔心長久下來,等我也死了,她自己孤零零地在世上難受。就來到長安,這邊妖怪多鬼也多,想給她找個丈夫陪著。」
胡公得意地笑了笑,有些吃力。
「我這個女婿找的還不錯吧?」
江涉點了下頭。
胡公就笑得更得意了,枯瘦的骨頭顫動,呼吸沉重,像是又老又舊的風箱。
「那時候,我剛來長安沒幾天,原本想找個地方落腳,先生可能不知道,那是開元年,米麵便宜,唯獨房價貴得很,嚇死人,我一個山裡的狐狸,身邊也沒多少銀錢。」
江涉自然知道長安的房價有多貴,只是捋了捋懷裡的小小貓兒,沒有吭聲。
只聽外面的大雪撲簌簌打在窗紙上。
胡公繼續講自己的半生。
「這時候,我遇到了個二三十歲的敗家子,姓侯,剛從揚州過來長安。他爹娘接連過世,自己成婚晚了幾年,新婚不久,他就帶著全家和全身家當來到京城,打算做出一番事業。」
「這敗家子出手就租了這鋪子十年。也不想想,自己多久能賺回本……」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哭著,一把鼻涕一把淚,人來人往都看他,他自己還不覺得,哈哈……」
胡公緩慢地說著。
黑沉沉的眼睛,空空望著房梁。
屋子裡炭火畢剝輕響,暖烘烘的。
外面風大雪大。有客人嬉笑勸酒的聲音,今天下雪,在外面到處亂逛的客人都找個地方躲著,順便欣賞雪景。客人一多,酒氣就重。
也有幾個夥計忙來忙去招呼客人,端著碗筷餐盤的響聲。忙得腳步匆匆,時不時還要抽空講幾個玩笑話,有時候遇到大方的食客,還會得不少賞錢。
這時候,後廚里應該忙成一團了,每個鍋里都燒著東西吧。
盤子都洗不過來,一桶水接著一桶水打。洗菜和洗盤子的婦人肯定要罵罵咧咧了,累得直不起腰。
他好像還能聽到,外邊嘩啦啦直響的敲算盤聲,是大東家當年自己費勁學的。
學了好長時間,笨手笨腳的,帳還總算錯。可真是個笨人……
聽著聽著。
看著看著。
胡公忽然輕輕的、沙啞的說。
「啊,今年是第七十九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