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團圓月話見妖鬼
這話一說出來,齊刷刷十幾雙眼睛,從不同的地方盯著他看。
韋少元只感到身上忽然涼了一下。不知為什麼,自己寒毛忽然豎起來了。他左右看了看,也只是那幾隻狐狸在直勾勾盯著他瞧,沒有旁的東西。
這幾隻狐狸不會吃人吧?
這麼一想,韋少元頓時嚇了一大跳。
接著,他自我安慰,這是江道友的宅子,他記得江道友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身邊養著的狐狸肯定也是好的……
江涉不禁笑了一下。
「既然都被聽到了,那就出來吧,不要躲著了。」
他話音剛落,宅子轟地響起無數嘰嘰喳喳的聲音,熱鬧得像一千隻鴨子在吵嘴。
有妖怪驚訝萬分:「我們是怎麼被發現的?」
還有的妖怪很委屈,它們是看著這個人出去買東西,才開始講話的:「他回來的太快了,不怪我們……」
還有的倒打一耙。
「是他不講理!」
小丙鬆開自己死命扯著的兩片皂莢樹葉子,壯著膽子從上面跳下來。
韋少元驚訝地看著這個忽然從樹上冒出來的……不知道是精怪還是什麼妖精,渾身金燦燦的。
現在明明是傍晚,日暮低垂,但那小精怪一舉一動,就像是牽動著青空之中的太陽。
不遠處。
水缸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小壬從裡面爬出來,一瘸一拐捂著屁股。
聽到水聲,韋少元不由看過去。
那精怪也是小小一個,不知它們是本身就長得這么小,還是某種擬態。這小妖怪渾身濕漉漉的,走過的地方在石磚上留下一串水印,像是一個個小小的湖泊。
隱約之中,仿佛有水氣在其中流轉。
韋少元看了好一會。
門口的燈籠架晃來晃去,好幾個小妖怪從裡面整整齊齊伸出腦袋,盯著看他,嘻嘻哈哈大笑起來。
韋少元十分沉默,眼睛緩緩睜大。
幾隻狐狸崽也不緊張了,一下子跑過來,對著客人吱吱嗚嗚地叫,說話磕絆,其中一隻雪白雪白的狐狸抖了抖身子,渾身毛髮跟著晃動。
「憋死我了!」
「客人好~」
小丙把腦袋伸過來,盯著他看,尤其盯著他的兩條腿看:「你怎麼回來得這麼快的?我們都沒準備好呢……」
「咦,怎麼不說話?」
「你這個人,怎麼傻了?」
韋少元已經陷入一種震驚當中。
他想過江道友這裡可能有些不尋常的東西,但是萬萬沒想過,居然有這麼多。各種精怪在他耳朵邊吵架、拉架、抨擊,煽風點火,火上澆油。
其間,還夾雜著不知道從哪裡,隱隱約約飄出來的吟詩。
「有朋自遠方來……」
門口的赤刀將軍,從這人的手往劍鞘上摸的時候,就在努力忍住了。現在已經忍了很久很久。
他一下子從劍鞘里飄出來,鑽進門內,渾身濃墨重彩。
為了給自己壯陣仗,赤刀將軍還把好多年沒拿出來的馬給騎上了,這麼看過去,赤刀將軍有將近一丈高。威風赫赫,氣勢熏天。
「剛才就是你?」
韋少元看著,感覺這個鬼都已經可說是凶神惡煞,道行深厚了。
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了對方,要不要先道個歉。這個鬼恐怕不好惹。
就聽到對方翻身下馬,威嚴地冷冷一哼。
「進來得先敲門。」
赤刀將軍心中暗道。
不然他這個守門將軍的顏面放在哪裡?要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凡人也就算了,畢竟惹一下都容易把對方嚇死……但這個可是個修道的!
韋少元愣了好半天。
他把自己買回來的東西一樣樣分給院子裡的這麼多精怪,分的昏頭轉向,就連幾隻老鼠都肥了一頓。
剩下的擺在桌子上,灶房裡咕嘟咕嘟燉著魚,香氣漸漸飄出來了。
韋少元開始就著這滿院子的妖怪,和江道友聊起來。
他記得,自己上次來這宅子裡可是沒有這麼多精怪的,好像就只有兩個小道士。旁敲側擊一通後,江道友讓他直白點問,韋少元這才知道,這些精怪竟然來自不同地方。
有的是兗州的特產,他們租了個鬼宅。
韋少元心想,這竟然是把鬧鬼的源頭收編了……
有的是作惡到一半的古物惡靈,他覺得頗有意思,就收下了。
韋少元猜都不用猜了,目光偷偷看著那在院子裡叱吒風雲,身邊有好幾個小妖怪追捧的鬼將軍。
有的是從襄州跟來的同伴,出身是山上的一種的搬運妖怪,本身生得就很小,它們習慣了,平時就也展露這么小小的身形……但這麼多年變化下來,具體是什麼東西,就連江涉也不大好說。
韋少元忍不住往鯉魚燈望過去。
小妖怪們在爭吵之中,還熱情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江涉目光又落到四個狐狸身上,笑了笑:「這幾個是故人的孫兒,托我照看。」
「哦……」
韋少元猜那個什麼故人,估計已經死了。他也沒當著這幾個小小狐狸精的面多提,忍不住多摸了摸這幾個小妖,在心裡遐想一番。
轉過頭,開始說起這些年自己的修行成果。
「道友當年說的虎蹻之法,果然有理!」
「這些年,我住在山裡,觀摩猛虎行路,大有所獲!」
韋少元咧嘴笑起來,曬得黑亮亮的臉,映襯著一口白牙,在月夜下分外明顯。
他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黝黑的脖頸緩緩流淌下來。
「這道法在長安城裡顯露不出來,城裡到處都是人和牆,活動不自在。不如,道友過些天隨我去城外終南山一趟?」
「我也好招待道友一番!」
江涉也想看看虎蹻。
當時那個道人殺的太快,他還沒見識過這術法呢。
同時,他還想起終南山的一些,有野人追著老虎跑的傳說。看著燈燭下,韋少元依舊黑亮亮的皮膚,外加其人瀟灑不羈的衣著。
心裡大概知道是誰了。
韋少元見他應下,心裡一喜,喜滋滋地嘴上抱怨。
「不過,終南山雖然有猛虎,但山上的人太多了,到底是離長安太近。一到上元節或是端午日,山上就人山人海住著好多個隱士。」
「好在,我跑得快些,那些人也看不清我的臉,不然平添麻煩。」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的相貌還是江道友幫忙調整過的,這幾十年過去,他只是稍微老了八九歲。
要是結識了什麼人,還要再經常把臉改一改,怪麻煩的。
說著說著,魚肉也燉好了,香噴噴的滋味飄過來。
院子裡十分熱鬧。
有勤勤懇懇端著大鍋出來的好幾個力士妖怪,有叼著碗筷出來的狐狸崽,還有跟在它們身後,擔心耽誤了今天課業的某個夫子。
皂莢樹,耗子精們,屏風精……幾道虛虛的身形,也從各個地方飄了出來,聚在這桌子邊。
他們院子裡只有一個桌子,坐不下這麼多人。有個妖怪眼睛一轉,就剪了個大桌出來,又吹了一口氣。
「呼——」
「開飯了!」
韋少元愣了一下,就看到那剪紙一下子飄在地上,成了真。
他剛下的酒險些沒噴出來。
直勾勾對著那紙桌子看了半天,又摸又拽,發現除了是紙做的,看著樣樣完好。
院子裡的其他妖怪都見怪不怪的。小丙還喜滋滋地說,明天燒火有紙了。這麼大的桌子,能燒很久呢。
旁邊,小壬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它總不小心往灶膛里鑽,之前外面的小衣裳都燒糊了好幾次,自己的小衫早就被燒壞了,偷偷補了幾次,最終還是徹底壞了。
如今這一身,還是小黑幫著它剪出來的。
「吃魚啦——」
一個小妖怪站在桌子上,把自己辛辛苦苦盯著看火候的燉魚,一勺勺分給大家,這是一條極大的魚,每個人都有份。
魚湯撒了一點,沾在紙桌子上,有些輕微的破損痕跡。
韋少元仰起頭看了看夜色,星月晴朗,看起來不像是有雨。他連忙扶好自己的酒杯,好奇問。
「這要是下雨了怎麼辦?這桌子是不是要被淋壞了?」
貓兒不回答。她扭過頭,看著人。
江涉放下酒杯。
月色下,他的手在那紙桌子上輕輕一敲。
隨即。
上面紙做的痕跡,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消去,紙張一寸寸染上木色,完全像是個木頭桌子,也可以簡單避一避水火了。
韋少元看得瞪大了眼睛。
沒想到江道友還有這麼一手。他這麼看過去,也大概猜出來,那小孩的道術是從誰那學來的了。
「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妖怪們吃了魚肉了,又喝了好多酒,醉醺醺地飽了。
它們這一醉,腦子暈乎乎的。青鳥,白雲,細風,在院子裡亂飄亂撞。
韋少元看得驚奇。
他端著酒盞,又說起一件事。
終南山襲人的猛虎不只是個傳說,原來,山上還有一頭猛虎精,早些年害過不少人,已經粗粗開靈啟智,算是個妖邪了。他不擅長打鬥,很是苦爭一番。
幸虧自己能跑,終於是把那白虎精耗死了。
「我打了個大虎皮,到時候道友見見便是!」韋少元笑道。
他便與江道友約定好,五日後一起前去終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