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開元天寶一嘆間


  這裡的時間好像快得很。

  白居易正打算仔細打量了一下楊貴妃年輕時候的模樣,但只驚鴻一瞥的功夫,時間就飛快地往前趕。

  不容他多看,也不容他多留。

  愣神一會的功夫,眼前的光景驟然發生了變化,無端有好多人在門口拜迎。

  幾人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哪裡,就聽到裡面傳來聲音。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𝓣o55.C𝓸m

  「爾河南府士曹參軍楊玄璬長女,公輔之門,清白流慶,誕鍾粹美,含章秀出……持節冊爾為壽王妃。」

  這是……

  帝王為壽王封了正妃。

  天寶大亂對白居易,王質夫,陳鴻三人來說,是幾十年前的前朝舊事。對僕從來說,是好多年前叛軍打過來了,他們全家南下逃命,祖輩經歷的事。

  但對這幾個笑意盈盈喜氣恭賀的僕從和主人家來說,還是從來都沒想過的一場驚變。

  白居易還想說什麼話,就看到有華貴的馬車停在府外,王府屬官正迎接新妃。

  接著,夫妻行同牢之禮,共飲一酒。

  舉案齊眉。

  壽王是寵子,王府華貴,府中有不少樂師和歌舞伎人,他們看著兩人婚後頗為和美,互賞音律。

  時間飛快地翻飛,一頁頁迅速翻過去,白居易幾人還沒多說幾句話,轉眼便過了兩年。

  三王被賜死,武惠妃過世了。

  曾經盛極一時的壽王府,瞬間變成避嫌閒散府邸。

  白居易看得心驚膽戰,說不出話,緊緊拽著王質夫的手。對他們來說,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就看到那壽王從準備謀奪太子之位的皇子,變成了安靜內斂的閒人。

  他當然早就知道楊妃本是壽王的正妃。

  但站在幾十年後去望向歷史,過去發生的事便多了一分朦朧而模糊不清的色彩。

  他只是唏噓一聲這史上罕見的奇事,打算作詩記錄下來,卻不想看到了歷史最真實的樣貌。

  看到武惠妃如何教唆,看到三王如何慘死。

  轟轟烈烈,時間滾滾向前。

  接著,他又看到帝王詔令,以祈福為由,令壽王妃入太真觀出家。

  此時舊俗,后妃和命婦入道,即可解除原有世俗身份、婚事和皇家名分。重新成為一位崇慕玄道的女冠。

  華貴的親王妃禮衣,換成了青色道袍,素紗帔子,道履。

  不施粉黛,素麵朝天。

  從頭到尾,壽王都沒有出面。

  和後世人想像的休妻不同,宗正寺掌管皇室戶籍、婚姻、名分,皇帝詔令,藩王必須遵從。二人自此再無夫妻名分,再無私下相見的可能。

  白居易站在房簷下,久久愣神,說不出話。

  ……

  ……

  江涉和韋少元站在不遠處,看那三個人呆愣愣的樣子,又看遠處素衣的女觀被送入太真觀。

  韋少元也是第一次看這場景。不過他見多識廣,倒也不驚奇。

  想到前不久,這人還是言辭灼灼,韋少元笑了一聲。

  「道友也是夠促狹的,非要這文人親眼瞧一瞧。如何,他今日這麼一看,豈不是心灰意冷了?」

  韋少元又想到剛才這幾人說的什麼縣令不喜之類的話,大概知道這人做官是被上峰打壓的。

  「人家可是還要寫詩壓過縣令的。」

  「唔,不過今日這麼一見,能有這個機會,可比壓過縣令值當多了。」

  韋少元站在遠處的樹下,聽著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他目光忍不住落在這上面,又望著天空的飛鳥。

  他忍不住想。

  當年當日,當時當刻。

  在開元二十八年的冬天,是不是真有這樣一陣風,吹動鈴聲作響?是不是真有這樣一隻鳥,飛過重重宮闕的天空?

  不知道這神通是怎麼練成的……

  韋少元越想越深,等他再抬起眼的時候。

  謔,那女道已經被送到宮中去了,住在太真殿。光明正大,禮法上無可挑剔。宮中呼為娘子,禮數實同皇后。

  三個文人呆呆傻傻地站在那瞧,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宮燈明亮,侍者如雲。

  韋少元往旁邊看過去:「這是哪一年?」

  江涉捏了捏身邊妖怪的耳朵,聽著袖子裡一眾小妖小怪嘰嘰喳喳說話,他道。

  「天寶四年。」

  韋少元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奈何這麼多年一直往山里鑽,什麼都不知道。算數無果後,他只好厚著臉皮,再次求助對方。

  「開元一共有多少年來著?」

  得到答覆之後,韋少元才知道,在他關心什麼鳥什麼風的時候,竟然已經又過去五年了。

  古時傳說中的那些仙神,面對一日日飛速過去的時間。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感受?

  壽命短淺一共只活了不到兩百年的韋少元,忍不住這麼想著。

  五年,就在他一晃神之間過去了。

  時間啊時間。

  對於韋少元的問題,江涉望著霧氣之外,山林之中還沒有吃完的酒菜,聽著遙遠的鳥叫,笑了一下。

  「那我們一會問問他。」

  韋少元點頭,嘀咕一聲:「這要是全都寫進詩里,這詩要是再傳到長安,這人不得全家滿門抄斬?」

  他沒仔細去記那要作詩的人的名字,「這人叫什麼來著?」

  江涉收回目光,輕輕說。

  「白居易。」

  遠處,白居易不知道一會還有一場問題等著他,他只是隨著歷史中的洪流滾滾向前,站在皇帝身邊,看他命人下詔,封了楊娘子作貴妃。

  廢道籍,歸後宮,封貴妃,位同副後。

  望著遠處貴妃與皇帝坐在一起,參加某個他不知道,那時候他還沒出生,他爹也沒出生的什麼宮宴。

  白居易竟然感覺有點熟悉。

  他把這話同王質夫,陳鴻來講,僕從在旁邊一臉迷茫地聽著。

  王質夫想了想。

  「當初,咸宜公主出降,玄宗和武惠妃接受駙馬的拜禮,好像就是這樣……」

  對帝王來說,那已是好多年前的事,或許早已記不清了。

  但對他們而言,武惠妃還是不久前見過的妃嬪。

  光彩照人,一如今日的貴妃。

  白居易心裡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如今楊貴妃在後宮,對他們也有好處,不用像追駙馬車架那樣東奔西跑了。

  他和另外三人,站在華美的宮殿中,靜靜看著。

  天寶五載,離宮還家一次。

  天寶九載,再次觸怒皇帝,遣送出宮。

  他們也見到了八月初五的千秋節,聖人的生辰這一日,萬國來朝,有多恢弘盛大。甚至還有一個南海小國的使臣望著貴妃,不由入了神。

  而楊貴妃,除了殊為美麗之外,也和玄宗的許多妃子看著差不多。

  還沒等白居易想清楚,時間飛速地翻飛。

  天旋地轉,天動地搖。

  宮殿中,有人稟報進來,高喊一聲,驚破了正在吹鼓的樂舞,樂師停了下來,舞伎停了下來,滿殿安靜。

  只有那人撲通跪在地上,向帝王稟報。

  「聖人,安祿山造反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