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長恨歌


  最後,他開始來到了這個地方。

  馬嵬坡。

  他站在一棵槐樹下,望著著驛站裡面的君臣,大門緊閉,只有玄宗和高力士在裡面,就連一路護送的陳玄禮陳將軍都守在萬軍前,沒有入內。

  相比於嘈雜憤慨的外面,屋內十分安靜。

  皇帝已經年老,潼關失守,他夜半時分就帶著大軍一路奔波。此時再也不像是年輕的時候那樣英武氣,只坐在那。

  「楊國忠已死,大軍為何還不速速退去?」

  高力士說:「臣再去問問」,隨即匆匆離開,過了一會,低著頭回來。

  「將士答,賊本尚在!」

  賊本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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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軍動怒已經殺死了楊相,但只要有貴妃在的一天,楊家的富貴榮華依然可以保住,他們今日這些兵變的將士,明日就可能成為亂臣賊子,參與兵變的所有人就都活不了。

  屋子裡安靜得太久了。

  「高力士,帶貴妃去佛堂吧。」

  「聖人……?」

  「賜白綾。」

  白居易站在窗外的樹下,聽著這一幕,心裡被一種沉悶的,巨大的壓力包裹住,幾十年光陰看下來,讓他說不出一句話。

  他扭過頭,望向另一邊。

  萬軍靜默,黑雲低垂。壓在天地之間,讓人難以呼吸。

  在他身邊,王質夫、陳鴻和那僕從也靜靜看著。

  僕從不知道為啥,心悶悶地堵得慌,想到他祖上這時候就往南邊逃命,全家老小,一戶十一口人,就活了他祖父一個。

  白居易聽到了門再次被推開的聲音。

  高力士去遵詔了。

  他聽到這位開元天寶年間皇帝最寵信的宦官,和旁邊人說話,要找來白綾,又親自送貴妃前去佛堂。

  聽到了女子的驚呼,聽到其他幾個屋舍驚慌的啜泣聲。聽到了整個大唐風雨飄搖的嘆息。

  從開元二十二年,到天寶十五載。

  二十三個年頭,彈指一揮間。

  他們借著這場幻夢,見到了幾十年前,見到了天寶大亂之前的煌煌大唐,聽到了霓裳的樂舞,遇見了數不清的風流人物,也見到了四海來朝的恢弘與威嚴。

  再美好的幻夢都會消失。華美的錦緞早晚會腐爛。琉璃盞建造需要最偉大的工匠,但碎裂只需要一個魯莽的孩子。

  霧氣破碎了。

  他們從天寶十五年深深一跌。

  跨越五十年光陰和數百里路,摔回了元和初年的終南山。

  鳥叫聲,遠處的溪流聲,遙遠的不知道什麼遊人的玩笑話聲,再次充入了他的耳朵。

  白居易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聽到問話。

  韋少元剛才看了這幾個人在霧裡呆愣愣的樣子,剛才他又和江道友打了個賭,正是好奇的時候。

  他看向那一屁股摔在地上的狼狽書生。

  「白居易。」

  「你瞧也瞧過了,現在,要寫個什麼樣的詩?」

  白居易沒想會遇到這個問題,腦子一空,他看向身邊的王質夫、陳鴻和僕從。

  幾人還頭暈目眩,沒從那幾十年的過往中抽離出來,或識字或不識字,嘴唇囁嚅了兩下,都沒回應他。

  他只能自己去想。

  盛唐的繁華,長安的熱鬧,叛軍攻陷的倉皇。

  種種複雜的念頭融匯在一起,在他心中像潮水一樣衝來盪去。等到一切平穩下來,白居易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行了一禮。

  「我想。」

  「雖然玄宗與貴妃的愛是假的。」

  「但,盛唐是真的。」

  「在下已經決定下來,要寫下一首千古傳唱的奇作。」

  一語意氣風發,讓另外幾人都看了過來。

  韋少元心裡有些不怎麼情願,這文人見到了歷史真正的樣子,竟然沒有心灰意冷,和他想的一點都不一樣。他這不是輸了麼?

  他追問:「叫什麼名字。」

  對方回答。

  「長恨歌。」

  恨者,憾也。

  白居易收了行禮的動作,鳥雀在樹林中直叫,日光被樹葉分割成碎片。那些小小妖怪一下子從神仙的袖子裡鑽出來,輕盈瀟灑,一派天真。

  「哎呀,又看了一遍!」

  「這酒還沒喝完呢……唔……」

  「小黑,你嘗嘗這肉!」

  「這幾個呆子怎麼還站在這?」

  青色的大鳥在空中飛舞,一身羽翼映照著藍天的色彩,上面一個小妖歡呼雀躍。小乙在空中飄來盪去,把藤蔓當作了鞦韆。

  小庚拖著那把刀飛出來,韋少元看那胡刀鐵光湛湛的樣子,和之前一點都不一樣。

  此處又有了人和生機。

  就像畫卷中的人再次回來了。

  他們吃著剛才沒有吃完的酒菜,江涉和韋少元說幾個這些年裡聽到的玩笑話,這黝黑的賣瓜人好多年沒進過城,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只有幾個凡人還在愣神,沒從那一場大霧大夢中走出來。

  王質夫低頭看那銀杯里的酒液,酒水澄澈,滋味醇厚,是西域的名酒。

  剛才,就是那人抬手一潑……

  他正想著。

  身邊另外兩人食不知味,白居易和陳鴻拿著筷子,停頓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夾菜。

  坐席中,始終安靜的陳鴻忽然抬起頭,捏著酒杯。

  「樂天作《長恨歌》,正好,我今日亦有所感,索性也寫一篇傳,便為《長恨歌傳》。」

  王質夫抬起頭,思量了一下。

  拊掌,大笑。

  「甚妙!」

  酒菜吃完,他們昏頭晃腦地填飽了肚子,聽了一些幾十年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舊事,便就到了下午,夕陽漫天。

  明日還要當差。

  白居易、陳鴻與那下人十分猶豫,戀戀不捨地告辭離開。只留下王質夫這個運道極好,被韋少元收了徒。留下來侍候師父。

  身邊從來沒有過這麼殷勤的人,看那已經被仔細挑好的肉,甚至連骨頭都被剝了出來,韋少元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

  他連忙制止。

  「你莫要這樣!」

  「哎呀,世上怎麼有這麼笨的人……江道友……」

  看韋少元那狼狽的樣子,江涉大笑。

  正好此人與他賭詩失敗,江涉隔岸觀火趁機把那把胡刀要過來,送給這幫小妖怪們耍著玩,韋少元忙不迭送了出去。

  看了那兩個新鮮師徒一眼,江涉告辭,帶著浩浩蕩蕩的妖怪們離開。

  而在山道上。

  白居易和陳鴻還像做夢似的,雙腿發飄,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走路,險些沒摔個跟頭。

  踉蹌著被扶起來,白居易還在出神。

  今天,他們見到了兩位高人,不知是什麼來路。又親眼見到了世界上竟然還有精怪,有的可以驅使青鳥,有的托著祥雲……

  一個個模樣精緻,甚至還會說人的話。

  還有那潑酒為霧。

  在夢中看到的一切……

  白居易正恍惚,和陳鴻、僕從互相攙扶著走路,想著那膽大的王質夫真是好運道,竟然還被收為了弟子。

  就聽僕從咽了咽口水,問。

  「阿郎,咱,咱們是不是見到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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