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鍾馗與元和三年冬


  晚上,他們回到了縣城,重新躺在自家的床褥上,白居易還像做夢似的,感覺哪兒哪兒都不真實。

  閉著眼睛,就是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一切。

  他翻來覆去,在床上烙餅似的左右翻身。妾室被他害得沒睡早,從床上坐起來,不滿問。

  「怎麼了?又想著明府的事?」

  白居易一頓,才想起還有縣令。

  這在他心裡已經不是什麼麻煩事了,他連忙好聲好氣和對方說了幾句話,自己鑽身去了書房,興奮地研墨,發現自己研過頭了,又忙加了兩滴水進去。

  蘸墨,提筆。

  

  白居易捲起袖子,興奮鋪紙。

  《長恨歌》一名出來,他就想好了全詩的最後一句。但面對著素白的紙張,白居易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從哪裡落筆。

  萬事開頭難,寫這首詩更是難,雖然是前朝的舊事,不比本朝諱莫如深,但什麼東西能寫,什麼東西不能寫,白居易心裡大體有數。

  颳了刮筆尖,白居易喃喃自語。

  「我想想,該從什麼地方寫好呢……」

  「有了。」

  「漢皇重色思傾國……」

  他下筆流暢,眼睛越寫越亮,深夜裡也不覺得困了,頭腦極為清醒,就連書房外妻子和僕從催促了幾聲都沒聽到,只一字一句專心寫下。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霓裳》是幾十年前的名篇,據說,天寶年間,大唐盛時,許多高門貴胄都傳唱《霓裳》。

  後來隨著戰火,已經失傳很多年了。

  白居易也沒聽過這首曲子,更沒見過好多作古的大臣們都寫過的霓裳舞,沒想到卻在一場幻夢裡見到了。

  他想了想,到底是沒有把霓裳的曲調譜寫出來。

  他既不通音律,也忘了那曲子大半,只含糊記得幾個音,就算想寫記都記不下來。更何況,他只是個縣尉,家裡祖宗十八代也接觸不到《霓裳》這樣的宮樂,寫這首曲子完全沒緣由。

  紙上多了許多細細密密的文字。

  白居易邊寫,邊輕聲念,不斷修補。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至此為止,便是他所親眼見到的全部了。

  白居易從小讀詩書和史論,年少時候又受過亂軍的迫害,再加上,天寶大亂也沒過去很多年,許多經歷過的老人都還活著,大體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沒有停頓。

  繼續一字一句寫著自己的詩。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悠悠生死別經年。

  白居易年少時,父親在徐州任職,全家遷到南地。當時白家寄居在符離,鄰家有一少女,不是士族之女,也不是什麼官員之後,名叫湘靈。

  少年閒居,二人相戀。做過了不少詩文。

  前幾年,白居易得中進士,想要求娶湘靈,母親不允。

  少年別離,多年未見。

  白居易垂眼,輕輕地,寫了下句。

  「魂魄不曾來入夢。」

  他曾聽聞,玄宗回到長安之後,曾經封過一個道士,是臨邛人,封號耐人尋味,名叫「通幽。」

  他也聽過很多貴妃之死的傳聞。

  蘸了蘸筆,白居易繼續寫下:「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

  ……

  第二天,天光大亮。

  白居易睡在書房,家中人一覺醒來,發現阿郎已經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姿勢古怪,一覺醒來定然要落枕。

  她忙推了兩把,想把阿郎叫醒。

  看筆墨擺在桌上,昨夜定然是寫了一宿。

  妾室把毛筆拿起來,又把硯台放回原本的位置上。她拿起詩稿,薄薄好幾張,竟然是首長詩。

  入眼便是最後一句。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妾室一頓。

  ……

  ……

  這幾年的冬天。

  江涉在塗家書肆里買了來年的新年曆,花費一百來文,又借了十幾本書,順便聽了一會胡玉教訓兒女。幾隻小狐狸被親娘訓得頭也不敢抬起來,親爹就在那裡笑眯眯喝茶聽著。

  走在臘月的東市街頭,有許多賣年貨的,有賣桃符的,有賣鍾馗像的。

  有的商販不知道那畫是當年吳道子畫的,只宣傳說是前朝極為厲害的一位待詔,買了不吃虧,庇佑一家人平安團圓。

  路上有幾個小孩子抓著儺面,跑來跑去的,喊著驅儺。

  從這裡走回了昇平坊。

  一路上,大家也沒有之前那麼規矩了,這幾年路上開了不少小店,擺出了不少攤子。都在東西二市之外,朝廷的官員們好像也不來管,彼此在某種心照不宣中熱鬧張羅起來。

  「郎君,買點糖栗子不?」

  「新到的江南絲——」

  「鍾馗像要不要來一張?三十五文一張,要是郎君爽快,小的也就爽快些,三十文就給郎君拿去!」

  江涉想了想,不怎麼有用地買了一張。

  等他走後。

  販子在那繼續張羅,身前忽然遇到了一個極為高大的漢子,比尋常人都高出半個身子,臉似乎還是紅的。

  販子揉了揉眼睛,才發現自己剛才眼花了,那人應該是戴著一個紅色的鐘馗大神儺面,看不大清楚。

  對方實在是太高,太威武,仰著腦袋這麼看過去,販子聲音不由磕絆了一下。

  「客、客官?」

  對方對他伸出手,大掌里是一摞小錢,尋常的銅錢在這人手裡也顯得格外小。

  「我替那位付了。」

  販子不解地「啊?」了一聲。

  他對著那幾十枚錢,心頭很是意動,十分想要收下。但他又怯生生看著那人的身量,生怕自己扯謊,再被這壯漢活撕了。

  這人也太壯了些。

  爹娘怎麼生的?

  販子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迫誠實說:「客官,剛才那郎君付完了。」

  對方收回手,過了一會,再次送到販子面前,這回,銅錢叮叮噹噹摞在一起,成了一座小山。

  看著有一百來文。

  那人道:「那位家裡的桃符,春幡,膠牙餳,做屠蘇酒的藥都沒買。這錢你拿著,要是再遇到他了,就把這些東西送過去。」

  販子下意識把錢收了,接著才想到不妥,張了張嘴。

  「客官是要送人,您叫什麼名字?小的怎麼說?」

  「就說是你送的。」

  那人見商販收了錢,不再多話,已經轉過身去。從攤子前穿過,再走一段路,轉過身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販子撓了撓頭,確定人真走遠了之後,才壯膽嘀咕一聲。

  「真箇怪事。」

  他又想那漢子頭上戴著的赤色儺面,心裡奇怪:「哪家還有賣那麼大儺面的?可惜,人生得太高了,咱也沒看清楚……」

  不遠處又有人走過來,販子放下思忖,笑嗬嗬招呼起來。

  遠處。

  江涉已經回到了宅子裡,他把舊的還剩幾頁的年曆取下來,再把新的掛上去。

  上面墨字清楚,印著。

  元和四年。

  「又要過年了啊!」

  「今年是哪一年?」

  「你不認識字嗎,這上面都寫著呢,元和四年!」

  「胡說八道,今年還沒過去呢!」有小妖怪趁機落井下石,讓同伴多讀書,就跟大妖怪前輩多學學。

  「就是,那個寫詩的都出名了。」

  「我看沒有大白有名!」

  「一本年曆好貴,一百多文錢,要是有一本做成一年一張的就好了,一百年換一本。」

  「一年有三百多天,三百年換一本才對!」

  江涉在一眾精怪七嘴八舌對過年的議論聲中,轉身回到了元和三年的冬天,走進屋裡收拾舊書。

  忽然,從夾層里掉下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似乎很是有些年頭了,上面的布都是很舊的。荷包里滾出了幾枚錢幣。

  江涉俯下身,一枚枚撿起來。

  銅錢輕飄飄的。

  上面刻著,大曆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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