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七千五百里外。
龜茲是一座老城。
和天寶年間的繁華不同,如今的龜茲,城牆顯得分外舊,上面甚至還有幾道被風吹久了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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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士兵很多都老了,頭髮斑白,他們並非天寶年間前來長安的戍人,而是那些戍人在龜茲繁衍出的第二代、第三代人。
石望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與其他士兵不同的,他顯得格外年輕,只有十五六歲,還是個青蔥的少年人。
手上提著一把鏽蝕了的長矛,他腳步輕盈竄到城門邊緣,笑嘻嘻同其他人打了個招呼。
「王叔~」
他爹是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裡的人,後來被郭將軍歸化來了龜茲,母親姓白,或許是個龜茲王族白氏的不知道哪門子窮親戚,生來就在這老城,整個龜茲城的人都看著他長大。
就連守門的老兵對上他,都露出一個皺巴巴的笑臉。
「望京,又來了啊!」
望京這名字是郭將軍給他起的。石望京他爹大字不識幾個,他娘也差不多,城裡兵丁少,生出的孩子也少,每一個都是全城的寶貝。
緊接著,老兵王漢又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一下子落了下來,皺紋深刻的老臉一下子變得死板起來,望著遠處的黃埃。
夯土牆斑駁開裂,牆面還嵌著箭痕。
這是天寶年,大曆年,歷次守城得來的痕跡。幾十年過去,當年宏大華美的龜茲城竟然成了這個樣子。
城垛上,一個老兵也望著遠處的黃沙。
他身上的甲片鏽跡層層疊疊。這東西是他祖父傳下來的,祖父傳給他爹,他爹再傳給他。
祖父死了,他爹也是。
自從天寶年間來西域駐守,年頭久的已經數不清了,對他來說,祖父口中的長安是個神秘的地方,是他祖父的故鄉。
應該很美吧?
不然,祖父怎麼會成天惦記著?
遠處隱約有些煙塵,那是吐蕃人的蹤跡。老兵靜靜望著。城門下守衛的王漢也望了一會。
過了一會,王漢才回過神,臉上重新擠出笑容,對石望京說:「望京,你今天晚上去寺里,給你阿翁拜拜,再幫我爹也拜一拜,這兩天就在寺里吃飯。」
說著,他看那少年人烏黑的,很長很長的頭髮,深深的眉頭皺了起來,王漢用手遮住嘴,小聲說。
「你把頭髮剃了……」
「王叔?」
「噓!」老兵王漢的臉上狠狠抽動了一下,他喉嚨上下滾動,吐出一聲:「吐蕃人要來了,你才十五……」
「我十六了!」
王漢粗糙的老手摸著那年輕的臉,西域的風沙大,不像長安風輕水軟,石望京的臉皮也是粗糙的。這麼顫顫巍巍地摸了一會那孩子的眉眼鼻樑。
王漢耷拉著眼皮。
「十六就十六,這裡這麼多人,不缺你一個了。」
他拍了拍石望京的肩膀,把他滿是補丁的衣服理順平整了,過了一會,才私下說:「王叔想讓你活下來,人呢,活著才有以後啊。」
他仔細打量著少年人。
「我家小子沒這麼好運道……」
他家裡的幾個孩子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石望京想用力搶回自己的長矛,但王叔的手勁卻很大,他也怕用力搶再把這老骨頭傷折了,只好重重一跺腳,滿心煩悶,和別人去借兵器去。
龜茲的兵器都是各個人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由郭將軍派來的官統一管理。
王漢笑嗬嗬地看著他惱火的背影,像是一隻氣急了的雞仔,走路都是一叉一叉的。
等石望京走遠了,他臉上的笑意也收起來了。
王漢仰頭望向守城垛的。
「老余!你家還有沒有酒了?」
守城垛的老兵低頭看他,老兵耳背,聲音聽不怎麼清楚,就在下面大聲問「什麼?」,王漢就只能反反覆覆地大聲喊,兩個人你來我往,把這種違反軍紀的事說得滿城皆知。
按理來說,守城的人當然是不能喝酒了。
但他們還有多少個以後?
又有多少年沒喝過酒了?
另一邊。
石望京怒氣沖沖往家裡奔。
他爹來自石家村,村里好多人都練劍,聽說耍的還很厲害,讓郭將軍看到了大喜過望,歸化了好久,終於像和尚化緣似的,把半個村子的年輕人歸化過來了。
他知道,可能明天,或者後天,吐蕃人就要打過來了。
他們滿城老弱病殘,已經從之前的上萬人,一點點變少,變老,現在恐怕也只有幾千了。
石望京不知道大夥成天念叨的長安是什麼樣,也不知道皇帝是多大的官,才讓郭將軍帶著大夥在這裡死守了一年又一年。
郭將軍來龜茲的時候,他爹都沒出生呢。
現在,他爹都死了。
石望京有時候會問城裡的老人,長安都有什麼好東西。老人好多也是聽更老的人說的,閉著眼睛給他胡吹回憶。
「長安可好了。那是大唐的京城,就像是安西四鎮的龜茲,像雞身上最嫩最入味的那口肉……」
「長安有一百多個坊,每個坊就像是一個城。」
「長安還有東西兩市,我爹當年還去過,說裡面的綠眼睛藍眼睛的胡人比龜茲的還要多,說路邊上就有人表演吐火,有人站在繩子上走路,那繩子比咱們龜茲的城牆都長……」
「長安百姓心也好,人善良,看見有人吐火,就連忙往地上扔錢讓他看大夫去。」
石望京當時聽到這裡,眼角抽動了一下,忍不住說:「這是打賞錢吧?」
龜茲也是有賣藝人的,他還見過富戶給別人打賞呢。
「哎呀,都是那麼一回事。」
說話的老人胡亂擺了擺手,繼續胡吹:「長安的東西兩市,有上萬家店鋪,上萬家你懂不懂?」
「他們米店裡的糧倉都不鎖門,隨便敞開放,也都沒人去偷,家家戶戶的米缸那叫一個滿啊……」
石望京沒去王叔讓他去的什麼佛寺,他不想剃掉頭髮,弄得怪模怪樣的。
他坐在家門口的門檻上,家裡安安靜靜,爹和娘葬在城裡大夥的墓那一片。弟弟妹妹去幹活了,現在家裡只剩下他一個。
院子靜得出奇。只有一股雞屎味,雞是他今早剛餵過的,估計又滿院子亂拉了。
這些雞該怎麼辦呢?
石望京靜靜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著下巴,一身鏽跡斑斑的盔甲都硌骨頭。
他坐在元和三年冬天的龜茲里,跨越幾十年光陰,七千五百里路,去幻想一個從來都沒見過的大城。
甚至,他爹都沒見過,他祖父都沒見過。
和他胡吹的王叔、趙翁、陳叔、小郭將軍、白三娘……他們也都沒見過。都是聽別人,聽上一輩,上兩輩說的。
石望京輕輕地想。
長安是什麼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