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世界最佳二傳」
第251章 「世界最佳二傳」
林一民那點小心思,在場誰不一清二楚?
蘇曼舒看著他那副張牙舞爪的架勢,杏目圓睜,也不說話,只伸出三根纖細白皙的手指,開始倒數:「三————二————」
沒等那個「一」出口,林一民脖子一縮。
一溜煙兒地躥到了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李繼海身邊,嘴裡還嘟囔著:「我坐這兒也挺好,視野開闊————」
程永欣才默默薩摩了一圈,蘇曼舒氣質容貌最是出眾,柳林琳和齊月茹也各有千秋,剩下那位來自湘南的妹子劉桂紅,健康爽朗,也挺好看。
可人家目光明顯更多地飄向長得高大結實、面相憨厚穩重的東北漢子李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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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己還是別湊熱鬧了。
他認命似的嘆了口氣,拉著剛「敗退」下來的林一民,兩人坐到了最邊上那一排。
演出很快開始。
報幕員是一位穿著筆挺中山裝、嗓音洪亮的男同志,他走到台前,用充滿時代特色、
字正腔圓又帶著昂揚激情的語調介紹道:「革命的同志們,文藝戰線的朋友們!
今晚,我們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欣賞由中央歌舞團帶來的大型民族舞劇《絲路花雨》選段!
這部誕生於改革開放春風中的優秀作品,以絢麗的敦煌藝術為藍本,熱情歌頌了中外人民的傳統友誼,展現了中華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與開放胸懷!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藝術家們的精彩演出!」
齊月茹湊到蘇曼舒耳邊,小聲嘀咕:「這報幕員同志還怪精神的嘞!嗓子真亮。」
旁邊的許成軍聽見了,壓低聲音:「照我還差點。」
蘇曼舒抿嘴一笑,輕輕掐了他一下,也壓低聲音:「差的有點多哦!」
齊月茹在旁邊聽得真切,臉一黑,內心哀嚎。
我嗑CP是沒錯,但不想近距離被硬塞狗糧啊!
燈光漸暗,悠遠空靈的敦煌古樂響起,仿佛從千年石窟中裊裊傳來。
天幕上投影出斑斕的壁畫紋樣,絲路畫卷在舞台上緩緩展開。
來自甘肅的舞蹈演員們翩然登場,他們的舞姿融合了古典舞的韻律與經過提煉的敦煌壁畫舞姿,手勢繁複曼妙,身形曲折如「S」,特別是「反彈琵琶」等經典造型。
雖因八十年代初的舞台條件所限,舞美布景略顯簡樸。
燈光變換也遠不如後世炫麗,但演員們投入的表演、那撲面而來的異域風情與歷史厚重感,依然牢牢抓住了所有觀眾的心。
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自不轉睛。
黑暗中,不要臉的周海波,悄悄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旁邊柳林琳放在腿上的手。
柳林琳身體微微一僵,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卻沒用力抽回,指尖反而輕輕蜷縮了一下,任由他握著。
昏暗中,兩人都沒說話,卻似乎有幾分心照不宣的「情投意合」在悄悄滋生。
兩個多小時的演出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落下帷幕。
走出音樂廳,夏夜的涼風拂面,吹散了劇院內的悶熱。
一行人嘰嘰喳喳,還沉浸在剛才的視覺盛宴里。
程永欣扶了扶眼鏡,一本正經:「月茹同志,剛才第三幕,神筆張和女兒英娘分別那段,那個連續的旋轉接跪地控腿的動作,你認為體現了怎樣的內心情感?是離別的悲,還是對未來的堅定期許?」
齊月茹正跟蘇曼舒回味著女主角的漂亮頭飾,被問得一愣,茫然道:「啊?哪個動作?我沒太注意啊,光看衣服和飛天飄帶了————」
旁邊的林一民正喝著剛從門口小攤買的橘子汽水,一聽這話,「噗」地差點笑噴,趕緊咽下去,指著程永欣:「老程!你可拉倒吧!
賣弄也不挑時候!人家那段主要是靠表情和音樂烘托,哪有你說的那麼玄乎的特定高難動作?
還跪地控腿」,你看的是《絲路花雨》還是《霸王別姬》啊?別瞎扯!」
程永欣被當面戳穿,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泛起一層紅暈,強自爭辯道:「你懂什麼!我說的是那種————那種情感的肢體化表達!是一種泛指!泛指懂嗎?」
眾人看他窘迫的樣子,再聯想他剛才故作高深的提問,頓時「哈哈哈」樂成一團。數周海波笑得最放肆,前仰後合,差點把旁邊的柳林琳帶倒。
程永欣臉上有點掛不住,眼珠一轉,決定「禍水東引」,清了清嗓子,大聲說:「咳咳!既然大家對藝術探討這麼熱情,我給大家助個興!賭一首周海波同志的最新詩作,如何?絕對原創,新鮮出爐!」
「誤!別!老程!程哥!程大爺!」周海波一聽,臉都綠了,連扒帶拉地撲過去想捂住程永欣的嘴,可已經晚了。
程永欣靈活地躲開,用他那播音員似的腔調,聲情並茂地朗誦起來:「《我是一個自愛的人》
二周海波,於某個思考人生的夜晚我是一個自愛的人,從始至終,愛的不是那易逝的容顏,也不是那溫存的軟語。
我愛的是這胸腔里燃燒的烈火,是這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執拗,是這相信露珠能折射太陽的傻氣,是這想在貧瘠土地上種出玫瑰的、
屬於我們八十年代青年的—
幼稚而光榮的夢想!」
詩朗誦完了。
現場一片寂靜。
然後,「噗嗤」、「哈哈哈」、「我的媽呀!」————爆笑聲響徹音樂廳外的廣場。
胡芝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用他那帶著濃重川味的普通話,學著周海波可能的表情,誇張地演繹:「幼稚而光榮的夢想」!周才子,你咋個不去種玫瑰花,跑到復旦來咯?是不是種不出來嘛?」
柳林琳也忍俊不禁,輕輕推了周海波一下,笑眼彎彎地問:「周海波,你不是中文系才子麼?這詩————挺有「特點」的。」
這聲特點,語氣微妙,讓周海波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徹底社會性死亡。
眾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團,笑聲混著自行車「叮鈴鈴」的清脆鈴聲,迴蕩在已經安靜下來的上海音樂廳的夜色中。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夏夜的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空氣里還殘留著演出散場後的興奮與文藝氣息。
不管哪個年代的青春,都有這樣肆意歡笑、互相調侃、帶著點傻氣又無比真摯的時刻吧。
許成軍推著自行車,看著這群夥伴,心中暖流涌動。
也許許多年後,當他們回憶起這個夜晚,會笑著說:「當年咱們在音樂廳看的《絲路花雨》,那藝術水準,可比現在年輕人看的那些玩意兒強多了!」
而此刻,青春正酣,夜色溫柔,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一周時間又從手邊溜走,悄無聲息。
寫作依然擱置,但手邊關於「器物理論」的文獻爬梳、框架推演,以及浪潮社轉型方案的細化討論,已經讓許成軍忙得昏天黑地。
案頭堆起的筆記和草稿,比前幾個月寫小說時還要高。
好容易抽出個下午的功夫,他決定鬆快鬆快筋骨,參加了79級中文系研究生內部組織的一場排球友誼賽。
組織者是施存哲先生門下的趙長平,一個熱愛運動、性格爽朗的北方漢子。
趙長平、陳雯華、李宗為、黃憨等同級或相熟的師兄師姐都在。
說起來,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大學生,對體育有著非同一般的熱情。
尤其是排球—
這項運動正隨著國家隊的輝煌,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光時期。
1979年底,中國男排在香江擊敗日本,首奪亞洲冠軍,獲得莫斯科奧運會門票;
女排的戰術體系在袁偉民教練手中日趨成熟,「快速多變」結合「高點強攻」威力初顯。
郎平、孫晉芳等名字開始被國人熟知。
而男排的沈富麟、汪嘉偉等「黃金一代」,其「前飛」、「背飛」等快攻戰術,更是引領世界潮流。
剛剛在亞洲賽場打破「恐日」、「恐韓」心魔的勝利,讓舉國上下,尤其是高校學子,對排球熱情空前高漲。
校園裡,能找個空地拉上網子打幾局,就是最時髦的鍛鍊和社交。
復旦大學此時雖無特別標準的室內排球館,但在宿舍區附近、文史樓後面的空地上,倒是有幾個用白灰畫出界線、立著簡易木桿和麻繩網的露天場地。
條件簡陋,沙土地面難免塵土飛揚,但絲毫不影響大家的興致。
球網是舊的,有些地方還打著補丁;
排球也是膠皮已經有些磨損的舊球,但打起來依然「呼砰」有聲,充滿力量感。
趙長平身高臂長,在網前猛地躍起,一記勢大力沉的扣殺,直砸向對面場地。
負責防守的楊劍橋手忙腳亂地去接,球沒接到,人卻差點一個前撲趴在地上,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趙長平落地,得意地抹了把汗,衝著隊友揚揚下巴:「怎麼樣?有沒有點亞洲飛人」汪嘉偉的幾分風采?」
他話音未落,對面許成軍看準一個機會,在二傳位置一個乾淨利落的跳傳,球速快、
弧度平,精準地送到了三號位隊友的起跳點,助其打出一個漂亮的短平快進攻得分。
一旁的黃看得分明,拍手笑道:「老趙,你先別急著當汪嘉偉。瞅瞅對面,人家成軍師弟這手傳球組織,倒有幾分世界最佳二傳」沈富麟的影子!你這汪嘉偉嘛,差點意思!」
幾個二十好幾的研究生,在校園這片簡陋的場地上,仿佛又回到了更年輕的時光,揮灑著汗水,爭搶著每一個球,口中不時蹦出「復旦鐵榔頭」、「中文系孫晉芳」之類的戲稱。
排球運動要求協作、默契與瞬間的判斷,一時間場上你來我往,呼喊聲、擊球聲、笑聲不斷,好不熱鬧。
直到一個窈窕的身影悄悄出現在球場邊。
眼尖的陳尚君最先看到,衝著場上喊了一聲:「成軍!曼舒來了!」
許成軍聞聲回頭,果然看見蘇曼舒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手裡拿著個小布包,正站在場邊的梧桐樹下朝這邊望。
他舉手示意了一下,隨手從場邊木凳上抓起一條印著模糊紅字「上海」的白色棉紗毛巾,胡亂在臉上、脖子上擦了幾下淋漓的汗水,對身邊的陳尚君說了句:「師兄,替我打一會兒!」
陳尚君有點猶豫,他學問紮實,運動卻非所長,尤其排球。
旁邊的陳雯華師姐性格爽利,一把將他拉到一旁:「走啦走啦,尚君!別杵在這兒當電燈泡」,打擾成軍師弟談正事!」
她故意把「正事」兩個字咬得意味深長。
許成軍笑著搖搖頭,朝場邊走去。
身後的球賽繼續,桌球的擊球聲和呼喊聲依舊,但隱約能聽到幾聲壓低了的議論和輕笑:「那就是許師弟的對象?」
「嘖,這也太好看了吧?」
「跟年畫裡走出來的人似的!」
「可不嘛,聽說是經濟系的才女。成軍師弟下手快啊,一來就給預定」上了!」
「哈哈哈————」
善意的調侃混在夏日的風裡,和汗水的氣息、青春的活力交織在一起。
蘇曼舒看著許成軍小跑過來,額發被汗水浸濕,一綹綹貼在額前,臉上還有沒擦淨的灰土汗漬,手裡那條毛巾更是黑一塊灰一塊。
她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也沒嫌棄,從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方疊得整齊的、淺藍色格子手帕,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用手帕輕輕擦去他額角、鬢邊新滲出的汗珠,又仔細幫他理了理因為運動而有些歪斜的襯衫領口。
動作輕柔細緻,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靠!」
「別這樣吧!」
「長得好看還這麼溫柔體貼?還給不給活路了!」
場邊休息的趙長平幾個看到這場景,忍不住發出誇張的「哀嚎」。
黃嚷嚷:「怎麼著?我和雯華對你們不夠溫柔是吧?」
幾個男生互相看看,嘿嘿直樂,沒人接這話茬。
陳雯華作勢要打黃,笑罵:「就你話多!」
許成軍被他們起鬨,也有點不好意思,接過蘇曼舒的手帕自己擦了擦,又就著場邊一個破舊水龍頭沖了把臉,用手將濕漉漉的頭髮隨意地向後一攏,露出光潔的額頭。
師弟好帥!」
他看向蘇曼舒,笑著問:「怎麼了今兒?特意找到這兒來了?我這一身汗。」
蘇曼舒將他那些小動作看在眼裡,柔聲道:「我哪沒找過你?辦公室、圖書館、顧先生那兒————是你太忙。」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是我阿大回來了。」
許成軍略感驚訝:「大舅哥來了?」
他倒是聽蘇曼舒提起過這個大哥,據說是個「不靠譜」的主,中央戲劇學院華東分院畢業的,一畢業就頭也不回地跑去了北京電影製片廠追求他的藝術理想。
問就是「北影廠機會多,氛圍好」,堅決不肯回上海電影製片廠。
用蘇曼舒的話說,一提回家就「兩腿打顫」。
這位蘇家大哥蘇志豪,今年二十八了,在這普遍早婚的年代還子然一身,在蘇家長輩眼裡,簡直是個「活祖宗」。
蘇曼舒聽他脫口而出的「大舅哥」,臉頰微紅,白了他一眼:「誰是你大舅哥?八字還沒一撇呢就亂叫————不過見肯定是要見的。但他說,這次來魔都,主要是為了你來的。」
「為了我?」
許成軍更詫異了,「特意來見我?」
他和這位傳說中的未來大舅哥素未謀面,何來專門一說?
蘇曼舒看他那意外的樣子,又好笑又有點無奈:「他要是真在意這個特意」,那就不是他蘇志豪了。
誰知道他腦子裡又轉著什麼奇怪的念頭?
反正人已經到了,在我家。我媽讓我來叫你,晚上回家吃飯,順便————會會他。」
許成軍倒也沒猶豫。
「行,」」
他爽快地點點頭,將毛巾搭在肩上,「那我回去沖個澡換身衣服。總不能這副埋汰樣子去見————阿大。」
他學著蘇曼舒的稱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不管這位蘇志豪是為何而來,總歸是要見的。
不過嘛!
許成軍心裡倒是確實升起幾分好奇,這位在八十年代初就敢跑去北影廠追逐電影夢的「文藝青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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