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被揀選的平庸無花果】
第223章 【被揀選的平庸無花果】
靈骸聖殿的神聖廟宇在凌晨的灰藍天光中高聳著,屋檐與拱頂裝飾著形象怪誕的神像,動物的頭顱和肢體以奇異的序列被扭曲變形,縫合在人類的身體上,神像的肌腱和皮膚被浮雕的藤蔓葉片纏繞與覆蓋著,構成了野蠻而微妙的神聖感。
在那神像屹立的廟宇大門前種植著兩棵高大的無花果樹,翠綠的樹蔭之間點綴著青綠色的飽滿果實。
滴答。發黑的腥臭液體在石台上滴落,沿著磚石地面的縫隙蔓延。
一具腐爛的屍體在寬闊的殿堂院落正中擺放著,近百位年輕人身著聖殿的見習長袍,圍在屍體周圍,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腐屍。
輕蔑,微笑,沉醉,恐懼,陰鬱,焦躁。不同的情緒和不同的反應在他們臉上交織,色彩繽紛,像是彩麻編織的絢麗掛毯。神情複雜,各不相同。
「這是巴勒曼。」在刺鼻的惡臭中,老人慈祥的聲音在樹影之間迴蕩,「他是我們這次課堂的展示品一作為腐爛的展品,他比活著時候那副浪費糧食的愚笨樣貌更有價值我們也終於有機會可以看看他的腦皮質,試著分析一下,愚人的腦與椰棗之間有什麼區別。」
在灰白的腦皮質黏液之間,迴蕩著年輕人們的陣陣輕聲竊笑。
「把一具屍體放在自然環境中,首先趕來的是各種食腐動物烏鴉,紅鷲,胡狼,野鬃犬,血甲獅等等。在大型動物的盛宴結束之後,趕來的是聖甲蟲、蠅蛆和隱翅蟲等,它們會啃噬掉骨頭上大部分的肉渣、骨髓與軟組織,並在混亂的食屍盛宴中互相吞噬。」
「在那之後,骨骼表面會留下一層乾酪狀的腐殖質,如果環境濕潤,則會皂化成灰白色的屍蠟。這些殘留部分會被蠹蟲與飛蛾舔舐殆盡,最終只剩下毛髮、蹄甲、羽毛、甲殼等殘留。」
更多內容請訪問🆂🆃🅾5️⃣ 5️⃣.🅲🅾🅼
「在一切的最後,則是食葬蟲這是一種弱小的生物,需要放大鏡才能看清。它沒有甲殼,沒有利爪,無法對抗其他任何一種食腐動物,在這場屍體盛宴中毫無競爭力。如果在其他食腐動物用餐時貿然加入盛宴,很可能會被其他食客連同腐肉湯汁一同吸食和吞吃掉。」
「因此,它只能在最後登場,啃食殘留的毛髮和角質層。這些東西很難消化,它的進食速度也很慢,只能在漫長的時間裡一邊繁衍一邊一點點啃咬一也是因此,當我們打開年代久遠的古墓,掀開棺材時,在屍體腐爛的最後,唯一能夠發現的,只有這些孱弱的微小臭蟲在殘留的毛髮中跳動。這也是它名字的由來。」
「屍體是一種珍貴的資源。作為葬儀的執禮者,生命與死亡的奧秘掌控者,我們也不得不加入這場充滿爭鬥的盛宴。」
「是像血甲獅一樣,搶先吃掉大部分新鮮的內臟器官?像聖甲蟲一樣,在其他食腐者無法觸及的隱秘角落裡吸食骨髓?還是像食葬蟲一樣,撿食殘留的毛髮和皮屑?這完全取決於各位的能力。」老人微笑著,拄著骨杖環視四周。
「根據蘇帕爾帝國古老的繁榮法,無論出身,每個家庭必須有一個孩子進入一座聖殿。藉助數字的離散與命運的組合,豐富聖殿祭司與刺客的候選者來源,防止強壯的良牲被烹殺埋沒,也防止畸形的病畜占據食槽。各位都是這被繁育良種的支流沖刷至此,被命運的河流衝進淘金者的篩盤。」
「但是,我們繁榮的蘇帕爾帝國人口實在太多了,進入靈骸聖殿的人也實在太多了。
我們不需要這麼多人,也不會浪費糧食,豢養這麼多吃乾飯的東西一假設我們允許所有人都加入聖殿,來逃避蘇丹的徵稅和軍團服役,來擺脫奴隸身份,那麼我們的輝煌廟宇將會充斥著無能的懶漢和瘦弱的病羊,偉大的蘇帕爾也會失去它美麗的黃金光澤。」
「簡單來說,我們會把所有人評估為不同的等級,只有最健壯的牛犢才值得被供養,只有最強壯的雛雞才值得被培育。」老人慈祥地微笑,「瘦弱的與愚鈍的都會被淘汰。」
「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蘇帕爾永遠繁榮昌盛,靈骸的廟宇永遠充滿聰明能幹的祭司。」
「如果你們是牧人家的孩子,或許會意識到,這正是牧人選育良種的步驟——我們只培養最健壯的幼崽,病弱的和畸形的幼崽則不必再浪費穀物,只需要直接宰殺來發揮它們僅剩的價值。」
「按照專精死靈技藝的靈骸聖殿的規矩,多餘的人會被處理掉,存儲在葬坑中,作為材料使用一如果你活著的價值還不如一具屍體素材,那麼作為蘇帕爾之骨,聖殿會糾正這個小小的錯誤。」
死寂。
一片死寂。
「眾生之河順著地勢流淌,隨瀑布墜入萬丈深淵。健壯的魚狂游不息,在天池永駐。
虛弱的魚隨流下墜,粉身碎骨。」老人抬起骨杖,輕輕敲了敲擺放屍體的石台。
「在之後的數年裡,還會陸陸續續有很多沒用的廢物作為死靈素材,製成沙骸,裝進活祭品罐,被填入葬坑。但也有一部分真正卓越之人,能夠脫穎而出,真正加入靈骸聖殿,按著生命本性,成為食腐侍僧,聖殿刺客,侍祭,甚至於祭司,掌握生與死的神聖環流,化身為巨人蘇帕爾的血脈與骨骼。」
「牲畜的歸於牲畜,奴隸的歸於奴隸,凡庸的歸於凡庸,神明的歸於神明。」
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食葬蟲想。但所有這些事情,都不是為自己這種平庸的人準備的。
有些天賦與才華,有些天生的鴻溝,是勤奮刻苦、阿諛奉承和圓滑世故都無法補足的。
平庸的人什麼都不配得到。從生到死都是平庸的,生得平平淡淡,死得安安靜靜,連疼痛的喊叫都悄無聲息。
世界會從一大籃子無花果里選擇一顆最肥厚最甘美的金黃色飽滿果實,其餘青澀的、
酸苦的和乾癟的果實都會被丟在泥巴里,作為肥料爛掉。
他想起被選中的聖殿刺客,想起靈骸聖殿裡資質卓越的其他侍祭,想起轟轟烈烈死在骸心探索中的矮人、野狗殺手和瘋子學者。
侍祭的名額有限,祭司會不斷縮小範圍,直到只剩下最優秀的人一而他在候選人里——
屬於墊底的。能力不足就是能力不足,阿諛奉承也無法改變最終的結局。
在無花果樹搖曳的那個雨天,在因為價值不足、而被選為活祭品材料的那一天,如果自己沒有貪生怕死,倉皇逃離葬坑,而是對祭司和這個欺騙自己十幾年的世界咆哮著反抗,是否會讓自己黯淡無聲的死亡比現在這樣更加耀眼?
右臂先是酸麻的隱痛,然後是刺痛,又漸漸的轉化為了麻木的抽搐,好像骨骼不再屬於自己。
好像靈魂都不再屬於自己。
他躺倒在騎士墓穹頂的黑暗陰影之間,扭頭注視著自己的右臂關節—手臂以不自然的方式摺疊著,增生的骨頭刺破了肌肉,刺破了皮膚,在表面留下斷斷續續的灰白色斑塊,像是零零碎碎的鱗片。
每一塊骨鱗下都滲出惡臭的組織液和綿密的菌絲,隱隱有互相黏連的勢頭。
過去十多年來在靈骸聖殿中學到的知識,讓他能夠清晰地理解這個過程——這是東部蘇帕爾帝國拿手的技藝之一,藉助外科手術、激素干涉、疫病感染與畸形誘變會改造宿主的生物學構造,重新組合併塑造形體,將原始的生物材料轉化為合適的工具。
古老的神明們眷顧蘇帕爾人,教導了他們改造與利用各種生命材料的方式。天穹下一切繁衍生息的造物,都是被隱藏的黃金。
和蘇帕爾人一樣,許多神代生物也是眾神改造生命的工具。這種疫病大概是其中之一。
他望著手臂上的骨質斑塊,幻想著,估測著自己之後可能會變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再過一段時間,自己的骨骼就會互相連接,扭曲糾纏成巢窟型的團塊。
如果當時自殺成功該多好,至少不用受這種痛苦的侮辱。
食葬蟲下意識用左手摸索著腰間裝著解剖工具的皮革包,想要拔出那柄細長的小刀刃和鋸片,挖出自己病變的骨頭,造一把簡單的疫病骨刃防身。
蘇帕爾聖殿對生命物質的應用技藝在全世界都無人能比。植物、動物、菌類,任何生物素材都可以被塑造成多種多樣的形態,從生活用品到常見藥物,從武器護甲到工具機械哪怕是自己病變的骨頭和肌腱也能製成簡單的匕首。
也許這種武器對金屬鑄造的幽魂騎士沒多少效果,但至少可以應對之後可能來騷擾的聖殿刺客—再不濟也能把刀刃刺進自己的顱腦,以求乾淨利落的解脫。
但他摸了個空。
他身上的一切都被那兩個聖殿刺客奪走了,工具包,脊骨與肌腱製造的長彎刀,活祭品罐和素材袋,什麼都沒有了。
這裡只有冥銅人偶的陰影,在冰冷的黑暗中閃爍。
失去了素材和裝備讓他相當頹喪,不過影響最大的還是那兩尊死靈。迄今為止,他所經歷過的絕大多數任務都是靠著那兩尊沙骸度過的。離開了那兩個死靈保鏢的照顧,他就像是失去了宿主保護的寄生蟲,沒有外殼,沒有利爪,只有軟弱無力的身軀。
「下午好。」哐啷的金屬聲從殿堂門口響起。
「下午好,幽魂騎士大人。」食葬蟲虛弱地回答。
這次的聲音有點陌生,似乎不是那個鱗甲船型盔的陰森騎士。他疲倦地抬起頭,看著一尊棘刺盔的中型甲冑悠哉悠哉地穿過殿堂大門。
「嗯,比我想像的狀態更好。」辛茲烙愉快地點了點頭,「至少沒有大喊大叫。」
「嗯————是啊。」食葬蟲應了一聲,「唉,之前真是失禮,骸心的尊主們。畢竟大喊大叫也沒有用,不是嗎?」
骸心深處隱藏的東西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被腐屍占據的國度,成群結隊的死靈連只忠於聖殿與蘇帕爾帝國的聖殿刺客都會聽從這些幽魂騎士的命令。
反正也逃不走,他已經接受了事實。
被當做扭曲疫病測試的試驗材料軟禁,對他來說其實也算不上什麼新鮮事情。
有時候食葬蟲會憎恨這些玩弄他的死靈,就像他無比憎恨靈骸聖殿的那位老祭司一樣。有時候他又覺得,人們這樣做也沒有錯,只是錯在自己平庸,恨自己能力不足,恨自己資質平平,恨自己就算勤奮刻苦、阿諛奉承也勝不過他人,沒辦法踩著別人爬到更高處。
你不能只在自己是強者的時候推崇弱肉強食,也不能只在自己是弱者的時候推崇人人平等。優者特權就是優者特權,優勝劣汰就是優勝劣汰。
蘇帕爾帝國給足了你機會,是你自己無能罷了。
希望和夢想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騙得平庸之人竭盡全力毀掉自己的人生,然後從茫然的幻想中墜回冰冷的現實。
食葬蟲瞥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骨塊,自覺徹底沒有希望,反而放輕鬆了。畢竟自己早在幾年前就應該死在靈骸聖殿的葬坑裡了,多活的這幾年也算是賺來的。
「聽起來,我們之間也許有某種誤會。」辛茲烙輕快地說,「普蘭革是個才華橫溢的傢伙,對於他感興趣的東西,總是有點痴迷。實際上,他並沒有太多惡意,反而對你所擁有的專業知識很感興趣,迫不及待想要與你討論。」
「是啊,那位幽魂騎士的才華遠遠勝過我。」食葬蟲回答,「也許世界上有三分之一人的才華都勝過我—也許二分之一。
「,「你似乎對普蘭革有點意見。」辛茲烙斜靠在柱子邊,「嗯————我也對他有點意見,可我們總不能苛求每個人都像薩麥爾一樣。」
「作為一條渺小而軟弱的蟲子,無論我有什麼意見,其實都不重要。」食葬蟲艱難地活動了一下手臂,其中的骨骼發出生鏽齒輪般令人牙酸的吱吱摩擦聲。
「我覺得還是重要的。」另一個聲音響起,「也許我無法面面俱到,但是每一位願意追隨我、為我效力的人,都值得我重視。」
在哐的金屬腳步聲中,一尊頭盔頂部環繞根狀裝飾的魁梧騎士緩步進入殿堂,船型盔的鱗甲騎士緊隨其後。
在看到食葬蟲身軀上骨質鱗斑的第一眼,薩麥爾就擺了擺手,招呼兩個骸鑄戰士把虛弱的食葬蟲架起來。
「全光譜模式的人造太陽已經準備好了,先帶他去治療。」他惱怒地扭頭瞪了一眼普蘭革,「我們的客人已經醒了這麼久,怎麼沒有先送去治好他?」
「昨晚並沒有明顯的症狀,他也沒吱聲。掃描儀也沒有明顯結果,我還以為他沒有感染。」普蘭革支吾著退了半步,「今天早上再來看他的時候,症狀忽然就變得越來越嚴重了我猜,濕潤的無光環境會讓這種疫病受到某種刺激,加速病情發展。」
「所以,為什麼從早上到現在,隔了幾個小時都沒有送去醫治?」薩麥爾惱怒地問,「這種疫病只會在類人生物身上起效果,豬人又與疫病共生。如果你是因為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測試目標,而故意拖延病情,想要觀察人類身上的症狀效果一心「————呃————這個————我沒有想到病情的發展速度會這麼快速——————」普蘭革支吾著,縮到一旁,「但結果還是好的,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了疫病的中期症狀會導致人體半癱瘓,而且驗證了猜想:環境中的亮度、濕度和溫度似乎都對病情發展速度有影響————醫學的發展史就是一部血淚史,有血有淚也有史,一點點代價也是必要的————」
食葬蟲聽著幽魂騎士們的交談,感覺有些茫然。那個疑似領袖的魁梧騎士似乎因為自己身上的疫病狀態而生氣,因此而訓斥船型盔的騎士。
骸鑄戰士攙扶起他骨骼嘎吱作響的身軀,小心翼翼地把他架起來,一點點挪向騎士殿堂的大門,挪向殿堂外的灰暗天空。
「別擔心,我們基本掌握了這種疫病的治療方式,只不過需要花時間調整一些設備,幾小時就能完成。」薩麥爾快步跟在食葬蟲身旁。
「我對於各位在骸心的遭遇深感遺憾,聯盟毫不留情的步步推進和逼迫操縱讓我無法順利招攬各位英傑——或許我才是對這整件事感受最糟糕的人。」
「但幸運的是,我們還是成功搶救到了一位卓越的死靈大師,如果這位年輕的朋友能夠加入我們,我們願意提供和聯盟旗鼓相當的條件—庇護,死靈材料,生物學與醫學的實踐機會,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或許我們還能協助完成您對靈骸聖殿的復仇。」
「我————不太明白。我並不是什麼死靈大師,幽魂騎士大人。」食葬蟲艱難地回答,「我只是個————平庸的臭蟲。我的沙骸品質優秀,是靠額外的材料、時間和精力打磨出來的。和隨手一掐就能操縱素材狀態的聖殿祭司相比————我什麼都不是。」
「這不重要,因為骸心的工作並不包括和聖殿祭司做比較。我們唯一需要的只是一位踏實可靠的死靈技藝工作者。」薩麥爾指揮著兩個骸鑄戰士,攙扶著他朝著地下巢式農場的入口處挪動。
「坦白說,這裡並不缺乏天馬行空的死靈創意,而是缺少紮實的死靈知識體系和熟練的技藝。沒有完善的知識,我們連疫病效果和屍體塑造法都要一點點自己摸索與測試,無法更進一步擴展生物資源的利用率和死靈的類型。」
「我相信您正是我們迫切需要的,一位紮實穩定的死靈學顧問。」
骸鑄戰士們攙扶著他,穿過前方的隱蔽地道,順著一層層台階拾級而下。在最後兩三個台階的盡頭,一陣炫目的光線從前方的縫隙中照耀而來視野豁然開朗的瞬間,溫熱的淡色陽光照耀在他身上,緩解了骨質鱗斑的摩擦刺痛。
骨骼的黏連停下了。
高遠的地下穹頂之下,連綿不絕的高草起伏著,草尖被陽光染成淡金色,如同閃耀的海浪,在柔和的氣流中搖晃。
「我————我不太確定————您的意思。」食葬蟲眯起眼睛,微弱的呼吸有點不順暢,「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感到胸廓的十二對肋骨輕輕舒張著,陽光下新鮮的空氣一點點撐開了自己萎縮的肺部,氣流在腔體中旋轉,順著氣管的分支分割又匯聚。
「儘管我從未被我侍奉終身的廟宇所揀選。」【食葬蟲】佩德蘭吐出一口氣,「但如果您願意像聯盟的傳令官一樣選擇我————那麼,我可以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