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死靈之藝】


  第224章 【死靈之藝】

  穹頂下閃耀著明媚的光線,令人想起朦朧的冥界神話也許冥界就應該是這樣的,一片在陽光下草尖飄搖的原野。

  溫熱的陽光讓食葬蟲有些恍惚,長時間的夾縫遊蕩與盜墓生活讓他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了。

  作為醫師與生命結構的操縱者,他清楚人體骨骼和植物一樣,需要合適的陽光才能健康生長。但對於絕大多數被生活所迫的普通人來說,健康是個可笑而可有可無的偽命題。

  或許直到無法挽回的前幾秒,人們才會意識到健康的價值。

  他活動著右臂,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右臂上的骨鱗斑塊中黏液漸漸乾涸,在陽光的照耀下一塊塊脫落,露出下方麻木發黑的污濁爛肉缺口。

  「————沒有痛覺的化膿與潰爛。」普蘭革興致勃勃地從薩麥爾背後探頭。

  「是血液循環受阻————」【食葬蟲】低聲說了上半句「————導致的缺氧壞死。」普蘭革接著說了下半句。

  兩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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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討之類的工作,或許等到我們的新顧問痊癒之後再說。您的病痛似乎需要進一步的處理,【食葬蟲】先生。」薩麥爾抬手把普蘭革的頭盔按到一旁,端詳著骨鱗斑塊脫落的傷口,「真是抱歉,我們之前把疫病遏止在了萌發期,以至於我們完全不知道任由疾病發展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我這裡有一些拙劣的止痛劑和治癒魔藥,來自我過去的朋友,或許可以幫上忙。」

  「呃————您可以直接稱呼我為佩德蘭,佩德蘭—亞勒迪。」【食葬蟲】佩德蘭略有些困惑地望著薩麥爾。

  對方並不是像聯盟那樣的客套性禮貌他的禮節不是用來彰顯自己身份地位和保持冷漠距離的深藍色雅致飾品,不是像聖殿祭司、聯盟監視官和魔鏡師那樣的傲慢代名詞。

  面前這具幽魂騎士的禮節是一種坦率而務實的態度,表示「我尊重你」以及「我關心你」。

  這對於佩德蘭來說是相當陌生而新奇的事物,說實話,他不確定自己應該如何應對這種態度。

  「我————我不需要副作用嚴重的治癒魔藥和額外的照料一如果您能夠允許我重新拿到我的裝備一啊,當然,不是全部裝備,只要我拿到我的工具組,我可以自己處理好這一切。」他斟酌著措辭,試探著自己的新上司。

  「當然我剛才就已經招呼了他們把那些裝備帶過來,佩德蘭先生。」薩麥爾招手,看著遠處兩個熟悉的人影提著一摞雜物靠近,「我的名字是薩麥爾,骸心的領袖與君主。」

  是那兩個聖殿刺客————佩德蘭眯起眼睛。對於在聖殿中生活多年的人來說,這股活死人的氣味再熟悉不過。一直以來都歸屬於蘇帕爾聖殿的精銳,只會聽命於各大聖殿的神權代理者祭司,而蘇丹是神權與君權之首,只有他能夠指揮這支精銳軍團。

  在前段時間的焚沙政變之後,原本忠於蘇丹的聖殿大部分都改變了立場,暫時中立拖延時間,或者直接倒向大維齊爾,聖殿刺客的指揮權又變成了大維齊爾的特權。

  但無論忠於蘇丹還是忠於大維齊爾,都不應該會跑到骸心來忠於死靈勢力—

  「尊主。」雅絲敏與巴赫穆向薩麥爾行禮,將皮革工具包、一串活祭品罐和鼓鼓囊囊的素材袋擺在柔軟的高草叢上。

  「你們三位————互相認識嗎?」薩麥爾注意到了【食葬蟲】佩德蘭注視聖殿刺客的目光。

  「沒見過————蘇帕爾帝國的聖殿遠不只有一座。」雅絲敏搖了搖頭,「蘇帕爾是個巨大而遼闊的國度。」

  「但,這位侍祭的能力和手藝很卓越。」巴赫穆解下自己背上的刀鞘,將一柄脊椎骨和血肉構造而成的長彎刀輕手輕腳放在高草上。

  普蘭革饒有興致地探頭,薩麥爾的視線也被短暫吸引。

  「您可以拿起來隨意觀看————請隨意揮舞它,薩麥爾大人。能夠被幽魂騎士、被死靈至尊使用,是這把死靈武器的榮幸。」【食葬蟲】佩德蘭活動著手臂,用左手摸索著自己的工具包,拔出一柄細長的刀刃,飛快地旋轉刀刃,挽起袖子將右臂上發黑的肉質快速清除。

  骨骼增生部位的血流受阻,血栓堵塞了血管,一定程度上反倒免去了骨鱗脫落後失血與止血的麻煩。

  薩麥爾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沒能抵抗住奇異武器的誘惑。他下意識伸出手,冥銅手申慢慢撫過由脊椎骨構建的彎曲刀脊。

  這像是某種佝僂起腰背的貓科動物脊骨,擺出準備撲殺的弓背姿態,如同拉滿弦的彎弓般充滿力量張力。彎曲的增生骨質刃形成了附著鋸齒的鋒利刀刃。脊骨關節分明,骨骼縫隙中露出暗淡的褐色髓質。

  刀柄由一條完整的腿骨製作疑似人類腿骨,纏繞著布條繃帶,修長流暢,粗壯而牢靠。四條小型動物的肋骨形成了簡潔的籠型護手,把持握著的手腕保護在中間。

  連接護手、刀柄和刀身的則是一塊完整的圓弧形片狀骨,被打磨過的孔洞和脊椎骨刀身牢牢連接。

  「人類的一塊枕骨。」普蘭革輕聲說,「替換了動物的胸骨。藉助刀柄處肋弓的張力,把刀身整體緊緊繃直,牢牢固定一就像這把刀還活著一樣,肌肉和骨頭都緊繃著,維持著牽拉和收縮的彈性姿態。」

  「您很有眼力,普蘭革大人。」佩德蘭挖掉了腐肉和堵塞的血栓,傷口的血液正在源源不斷湧出。他面色略有些蒼白,放下小刀刃,伸手在一堆巴掌大的活祭品罐子裡摸索著。

  薩麥爾下意識握住刀柄,將刀刃拿起來,嘗試著揮舞了兩下—儘管他並不是嗜好屍體的變態,但死靈的天性仍然或多或少影響著他。更何況,這把奇異的生物材料武器造型帶著微妙的美感,以至於掩蓋了屍體拼接可能帶來的不適感。

  呼啦!

  刀刃的鋸齒骨刃在破空聲中忽然自動舒張,關節縫隙中露出暗淡的褐色須狀物。刀身的脊骨像是某種活物般彎曲著,試圖自動契合氣流阻力的形狀切割,在停下的瞬間又快速回彈,恢復成原本的形態。

  對於習慣了冥銅武器的幽魂騎士來說,這把刀的手感有些輕飄飄的,但韌性和整體結構強度仍然很可靠,在幽魂騎士的揮舞力道下仍然穩定一這是給風格靈活的戰士打造的輕型武器,輕而韌的刀身能夠讓體能較差的人也能持續快速地揮舞。

  對於重甲目標或許效果很差,但如果要對付無甲和輕甲敵人,這柄武器可以說是完美適合。

  骨質刀身似乎是中空的,柔滑的酪白色刀身兩側和刀柄上都帶有手指粗細的孔洞,暗淡的褐色肌腱纖維編織的須狀物在孔洞中整齊排列著。

  薩麥爾的手指下意識摩挲著腿骨構成的刀柄,冥銅指尖的觸感忽然一空,一下子按到了刀柄繃帶下埋藏的孔洞,碰到了某種堅韌而有彈性的物質。

  颯!在刀柄孔洞中肌腱被按下的瞬間,脊骨刀刃猛然伸長彈開,關節縫隙中爆發出一排排暗淡的褐色肌刺,將整把刀刃變形化作肉與骨構成的異形刺鞭。

  薩麥爾的手甲一松,脊骨刀再度收縮,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樣,被酪白色骨質刀身中的肌纖維牽拉著,自動收縮回原本的彎刀形態。

  「————啊。」普蘭革少見地愣了半拍,聲音也漸漸穩重了一些,「類似膝跳反應——

  用某種技術一用某種方法保留了神經活性,人為設計和重塑了反射弧,把這柄武器作為一個新的活物,藉助刀柄孔洞裡的神經觸覺來操縱活體武器的動作。」

  「您————很有才華。只是看一眼就能分辨出這麼多。」佩德蘭低聲說,聲音中帶著被掩飾得很好的羨慕和不甘。

  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隻活祭品罐,單手旋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其中的液體。手臂上被挖掉爛肉的傷口頃刻間開始癒合,速度比治癒魔藥慢很多,但效果似乎更持續,更穩定。

  「不————不。」普蘭革沉思著,慢慢搖了搖頭,「我做不出這樣的作品至少我現在做不出。這需要漫長的審美積累和素材處理熟練度,還有這些未知的工藝技術————我簡直————簡直想像不出這個結構要怎樣才能處理得如此乾淨和準確,還有這個充滿活力的設計方式,這需要專業標本師的知識和死靈大師的美學素養。」

  「這是怎麼做到的?」他急切地伸手按在佩德蘭的肩膀上,「我得承認,你身上有我沒有的東西—這種武器靠什麼維持活性?」

  「呃————餵食。」佩德蘭遲疑著,「它沒有消化系統,所以————一般是稀釋和水解的糖分。耗能不高,一管沙蜂蜜可以使用很久。」

  他沒有想到面前這位專精死靈構造與醫學的幽魂騎士會如此懇切地對待自己,和過去聖殿中同窗的態度截然不同。

  這位看似陰狠的幽魂騎士反而很純粹,只是痴迷於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僅此而已。

  他回想起那個棘刺盔騎士之前評價普蘭革時說的話。

  「非常神奇的工藝————」薩麥爾對著陽光舉起活體長刀,端詳著這柄武器的細節,冥銅的手甲慢慢撫過脊椎骨構建的刀脊。

  「老大啊,你玩了多久了?差不多也該我玩了吧!」普蘭革放開了,一邊指揮麾下的死靈去遠處的臨時糖素庫房拿糖漿,一邊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薩麥爾輕輕笑了笑,逆轉刀刃,把刀柄遞給普蘭革。

  「刀柄上不同的神經觸點有不同的反射弧,那麼不同的神經觸點同時按下會有什麼效果—」普蘭革急切地接過死靈長彎刀,雙手握住刀柄,同時按下兩個不同的隱藏觸點。

  嘩啦!刀身猛力伸展開來,又扭動著捲曲成一團,化為螺殼般的漩渦狀,脊骨關節縫隙中彈出肌刺,變成一把帶刺的短柄圓鋸錘。

  「噢噢噢噢!是這樣的設計!」普蘭革興奮地大叫起來。

  「我的作品還是過於簡陋。卓越的祭司能夠製造出更加複雜的活體武器在武器內部安裝心臟、血管、血壓驅動的肌肉、消化系統和激素分泌腺體等等複雜器官,用屍體素材拼接構成完整的生命形態。」佩德蘭低聲解釋。

  他手臂上的傷口正在快速癒合著,頃刻間覆蓋了薄薄的一層血痂,漸漸止住了血流。

  「使用特殊的工序轉化材料,我們可以使得這些屍體素材在不會腐爛的同時,也保留一定的活體特徵,就像軀體素材被滯留在生與死之間——和死靈一樣。」

  「非常有價值。」薩麥爾頷首致意,「好奇問一句,你們是如何控制死靈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活人操控死靈。」

  「原理與這些活體武器的原始神經反射類似一也許您曾經出於好奇而嘗試過,把青蛙的腦袋整個拔掉,只剩下脊髓?」佩德蘭問,「失去腦袋的青蛙仍然能夠進行許多簡單的動作,行走,撓癢,用皮膚呼吸等等。」

  「死靈的原理也是一樣的,儘可能選擇神經完整的屍體,進行死靈化處理和神經橋接,它們會保留特定神經反應一隻需要根據設計重塑反射弧,讓他們對主人的氣味、外形和指令動作產生對應的反應,就能對他們發號施令。」

  「弗洛倫王國的一些神經病學者曾經在蘇帕爾帝國研究人造死靈,研究其體內的神經橋接,認為其拓撲本質也是一種符文迴路,只不過不用秘銀等金屬製造,而是使用經過處理的活體神經。」

  「這似乎是非常艱深的知識。」薩麥爾回答。他心中一動。聽起來,這種技術的本質仍然是眾神傳授的體系,只不過用廉價、高產、可再生的生物材料,代替了昂貴、被資源限制、並且不可再生的金屬材料。

  聯想起【食葬蟲】佩德蘭之前提起的信息,也許————骸心也能夠綜合符文學者萊桑德與死靈侍祭佩德蘭兩人的知識體系,使用血肉骨等等死靈素材,拼接製造出巨型符文機械?

  「這種技藝的來源異常古老,它最初的本質是從先祖開始,從神明那裡學到的生物資源應用法。」佩德蘭搖頭,「蘇帕爾人從千年之前就開始用鹽和火煙燻制與晾曬肉乾,用硝漿制皮革,用凝固的油脂生產油燭,用風乾的植物編織繩索,用野獸的牙齒和毒液製作箭頭—

  「6

  「神明教導了蘇帕爾之祖,教先祖們進一步發揮頭腦中的智慧,塑造與利用世間一切造物,將神之造物轉化為文明的助力。」

  「正如我所說,我信任著佩德蘭先生你能夠成為我們值得尊敬的顧問,以及骸心死靈技藝發展的強大助力。」薩麥爾瞥向一旁興奮地擺弄活體武器的普蘭革,「歡迎加入骸心。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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