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陶與裂隙】
第230章 【陶與裂隙】
「那麼，請先告訴我，橡木騎士領到底發生了什麼？」空洞的頭盔下迴蕩著文雅的聲音。
「一種來自骸心的疫病，剛剛開始在橡木騎士領中蔓延，大人。」瘦麻杆埃列里這樣說—他一邊斟酌著措辭，一邊偷眼觀察著薩麥爾的頭盔，艱難地試圖從薩麥爾空洞的面甲縫隙中看出對方的喜怒。
或許來自骸心的不祥疫病和這些幽魂騎士有關————或許某句措辭不當的話語會引得這位幽魂騎士王不快。但他什麼都看不出來，在頭盔面甲的縫隙中只有寒冷的空洞黑暗。
「其實————倒也說不準是不是骸心帶來的疫病。聽人說前陣子曾經見到過一群精幹的黑衣怪人，他們步伐怪異，神神叨叨的，在橡木騎士領的下城區陰影里晃蕩了幾天—然後就出現了疫病的苗頭。」埃列里小心翼翼地說，指望著這些道聽途說來的小道消息能夠讓交談更緩和一點，能夠讓這件事聽起來不像是指責骸心的君主釋放疫病。
精幹的黑衣怪人？步伐怪異？薩麥爾愣了半秒，在記憶中搜尋了一下熟悉的畫面，隨後反應過來一是偽裝的厄德里克軍士，故意通過混亂的步伐來擾亂整齊劃一的軍紀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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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情況。」他沒有多說，只是簡單地詢問。
「格林卡的下城區剛剛開始出現病人和明顯症狀，但情況暫時還算不上很嚴重，只不過————您知道的，我作為走私販子，作為陰影里的老鼠，對風吹草動總是很在意的。」埃列里謹慎地回答。
「我出生於一個掌握商貿與魔藥產業的家族，任何細小的動靜都會引起商貿價格的變動，引起不同魔藥的需求變化，或許是我有些————大驚小怪。」
「你提到了黑石堡的石門關閉。」薩麥爾當時回答，「已經引起了大範圍的騷動嗎？」
「啊，這倒是不至於。目前只是有些消息而已。」埃列里沒有搞懂對方的詢問意圖，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黑石堡的矮人也跟我們一樣敏銳————那些大鬍子矮子只是看起來傻憨憨，心裡可精明得很，一個銅子兒都算得清清楚楚。」
「沒準兒他們也只是以防萬一呢？您瞧，那些矮人成天在危險而狹窄的山中礦道里過活，隨時可能被活埋，不夠小心謹慎的矮人很容易缺胳膊斷腿什麼的。」
「只不過，現在和橡木騎士領接壤的帝國行省邊境也開始出現了一些戒嚴的情況一—
可能是厄德里克軍團從黑石堡矮人那邊聽到了消息吧————」埃列里遲疑著。
「————在骸心周圍，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傾銷貨物，並收購到足夠多的鐵？」薩麥爾詢問。
「這個嘛————如果您需要的只是鋼鐵————這種普通的物資，在橡木騎士領的中城區市場和鐵匠通號都能收購到，原礦石和精鐵都有，來自毗鄰的帝國行省，以及從黑石堡上個月運來的的囤積貨。」埃列里解釋。
「但是，如果您需要大量收購的話，可能需要一些身份方面的偽裝——您看嘛，普通人家可用不上這麼多鐵，要是傳出去消息，傳到上頭的歐洛騎士家族與駐紮軍團長耳朵里，沒準會以為你要鑄造一支騎士衛隊謀反。」他壓低了聲音。
「除非是一些有大家族擔保的大牌鑄造工坊————他們才能從鋼火聖殿的紅袍子教士那裡搞到收購許可，才能一次性收購大量鋼鐵。」
「又或者————三大家族中的海勒姆家族掌控著橡木騎士領一大半的金屬鍛爐，從他們旗下的鍛造場進行二次收購，也能避開鋼火聖殿的許可手續。」
「好————我差不多明白了。」薩麥爾抬起手甲，對準自己的頭盔，「我們不僅需要偽裝身份，進入橡木騎士領，還需要搞到鋼鐵收購許可，或者拉攏什麼海勒姆家族，最後靠著熟稔的走私者把鋼鐵運回骸心——————」
鐺！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頭盔上，在嗡嗡的回音聲中嘆了口氣。呼嘯的蒸汽聲里，他意識到自己正站在火山荒原邊緣的蒸汽噴口前，一邊回憶著新到手的情報，一邊對著滾燙的白色蒸汽柱發呆。
骸心腹地，火山荒原的邊緣。
數千座鹽泥泉在泥漿、火山石與火成岩構成的大地上持續沸騰著，白色的蒸汽如同數千條白石柱屹立著，構成了薄紗般若隱若現的霧氣。
在高溫蒸汽的嗤嗤噴濺聲中，十幾個冥銅人偶被蒸汽流衝撞得東倒西歪，笨拙地在地上滾動著，用爪子撕扯著鹽泥泉的膠泥，將其從滾燙的地泉口中挖掘出來，扔進巨大的方形地坑中。
成堆的黏土原料在坑中堆積著，如同一座小山丘。十幾個被塔莉亞驅使的穴居者在高溫蒸汽之間移動，扛著沉重的大木桶，將灰黑色沙礫和白色細沙倒進方坑中。
從火山高溫蒸汽噴口的黏性膠泥，與礦砂丘陵的灰黑色沙礫與迷霧湖泊岸灘上的細沙混合，按照特定的比例進行混合，就構成了粗糙但有效的燒陶塑鋼原材料。
「經過二十七天的存儲卡工程配方研究，以及掃描了整個骸心地表調研和收集材料得到的結論，這就是目前為止骸心能夠獲得的最簡單的工程陶瓷原料配方。」安士巴簡單地說。
他抬起巨大的冥銅手甲，將掌心按在火山邊緣屹立的磚石高爐上，掌心湧出的冥銅快速聚合，按照存儲卡中的數據，冷凝熔鑄出巨大而繁雜的符文結構，將爐身緊緊包裹。
「接下來需要對黏土原料塑型，完整晾乾，並使用鼓風機之類的設備吹入靈能炭的粉末，進行長時間的煅燒，即可獲得其中一種—【工程陶瓷2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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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士巴指了指一旁。
一尊高大的骸鑄戰士踩在冥銅砧上，扛著一隻粗糙的大錘，在呼嘯的掄錘聲中，冥銅錘把砧面上的一塊魔化炭砸得粉碎，炭粉碎屑順著砧面上的凹槽，流淌到連接高爐的側面小孔中。
「你————是怎麼在一個月內，通過查閱資料的方式，把一種過去從未接觸過的陌生技術，變成可用的現實生產線的？」普蘭革目瞪口呆地看著火山邊緣的高爐與方坑。
「這不是生產線，這是個簡單的小規模試做工坊，或者說，原型打樣。」安士巴簡單地回答，「我的工作一直是這個—把虛浮而空洞的花哨理論，變成可用的實際產品。」
「傑出的實幹家我得多向安士巴學習。」薩麥爾回過神來，興致勃勃地端詳著方坑中的混合原料，「【工程陶瓷2型】？有其他型號嗎？優點和缺點分別是什麼？」
「不同類型的工程陶瓷具備不同的適用功能與特性，一共十四種。但我們受到製作工藝和原材料的限制，目前在簡陋的生產條件限制下，能夠生產的只有2型。」安士巴回答，「它最大的優點就是生產步驟簡單，需求很低，不需要複雜的高端設備，原料在骸心的自然環境中也都能找齊。」
「另外，溫度對它的影響不大，不需要過於精密的溫度控制也能正常煅燒我請教了我們的符文學顧問萊桑德和鑄工技師亞奇，他們研究了煅燒爐與爐體符文後告訴我，這種爐子的溫度波動很嚴重，無法燒制對燒結溫度的精確度要求高的工程陶瓷，目前只能選擇這一種。」
「溫度帶來的另一個優點是，即使它被覆蓋在冥銅上也不會輕易碎裂。」
「缺點則是，它的硬度有限，結構強度一般，受到強力衝擊之後更容易會碎裂。」
「效果大概和計劃預期會有很大的出入。」安士巴望向薩麥爾，好像習慣性地等待著老闆挑刺和提亂七八糟新需求似的。
「我沒有半點要抱怨或者挑剔的意思，我們只需要把它安裝在盔甲表面增加塗裝，遮擋冥銅，這已經足夠滿足我們的要求了。」薩麥爾搖了搖頭，「安士巴你的工作效率和能力都是數一數二的。能夠踏實做好一件事，其實是很難得、很值得稱讚的事情。」
拉哈鐸輕蔑而暴怒地哼了一聲，顯然，他認為像安士巴一樣悶聲不響埋頭幹活是很傻的行為照理說，功勞必須是光鮮亮麗的，必須大張旗鼓喊出來才能得到上司重視。但薩麥爾總是不走尋常路。
「不過，為什麼忽然準備進入北邊的橡木騎士領？」辛茲烙探頭，「我以為我們宅的時間會更長一些，挖足了遺物再繼續蠕動前進。」
「荒謬！龜縮可不是薩麥爾老大的風格！」拉哈鐸訓斥，「不要質疑我們領袖的命令！」
「保持謹慎，對我們的夾縫求生來說確實很重要。」薩麥爾回答，「但是————我們是世界的一部分，無法脫離世界而存在。總不能兩眼一抹黑，像鼴鼠一樣天天挖洞，卻對外面的廣闊世界一無所知。」
「另一方面，我們需要聖鐵，需要大量的聖鐵，才能進行對地下神代遺蹟的進一步推進。」他心事重重地望著北方，「無論是地下城下方的靈能本源獸，還是三號倉庫的主管級自動機一在神代遺蹟中，一切基於靈能技術的產物，聖鐵都能起到強大的克製作用。
只有拿到更多聖鐵，我們才能繼續推進。」
「但骸心現在的情況是，連一絲鐵屑都很難再找到了一死靈內戰消耗了大量的聖鐵，被神代鑄造參數鎖定的強鑄鋼又無法熔化和聖鐵轉變，以至於鐵資源嚴重枯竭。」
「儘管我們有一座聖鐵禁閉室，但它的數量也不足以對抗三號倉庫的守衛，更何況，我們無法重鑄聖鐵——聖鐵在成型之後，一旦再次熔化就會與環境中的靈能快速反應。」
「或許在靈能稀缺的宜居帶可以回收重鑄它，但在靈能充沛的骸心，重鑄聖鐵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簡單來說，想要進一步推進地下探索，必須先從外界收購回足夠的鐵資源。」
他在磚石煅燒爐旁，眺望著東北部地平線上連綿的山脈，慢慢搖了搖頭盔。
「我們當時允許那隊厄德里克軍士全都活著出去了。他們不僅帶走了骸心的情報，也帶走了骨疫。這導致————外界發生了很多事情。」他回想起詢問那個匪首時得來的情報。
「這麼說，現在的外界情況對我們非常有利！」普蘭革興致勃勃地說，「他們會忙於處理骸心周邊地區的疫病，像中世紀的黑死病城邦一樣，在混亂中無暇顧及我們我們則可以趁機挖掘遺物，發展技術，並且渾水摸魚，搞到我們需要的物資。」
「所以說，薩麥爾老大神機妙算！」拉哈鐸奉承著，「就是掐准了那些軍士會故意擴散疫病，所以才放任他們一個不少地完整離開！如此精妙的戰術計算和戰略思想—簡直是完美的策略！」
「————差不多————吧。」薩麥爾遲疑著。
更像是好心辦了壞事。他略有些煩躁，在死靈的冰冷高效思維中，又感到一陣不快的矛盾。難道當時應該把帝國軍士們屠殺大半才能防止疫病蔓延出去嗎？
記憶中在鋼火祭典上，主持鍛造大賽的厄德里克軍士們，他們明明是一副驕傲的騎士英雄姿態，和鐵匠與平民們輕鬆愉快地歡鬧相處，為什麼現在又會故意擴散疫病，感染橡木騎士領的下城區貧民？
厄德里克帝國和騎士領的關係————他回過神，慢慢搖了搖頭。
「他們不是鐵板一塊蘇帕爾，厄德里克，人類四巨頭，或者精靈與矮人————任何國度都不是完美的君主意志集合體。」薩麥爾低聲說，「陶器內部的缺陷會隨著爐溫而逐漸擴大，最終變成裂縫，導致整體的斷裂—支離破碎。」
「總之，通往東北部黑石堡的石門已經被暫時關閉了，西北方向的帝國邊境線又駐紮著聯盟的大型據點。如果我們還想要獲得鋼鐵資源，繼續推進遺物進程，就必須進入北方的橡木騎士領。」
「更何況，我們必須得主動做些什麼，才能擴大我們在這個世界的影響力。」他環視眾騎士，「在墳墓中被動等待不是我們的風格，我們需要外界的代理人。」
「埋頭挖掘遺物和擴建地下城會讓我們與世隔絕，許多傲慢魔族的地下城都毀滅於君主的消息閉塞和消極被動，毀滅於彼此隔絕—他們的地下城如同倒懸於岩層的孤島，從自掘墳墓開始，就陷入了漫長的死亡。」
「命運的交織帶給我們苦難，也帶給我們力量。一面之緣，擦肩而過，相遇和別離，一切都會漸漸縫紉成世界的布料——我們將為世界這塊布料————染上屬於我們的顏色。」
另外一安士巴也許會想要去看看朵芙，想要知道朵芙的現狀。薩麥爾咽下沒有說出口的話，望向安士巴，想要從安士巴的面甲上看到些許情緒—但在蛙嘴盔光滑的拱形表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暗淡的反光。
意識到薩麥爾的視線後，巨大的頭盔動了動，慢慢轉向另一邊，迴避了對視，用動作來表示他不在乎。
薩麥爾點了點頭。這麼說安士巴確實在乎。
如果安士巴不在乎，他只會安安靜靜站著，是不會移動頭盔迴避對視的畢竟，這是安士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