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怪物們的對飲】
第288章 【怪物們的對飲】
當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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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盤與桌面的碰撞聲在隱蔽的餐館包間中迴蕩,瑟蘭瑞的嘴角撕裂到了耳根,露出鱷魚般的口裂尖牙和咽喉,三兩口撕爛吞下了今晚的第二十三盤煎蛋肉餅和烤豬排,伸手去抓第二十四份。
嗡薩麥爾伸手抓過瑟蘭瑞吃空的銅盤子和多餘的銅餐具,在掌心的冥銅共振轉化之後,將其熔化貼附在身體被燒熔的缺口上,修補自己受損的身軀。
兩人隔著堆滿食物和杯盤的方桌,在隱蔽的餐館包間裡對坐著,一時之間沒人說話,只是各自吃著各自的食物和銅,帶著奇怪的和諧感。
「剛才一切磋的時候,你留手了?」瑟蘭瑞一口把第二十四份巨大豬排撕咬成兩半,吞咽了嘴裡的一半,將另一半連肉帶骨頭扯成了拳頭大小的團塊。
「並沒有。你很強,幾乎可以說是我迄今為止見過最強的,而且所有行動都是為了快速擊殺。
留手的話,我撐不了太久。」薩麥爾把銅盤子轉化為冥銅,擰著肩膀將其拍在自己背甲上,「為什麼問這個?」
「你身上散發的冥銅共振頻段變了兩次。」瑟蘭瑞把拳頭大小的帶骨肉塊吞進嘴裡,「每次變動的時候都發出了心跳聲,你的力氣隨之變大了,動作也變快了一但你很快又主動切換了回去。」
「啊,那個一說起來很複雜。」薩麥爾回過神來,「簡單來說,我們被眾神預設了兩種律令,為他們服務與勞作。一種是【工匠】,一種是【戰士】————啊,不,更像是【屠夫】。」
「大部分沒有智慧的低級死靈都只有【屠夫】的律令,所以才無法控制自己,無差別屠殺活人
,口「像我這樣用冥銅鑄造的高等死靈,仍然殘留著思考能力和人類理性—我們靠著智慧與理性,設法擺脫了眾神預設的律令限制,通過一些專用的神代遺物,獲得了在兩種律令模式中切換的能力。」薩麥爾聳肩。
「總之,我和我的同伴們花了點時間,設法擺脫了眾神留下的禁錮,現在我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道路與敵友————選擇如何面對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死靈內部還有這樣的區分?」瑟蘭瑞困惑地挑眉,「你比我所了解的死靈更穩定與平和因為你是【工匠】?切換狀態時是【屠夫】?」
「正是。」薩麥爾頷首。
「你居然全程用工匠的姿態和我對抗?看不起我嗎?」瑟蘭瑞驚訝地瞪眼,「你寧可冒著被熔毀的風險,也不肯使出幽魂騎士全力?」
「並不是這樣一面對你這樣的純粹力量和神代技藝,使用屠夫的蠻力對抗,對我而言沒有太多優勢。」薩麥爾靠在椅子背上,「工匠的智慧則允許我快速製造和使用一些複雜的冥銅動力武器,允許我更精準地控制自己的身體一比如說,把你上半身鋸成兩半的那個玩意,以及調整功率,藉助冥銅吸熱封凍周圍環境。」
「另外————」他遲疑著抬起胳膊,看著自己的冥銅手甲,「【屠夫】的形態曾經對我的朋友們造成了相當嚴重的心智影響一眾神為了製造合格的武器不擇手段。我懷疑它會逐漸把我們逼瘋,奪走我們的人類心智與理性,把我們變成像低級死靈一樣無法思考的怪物。」
「我寧可坦然面對死亡,也不願意變成那樣的發瘋怪物。」他放下手臂,望著面前的瑟蘭瑞。
「嗯————是啊。」瑟蘭瑞目光閃爍了一下,慢慢把手中的另一塊帶骨肉塊塞進嘴裡,「完全理解。」
「你也留手了,不是嗎?」薩麥爾問,「你先是避免使用龍火,情況被拖延之後又優先使用針對冥銅的調頻熔火,噴吐範圍也有所收斂,避免破壞周圍的民居建築。」
「如果一上來就使用那種血紅的火焰大面積覆蓋,可能已經結束了吧?」
「我是來支援橡木騎士領的,不是來燒毀橡木騎士領的。」瑟蘭瑞嘀咕著,「何況那會讓我飢餓「我看到了你生吞銅渣。」薩麥爾望著對方,「對你來說,【食物】的範圍並沒有那麼狹窄。
你確實具有啃食金屬和撕咬敵人的能力。」
「我不是野獸,我不打算像個野蠻的怪物一樣活生生撕咬和吞食自己的對手。我可是文明人,吃的是美味可口的熟食。」瑟蘭瑞哼了一聲,「不管怎麼說,下次我碰到死靈時會先研究一下對方是哪一種—
他舒了口氣,抓起第二十五份豬排。
「所以你又是什麼情況?鑄國大帝的血系一直有這樣的能力嗎?」薩麥爾問,「把自己變成眾神時代最危險的遠古怪物?」
「這是我們偉大帝國的一個小秘密。」瑟蘭瑞慢慢放下豬排,「不過俗話說得好,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和薩麥爾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嗤嗤輕笑了起來。
「一個傳說————在很久以前,有個名叫阿達爾·厄德里克的男人。他是眾神的寵兒,是神明的
龍血戰士之一。和其他數以萬計的龍血戰士一起,在英靈神殿中受到龍血洗禮。」瑟蘭瑞靠在椅子背上,「龍血戰士的身軀刀槍不入,傷口在瞬間癒合,呼吸著火與煙,永恆地鍛造武器、互相殺戮,互相吞噬—為了迎接一場盛大的神之戰爭而咆哮。」
「但在眾神離去之後,英靈神殿倒塌,只有阿達爾活著逃了出來,他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他的煅冶與覓食技術,他百年錘鍊的殺戮技術,以及一把使用龍血鍛造的武器一後來,凡人們將其稱之為血鋼。」
「沸騰的龍血在他身體裡奔涌,憤怒、狂暴、飢餓、厭煩,沉重的自我幾乎摧垮了他。他提著龍血之劍在戰亂與饑荒交織的北方土地上行走一彼時神明離去,秩序崩壞,軍閥霸主與強盜匪徒橫行,荒蕪之處火煙遍地,寸草不生。」
「阿達爾像頭野獸一樣茫然地行走,起初,他只是殺死並且吃掉自己見到的每個活物,就像野獸一樣。但是一次偶然間,他斬殺並吃掉了一群軍閥和他們的僱傭兵團。被軍閥劫掠的弱小村民們感激他,敬愛他。孩童擁抱他的大腿,老人親吻他的額頭,向他表達愛與尊重一這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並不是流淌龍血的野獸。」
「阿達爾漸漸成為了人類。他教人們戰鬥,握緊武器,反擊敵人,教人們尋找礦脈,冶鍊金屬,教人們識別無毒的植物,種植農作物和捕捉動物。人們追隨他,成為他的戰士和臣民。他結交了四位傑出的摯友,他們發自內心尊重與愛戴他,願意跟隨他征戰。」
瑟蘭瑞停頓了幾秒,慢慢嘆了口氣。
「但他的子嗣並沒有完全繼承他的力量。他的孩子要麼瘦弱早產,容易暴斃,或者變成一團不成型的血紅胚胎,在七個月的時候就撕爛母體爬出來,咆哮著四處捕食。只有極少數能夠正常活下來。」
「阿達爾很痛苦,試圖找出詛咒的原因,最終發現了自己體內奔涌的龍血毒性與侵蝕性,還發
現了血鋼武器中寄宿著怪異的意志一它在對周圍的一切持續發出竊竊私語的咕噥,像是某種胎動的夢囈。」
「如果胚胎發育期間,附近幾公里內有血鋼造物,那麼孩子必定會變成一團不成型的血紅怪物,撕爛母體,破腹而出,捕食周圍一切活物。」
「阿達爾感到憤怒。他摧毀了所有的血鋼武器,怒斥龍即是邪惡,是惡魔,自己身上流淌著惡魔之血的詛咒。他把血鋼的鍛造方法與記錄封存起來,埋藏在了皇宮的地下深處。在那之後,他的孩子順利降生,健康而正常一但卻沒有了龍血戰士的力量。」
「不過沒關係,阿達爾愛著他的孩子,無論孩子有沒有繼承龍血之力。」瑟蘭瑞茫然地仰著頭,望著天花板,「他的孩子繼承了厄德里克的姓氏與帝國,成為了皇帝,代代相承一他們有些勇敢強壯,靠著凡人的身軀四處征戰,為臣民們鍛造未來。有些懦弱無能,蜷縮在凡人的軀殼中顫抖著享樂。」
「所以,你是怎麼————」薩麥爾試探著。
「我父親,他在登基之前就得知了被傳說隱藏的真相,挖出了血鋼的冶煉法一對外宣稱是沒落神代遺蹟中找到的。」瑟蘭瑞聳肩,「他需要絕對的裝備優勢和技術優勢,來完成絕對的霸權統治。血鋼是完美的武器材料,強度高,鑄造簡單快捷,威力巨大,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使用方法。」
「手握血鋼者的殺戮幾乎永不停歇,不知疲倦,直到萬物化作肉泥。」
「父親不僅使用血鋼武器,甚至還給自己打造了一身滿身尖刺的血鋼鎧甲。血鋼中隱藏的龍血意志逐漸滲進了他體內,低語著,一點點喚醒了厄德里克血脈中沉睡已久的夢魘一而我在那之後出生了。
「我一出生就有這樣的姿態,暴躁,狂怒,飢餓與掠食的本能時刻控制著我。當我還是嬰兒的
時候,就憑藉著本能殺害並撕食了很多僕人與十兵,當時只有穿甲提劍的父親能把我揍回嬰兒床里。」
「在我四五歲剛能聽懂人類語言的時候,父親不知道從哪裡請來了一位特殊的宮廷教師,他是個————神經病怪人,給我講述了鑄國大帝的故事,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教了我很多事情。」
「在我十幾歲的時候,老師辭職離開了,臨走前他建議我也離開宮殿,親眼去見見鑄國大帝的臣民————穿著他們的衣服,看看他們的生活,品嘗他們的食物,走在他們的道路上。」他嘆了口氣,暗褐色的眼睛深處藏著血紅的星屑。
「照理說我不該對別人說起這些,但————你既然如此坦蕩地告訴我死靈的事情————」瑟蘭瑞伸手去抓大酒杯,「至少現在,你我都掌控著對方的一個秘密。這下公平了一放心,我不會把骸心死靈的事情告訴父親————自從我十五歲後,老爹就沒辦法再干涉我的社交圈子了。」
「很公平。」薩麥爾修補好自己的身軀,靠在椅子上發呆。
眾神屠龍,剖解龍屍以創世————「龍」到底是什麼?
那些自稱神明的員工,他們不可思議的技術力量,超乎常理的靈能力量和技術,其根源全都來自於那個同心圓眼睛的偉大生物「龍」嗎?
「餵——你能進食嗎?就這樣看著我吃東西?」瑟蘭瑞忽然問。
「顯而易見,不能。」薩麥爾指著自己的關節空腔,「不過我們可以嘗到味道一隻需要摻雜微量靈能的火焰焚燒食物。」
「摻雜靈能的火焰?喝酒嗎?」瑟蘭瑞伸手從旁邊抓起一隻新的杯子,倒滿了烈酒。他抬起手,在掌心一划,破口流出幾滴絢爛的彩色黏液,漂浮在酒液表面。
他的指甲在液面上磕碰了一下,進濺出幾點火星,酒液瞬間熊熊燃燒起來,泛著白色的靈能火焰在杯口跳動著。
他把杯子順著桌面推了過去,自己也如法炮製調配了一杯血火酒。
「在無法進食的死靈面前大吃大喝,怪不好意思的————請自便。」他試探著端起酒杯。
【掃描儀已啟用。】
【來自本源物異相亞種。】
【微量靈能反應。已脫離本源物主體,失去生物活性。無本源污染特性。】
【狀態:燃燒中(即將燒毀)。】
薩麥爾遲疑了一瞬,伸手握住了燃燒的血火酒杯。
兩尊怪物的酒杯碰撞了一下,同時把一大杯熊熊燃燒的蒼白火焰灌進了自己的身體。
沸騰的嗆辣感和醇厚的酒氣同時滲入了身體,酒水順著宴銅內壁流淌,在從縫隙中流出之前就被焚燒殆盡,只剩下殘留的酒氣與熾烈的氣味。
共飲血與火————很有厄德里克的氣質。薩麥爾放下杯子。儘管他不會醉,但嘗到酒香讓他感到一陣愉快的放鬆感。
「所以,這事就算結了?」瑟蘭瑞哈哈大笑,「抱歉,半小時前一見面就揍你。」
「小事一樁一我也當場就揍回去了。」薩麥爾靠在椅子背上擺手,「瞧瞧,跟死靈站在一邊
兒遠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困難。」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酒是易燃的,你不經常喝酒嗎?我們應該多喝幾杯。」瑟蘭瑞伸手去倒酒,「回頭找黑石堡的矮夥計們借兩瓶————」
他的倒酒動作忽然停頓了,抬起頭若有所思地望向包間的門外。
半秒鐘後,薩麥爾也聽到了門外的金屬腳步聲熟悉的盔甲碰撞,帶著被遮蔽的銅渾厚質感。
咚,咚。哐啷!噠噠噠!
厚實穩定的敲門聲響起,然後是金屬推操聲,又變成了急躁的迅捷敲門聲。
「我同伴。」薩麥爾對瑟蘭瑞示意,瑟蘭瑞點了點頭,表示隨意。
「請進。」薩麥爾提高音量。
咚!門板被拉哈鐸撞開了,安士巴緊隨其後。
「老大!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一聽到你敲盾聲就趕來了,全都是安十巴的錯!他速度又慢塊頭又大,把路堵死了害得我沒能及時趕到,又被那個什麼拉卡斯的士兵攔截!」拉哈鐸搶上前來,一連串的吵吵嚷嚷,「老大你沒有受傷吧?」
「我與拉哈鐸聽到了聲音,並立刻趕往聲音發出的地點。」安十巴一如既往地用單調沒有起伏的穩定聲音說,「我的速度相對較慢,被拉哈鐸甩在後面。但在片刻之後,我看到了拉哈鐸折返,其要求我走在前面。」
「根據當時被火焰照亮的天空,結合拉哈鐸的語氣推測,拉哈鐸已經抵達了一次現場,進行了掃描,判斷情況尤其危險,因此故意折返回來,要求我走在前面,作為抵擋傷害的盾牌。」
「正如一直以來的那樣,我的身軀沉重,速度尤其緩慢,距離事發地點又格外遙遠。當我全速到達時,你和那位不知名的危險對手已經消失,只剩下收拾殘局的拉卡斯與其十兵。拉卡斯給我們指明了新的方位和地點,於是我又改變方向,前來尋找。」
「胡扯!不要相信他的鬼話啊,薩麥爾老大!」拉哈鐸怪叫起來。
「沒關係,我其實對此不是很意外。」薩麥爾聳肩,望向對面的瑟蘭瑞,「我的同伴,穩重大塊頭是安士巴,瘦長機敏的是拉哈鐸。」
「這個偽裝的外殼————我有印象————」瑟蘭瑞眉毛擰成一團,回憶著什麼,「白色的人臉面甲,聖光教國風格的流浪騎士————那天在騎士領的餐館裡,這個大塊頭在門口數數。」
拉哈鐸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站到薩麥爾身側,鬼鬼祟祟地瞥向瑟蘭瑞滋啦!一聲奇怪的冥銅共振聲,他哆嗦了一下,把頭盔轉到一旁。
「上來就窺視嗎,鬼魂?」瑟蘭瑞微笑,「不太好吧?」
「別這麼沒禮貌,拉哈鐸。」薩麥爾擺手,「這位是朋友瑟蘭瑞·埃————身份比較特殊,就先叫他瑟蘭瑞吧。」
「我們這樣的怪物要在普通人當中活動,最好學習一些相關魔法,或者準備幾件符文設備,可以用不同手段干擾和屏蔽鑑定魔法—不然很容易被好奇心過剩的人掃描。」瑟蘭瑞從腰間的口袋裡摸索著,取出一顆刻印秘銀符文的淡藍色鵝卵石,順著桌面推了過去,「送你了,薩麥爾————別擔心,我有多餘的。」
「多謝。」薩麥爾沒有推辭,伸手按住滑行的鵝卵石,「我的兩位同伴之前在忙於整理貨車他們天亮就啟程,去骸心運輸陽光相關的遺物設備,一兩天內就能運到橡木騎士領。」
「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父親準備把橡樹改建成推平骸心的前線陣地?所以才來爭搶戰略要地?」瑟蘭瑞問,「有特殊信息渠道?」
薩麥爾一怔,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從一開始就如此執著於拯救這片土地?」瑟蘭瑞坐起身,「不惜做到這個份上?
用你自己的遺物設備?」
「在我們【切磋】的時候,我就回答過了—一作為一個死靈,我渴望生命勝過渴望死亡。」薩麥爾回答,「渴望朋友,勝過渴望敵人。」
「而作為一個只追求高效的死靈【工匠】,絕對的理性告訴我,互惠互利永遠比自相殘殺更高效。」
瑟蘭瑞暗褐色的眼睛和血紅的星屑同時注視著薩麥爾,幾秒鐘後,他笑了起來。
「是啊,缺什麼就渴望什麼————渴望朋友,勝過渴望敵人。」他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油漬,「怪物和怪物之間總有些共同點。」
「橡樹屬於厄德里克帝國,它還沒落魄到需要骸心的無條件支援。遺物算是我租用骸心的吧,記我帳上,回頭需要什麼說個價,我來付一我們該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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