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騎士領在下雨】
沙沙……
淅淅瀝瀝的雨點交織著,拍打在屋檐上與石板路面上,發出氣泡與水花的混合音,如同鬼魂的竊竊私語。
陰雨從昨晚開始,已經持續了一天半,先是瓢潑大雨,漸漸變為連綿的雨絲。雨絲連綿的期間停頓了幾次,在細密雨水中露出灰白的陰雲,但仍然沒有放晴的意思。陽光鑽不透雲層,而雨水在片刻之後就再次落下。
持續一天半的陰雲與細雨之下,濕氣已經浸透了騎士領的每個角落。整個橡木騎士領的空氣里都瀰漫著潮濕土壤與微量泔水的氣味,就像一件保存不妥當的濕衣服一樣,開始緩慢發霉。
現在的雨勢又增大了一點,街巷之間的行人寥寥無幾,僅剩的幾人也紛紛用衣物遮著腦袋,在雨水中狂奔。
上城區市集裡,接近一半的金屬工坊都停工了——為了方便通風,許多工坊的鍛造爐都被安置在露天或者簡單的遮雨棚下。連綿不斷的雨水與濕氣侵染了木柴,被風吹斜的雨絲敲打在爐火上,搞烏煙瘴氣。
更何況,最近的生意不景氣,大部分工坊也沒有太多訂單要趕著做。
儘管今天幾乎沒有客人,但習慣於室內工作的魔藥師們仍然在正常工作——包括市集口大橋前的金樹皮魔藥工坊。薩麥爾透過玻璃窗戶,看著赫利克家族的魔藥師們湊在工作桌前在討論什麼,圍著關於新配方的筆記拓印本。
為首的兩人正是埃列里,以及他的弟弟米特里。埃列里在拍桌子,隱約聽到他在說「大部分工坊都要停工,優先生產這個……」
他弟弟米特里在打圓場,說著「家族運營」、「必要開支」、「信任歐洛」等等類似的東西。
但其他魔藥師們仍然在爭吵,距離太遠,再加上雨水拍打的雜音,一時半會兒聽不清,但大致關鍵詞似乎是「但配方有問題」,「材料不對」,「產物不穩定」等等。
薩麥爾收回了目光。 叮……叮叮……
雨水敲打在雨衣般的皮革罩袍上,敲打在黃銅鉚釘、厚玻璃鏡片與疫病學者的鳥嘴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空洞的冥銅內部迴響。
薩麥爾站在市集門口,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屋檐下的一串銅鑄雨鈴,在雨點中被敲嗡鳴不斷。
他披著新的鳥嘴皮革封甲偽裝,像一頭巨大的禿鷲蹲在雨里。風吹不動他厚實的皮革羽翼,雨水順著革面流淌,像一尊雕塑。
新偽裝的皮革罩袍加固了遮蓋部分,至少能夠確保自己的冥銅身軀本體不會再輕易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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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儘管如此,他仍然懷疑一些人可以隱約感到自己身上的異常。薩麥爾半是尷尬半是禮貌地扭頭,和自己身後的人對視了一眼。
中年人皺著眉頭,回以冷靜而略帶懷疑的目光。
皇子的劍術老師與侍衛隊長,巴德斯,領著三位侍從,在半小時前和一批押送物資的馬車同時趕到騎士領北部邊境。
拉卡斯帶了一批人,和肖恩一起跑到北邊和物資馬車對接了。
而面前這位侍衛隊長,在下車的第一時間就詢問自家小主人的位置,然後一路風塵僕僕趕到了上城區的市集中,一連串質問。
「我們不在您身邊的時候,您沒有做什麼亂來的事情吧?」巴德斯嘩啦一下撐開傘,舉在右邊人的頭頂問,「沒有給【長官】惹麻煩吧?」 「你在說什麼,巴德斯?」右後側響起皇子瑟蘭瑞敷衍的聲音,「我只是一個劍術不精的普通人,獨自一人連路上的強盜都打不過,怎麼可能惹麻煩呢?」
「那麼,您上半身的衣物怎麼換了一套,小主人?」巴德斯又瞥了一眼薩麥爾,停頓了幾秒才移開視線,望向瑟蘭瑞。
「被雨淋濕了,歐洛家的老大待客周全,送了我一套新的。」瑟蘭瑞隨口應付著,「我就說吧,歐洛家族還是值援助的。」
「那麼,您換下來的清洗衣物去了哪裡?」侍衛隊長巴德斯問,「我來為您整理好,放進隨行的衣物箱。」
「扔了。」瑟蘭瑞漫不經心地回答,「昨晚下雨,有輛馬車路過,搞我一身都是泥巴——洗不掉的。」
「那麼……」巴德斯再次開口,但瑟蘭瑞抬起了手。
「安靜,巴德斯,這樣很丟人——為了一件路邊雜貨鋪買的舊衣服喋喋不休,很小氣,倒像是我們買不起一件衣服似的。」他抱怨著,一把從巴德斯手裡奪過油氈布雨傘,舉在自己和薩麥爾頭頂,「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貧民窟跑出來的——跟我們現在的身份不符。」
「你帶人先去給歐洛幫幫忙唄……歐洛那邊都是年輕一輩的,和青葉郡老總督不熟,你給他們搭線介紹一下,怎麼直接跑來找我?真是沒禮貌。」瑟蘭瑞擺出了典型的敗家子紈絝姿態,對手下指指點點著,抬手用手背往外擺了擺,示意侍衛隊長趕緊滾蛋。
「但是——」巴德斯遲疑著,還想說什麼。
「哎啊!這是命令,巴德斯。上城區很安全,我又和新朋友一起待著,你沒必要羅里吧嗦——現在滾去幫歐洛家的老大,幫他們和總督搭上線。」瑟蘭瑞發出一聲極其不爽的喟嘆,幾乎把「滾蛋」這個詞寫在了臉上,「父親是讓你來保護我,不是讓你來監視我。」
這,對……對嗎?殿下說反了吧?巴德斯愣了一瞬,想要辯駁又瞥向薩麥爾的背影。
+ : 身份不明的外人在場,不好亂說話,萬一泄密會很麻煩。
他停頓了半秒,最終默默行禮,帶著另外三位侍從轉身離開了。
作為在其嬰兒時期就近距離親眼見過皇子殿下、還憑藉著硬實力僥倖存活下來的極少數人之一,巴德斯其實從來沒有擔心過殿下的生命安全。
他唯一擔心的只有這個秘密——比陰謀論流言與花邊醜聞還要恐怖幾百倍的皇族秘密。
巴德斯和其他侍從的腳步聲漸漸離去了,皮靴踩水聲淹沒在身後的雨花中。瑟蘭瑞重重哼了一聲。
「他挺關心你的。」薩麥爾低笑起來,「你的長輩?」
「也算是一位長輩吧。」瑟蘭瑞撐著傘,扶著橋邊濕漉漉的石磚矮牆與欄柱,「教我劍術的老師……之一。他本人劍術水平不錯,可惜教學水平和我父親一樣爛透了。我跟著他沒學到多少。」
「我猜你也不需要學什麼劍術。」薩麥爾揶揄。
「說實話,確實有點懶學……反正小打小鬧都是侍從們包辦。動真格的時候又全靠行為本能,用不上什麼技巧。」瑟蘭瑞尬笑,「學這個沒多少用處。」
他擺了擺手,打住話頭。
「你說的那個什麼設備,能產生陽光的,需要多久到?」他直起身軀,手腕轉動著,把傘柄拋到空中又接住,抖落了傘面的雨水。
「距離不遠,我的同伴們今天凌晨天剛亮就出發了。」薩麥爾回答,「不出意外的話,也就一兩天吧。很快就會順利解決。」 「應對完這事之後,可能還有更麻煩的情況。」瑟蘭瑞低聲說。
薩麥爾轉動著覆蓋鳥嘴面具與頭罩的頭盔,望向身側的瑟蘭瑞。
「我父親做出決定的事情,如果不達目的,絕對不會輕易放棄。」瑟蘭瑞陰沉的目光越過橋邊的矮牆,瞳孔深處血紅的星屑死盯著水面上的一道道雨痕,「他判斷橡木騎士領的人口和資源都對帝國沒有價值了……沒有什麼不可替代性,還是一個自治權極高的潛在隱患。」
「就算他這次的計劃失敗,也會再次使用備用計劃——接連不斷,直到無用的累贅人口被清除,讓厄德里克帝國更加接近他心目中強壯有力的世界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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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橡樹必須能拿出讓你父親認為有價值的、不可替代的資源,他才會中止這次清洗與改造計劃,對吧?」薩麥爾捕捉到了關鍵詞。
瑟蘭瑞慢慢點了點頭。
「我原本的想法是,橡樹鄰近骸心的荒蕪魔域,只要能和疫病學者合作,搭建一處專研骸心疫病與藥物的大規模學府……」他遲疑著,「這是其他地方所無法取代的珍惜資源,畢竟厄德里克的大部分疫病學者都受限於研究資源和律令,為了自由研究,叛逃到了弗洛倫和蘇帕爾。父親很重視不同的技術。」
「但我現在懷疑這行不通。」
「為什麼?」薩麥爾直起身軀。
「因為現在還留在厄德里克帝國的疫病學者,基本全都是父親在鑄造所和魔藥司里豢養的忠犬。」瑟蘭瑞惱怒地壓低聲音,「他們不可能和橡樹合作。」
「父親上位時,【疫病學者】,或者說【生體魔藥師】,迫於帝國倫理和律令限制,這個職業與技藝傳承在厄德里克帝國已經所剩無幾了。但父親很重視新技術……重視疫病學者們開發的各種生體魔藥與生命改造。」 「他搜羅招攬了一大批生體魔藥師,將他們藏在沒有倫理與律令約束的鑄造所和魔藥司中——為此他還發動了第二次邊境精靈戰爭,對精靈宣戰施壓,迫使尖耳朵們使用那些密藏的戰爭技術。」他心不在焉地回答,「趁機讓生體魔藥師在戰場的血獸骸骨、異形植株與原生質孵化沼的毒氣之間遊蕩,收集素材,設法逆向破解精靈的生命技藝。」
薩麥爾哐啷響了一下。
「不是什麼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瑟蘭瑞瞥向薩麥爾,「帝國民間有很多類似的陰謀論。疫病學者的數量越來越多,在魔藥司分部附近和精靈戰場上頻繁出沒。」
「被派去打精靈戰爭的,打前線的都是軍團中的菜鳥新人軍列。傷亡很嚴重,是故意的,用來誘騙技術——因為暴怒的精靈們在戰爭時會回收新鮮屍體和受傷戰俘,製造成血獸與奴隸。這些倒霉蛋變成怪物之後又被精靈投放回戰場,再被帝國軍抓回軍營分析研究,正好能騙出來生物改造技術。」
「很多新入列的菜鳥軍士在精靈戰線中喪命與失蹤……閒聊這事的人很多,那些軍士的戀人與家屬之類的……軍團傷亡和人口不就是一個數字嘛,廢物新人軍士而已,死就死了,正好從中篩選倖存的勇武者,升為新人士官。軍團中較強的核心戰士只打中線,基本沒有任何損傷,對核心戰鬥力沒有半點影響。」
「當皇帝就是這樣,只要他覺對帝國好,那他想幹啥就幹啥。」瑟蘭瑞哼了一聲。
這他媽……這是厄德里克帝國的皇帝,是人類四巨頭中勢力最強、除去海域後國土面積最大的北方老大哥。薩麥爾在心裡重複著,感覺後背有些涼嗖嗖的。
自己將要面對的不是黑幫頭子、土匪頭領或者叛軍領袖,那是一位皇帝,一位霸道冷酷的北方君王。他流淌神代惡魔的血脈,披掛著龍血鑄造的甲冑與劍刃,被成群的將軍、幕僚、軍團與精銳侍衛簇擁著,統御廣袤的豐饒領土與繁衍生息的人口。
厄德里克想揍誰就揍誰——只要戰爭有利可圖。
「實際上……有一項新魔藥技術,也許能讓你父親暫緩計劃。」薩麥爾低聲說,「它也許可以從你父親的評估中贖回橡樹的價值,讓他暫時放棄對橡樹的清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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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瑟蘭瑞抬起頭,「給我那東西的一管樣品,我可以寄給父親。」 「一種被掌控在歐洛家族手中的特殊魔藥,只不過……」薩麥爾抬起頭,視線穿過雨水,望著橋對面的金樹皮魔藥工坊。
工坊中的赫利克家族年輕一代魔藥師們仍然在圍著什麼儀器爭執,「產物不穩定」,「快速分解」之類的話語隱約傳來。
「他們……一時半會兒還拿不出穩定的完善魔藥樣品。」薩麥爾遲疑著,「那東西是經驗豐富的老赫利克魔藥師們參與開發的,但他們已經由於魔藥蒸汽滲透而離世了。」
「或許是出於防範,或許是記錄匆忙,有些關鍵內容可能沒有寫在相關筆記上。年輕一輩正在集中精力,完善具體做法。」
瑟蘭瑞皺眉。
「也許只需要幾天就能完善配方與流程,然後開始大規模生產——應該沒問題的。我們只需要扛過去陰雨連綿的疫病。」薩麥爾寬慰著,但心思下意識飄散開來。
與他在靈能記憶幻影中看到的老羅德尼·赫利克等人相比,赫利克年輕一代的魔藥技術水平與知識量明顯要差勁很多。想要完善配方,可能需要不少時間。
也許,需要找到一位大師級別的研究人員,才能更快更穩定地解決配方的最後一點問題——
比如說,一位涉獵很廣、掌握大量知識與技巧、尤其渴望高端技術的危險學者。
他想起今早拉卡斯巡邏衛隊和收屍人對於那顆拋屍頭顱的解答:
「從下城區的收屍人那裡要來一具無頭屍體……拼起來了……是凱洛·德·赫利克的腦袋……」
「赫利克家族的人說他已經因為嚴重犯錯而被逐出家族,撞破窗戶逃離,不知所蹤……」 那顆大腦被整齊而巧妙地切剖開來,腦皮層上殘留著精密的電極插孔……他們專門挑選了一位高級魔藥師作為獵物,切剖其大腦……
「互利共生的小丑魚和海葵」。
薩麥爾回憶起昨晚中年男人的聲音,想起那個暗含合作意味的比喻。
他們仍然藏在騎士領中的某處……如果能找到秘社成員的位置……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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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城區東側,旅舍二樓的房間裡,呼嚕嚕的鼾聲如雷。
中年男人的嘆氣聲響起,一隻端著茶杯的手勾了勾小指。
吱呀——隨著生鏽合頁的摩擦聲,數米之外的窗戶被無形的力量推開了。
雨點淅淅瀝瀝地落在窗台上,隨之飄進來潮濕的冷風與泥土的氣味。
「阿——嚏!」「——阿嚏!」床上打鼾的兩團長條毯子打了兩個噴嚏。
「老師!我們在睡覺!——把窗戶關上啦!」莉莉安娜的臉從毯子裡探出來,「我們被幽魂騎士追殺了一晚上,凌晨才回來躺下!」 「你這個年紀怎麼睡著的?」卡爾文先生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意思睡這麼香?——遊手好閒,不學無術,出門扔個垃圾都會搞砸。給你們裝一身秘銀符文組件,都裝在狗身上了。」
「對面是幽魂騎士!」莉莉安娜抗議,「一件會動、會說話、有自我意識的高危神代遺物!」
「靠你們那一身符文組件,打贏很困難,但逃跑綽綽有餘!」卡爾文惱火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次滿載充能的【空子震顫】足夠把他震進失衡,就算你們沒辦法快速破壞冥銅,也可以趁著他失衡暈眩逃跑!」
「是,老師……只是當時的情況太嚇人了,那個死靈就像人形怪物一樣反覆掃描和摸索。」男學生裹著被子爬起來,「充能會發出輕微聲音……我們不敢……」
「懶聽藉口。已經破例允許你們睡到中午十一點了。現在,給我起床!」卡爾文不耐煩地勾了勾手指,兩條毯子憑空飛到空中,把兩個年輕人摔到地板上。
在哀嚎和抱怨聲中,毯子自動捲成兩根氈布長棍,飄在空中交替抽打著兩個年輕人的屁股。
隨著哀嚎和乒桌球乓的抽打聲,兩個年輕人連滾帶爬地撞到門口,摸索著自己的外套和鞋子。
「今天的空氣里有一種陌生的生物氣息——某種特殊的原生體在雨水和陰霾里快速增殖,滾出去搜尋病人或者菌落!採樣之後做靈能透析,提取出那東西的靈能記錄!」卡爾文在哀嚎聲和抽打聲中吹著滾燙的茶水,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幽魂騎士和歐洛走很近,我去調查一下歐洛家族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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