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關於可控的好奇心與受約束的樂趣】


  「有條額外的下水道——忘記檢查了。」普蘭革說,「等我最後檢查一圈。以防萬一。」

  他慢慢轉動頭盔,沒有理睬身後的辛茲烙,徑直跳進了漆黑的下水道洞口。

  隨著咚的一聲落地的悶響,他重新墜入褐色黏漿的水花與濕漉漉的黑暗中,以半蹲伏的姿勢穩穩落地。

  咚!咚咚!接連三聲悶響緊隨其後,從自己背後響起,夾雜著冥銅甲冑的磕碰聲。

  兩條地獄犬機體游竄著,一左一右繞了上來,隱隱把普蘭革夾在中間。它們的冥銅頭骨上固定著尖刺與銅箍,象徵著它們現在的臨時主人是辛茲烙。

  「我也跟你一起吧。」辛茲烙輕快的聲音響起,「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參觀我們的血肉養殖場,蠻新鮮的——地上這些巧克力咖喱飯是飼料嗎?」

  「也可以這麼說。」普蘭革直起身軀,「它們幾乎什麼都吃,吃了就長肉——我猜這對土地多少還是有點影響的,最近野獸廢墟的叢林中有不少植物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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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尊騎士之間沉默了幾秒,兩條冥銅地獄犬佝僂著身軀,拖著巨爪左右游竄著,圍著普蘭革慢慢轉圈。

  「走吧,我們出發去檢查下水道。」辛茲烙說。

  頭頂帶著尖刺的地獄犬機體退散開來,一點點退到辛茲烙背後。

  「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普蘭革沒有轉身,邁開步伐,在嘩啦啦的黏漿聲中沿著黑暗的隧道前進。

  「什麼程度?」辛茲烙輕快地嘩啦啦踩著褐色黏漿,小跑兩步,自然地跟在普蘭革身側。加載中...  但在普蘭革與辛茲烙出現的瞬間,爭搶肉塊的豬人們都瑟縮得後退,身體壓在糞漿中,擺出拜服的姿勢。

  對於這些畸形野獸來說,薩麥爾初次屠戮留下的威望不會持續太久。但那些冥銅怪物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闖入下水道,帶著會動的腐屍進行收割與鎮壓,不斷地提醒它們誰才是家畜,誰才是骸心的主人。

  辛茲烙輕快的哼歌聲飄過,豬人們紛紛丟下手頭的屍體和增生肉質,飛快地躲進水道支路的陰影中。

  越靠近深處的污水池,周圍牆壁上的血絲和增生物數量越多,骨甲豬人的數量也越來越多,骨甲的覆蓋率也越來越高。

  當兩人踏入下水道最核心的污水池房間時,兩騎士都停頓了幾秒——儘管普蘭革不是第一次見到核心,儘管辛茲烙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過於怪誕與恢宏,還是讓人不由自主駐足觀望。

  整個巨大的圓柱形大坑中都浸泡著半流質的血肉,粗壯的血管和血絲延伸出來,覆蓋著整個污水處理區的穹頂與牆壁,腳下鋪了一層厚厚的堅韌肉質,像是踩在濕潤的內臟上。

  一座用扭曲骨頭搭建的巨大腳手架建築矗立在污水池的肉質上空,脊椎骨和皮繩搭建起了縱橫交錯的吊橋,環繞著污水池中心的一大團肉囊。

  肉囊如同心臟般不斷搏動著,表皮上隱約帶著規律分布的孔洞,像是一張張豬人臉皮融合縫製而成。

  在兩位騎士踏入核心污水池區域的瞬間,頭頂的吊橋上響起一聲悽厲的豬嘶——刺耳的骨頭碰撞聲響起,一頭醜陋的佝僂老豬人咆哮起來。

  老豬人看起來並不魁梧,但它身上披著豬皮革縫製的斗篷與披風,脖子上掛著頭骨串,手中握著脊椎骨和豬頭骨糾纏而成的粗大錘型權杖。

  隨著它瘋狂搖晃起手中的權杖,十幾隻被厚重骨質包裹全身的豬人骨騎士跟著咆哮起來,從四面八方的陰影里落下,朝著辛茲烙與兩頭地獄犬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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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蘭革在腰間摸索著,對著空中甩出一把酸漿囊,順手拔出死靈爆彈銃扣動了扳機。在刺耳的轟鳴聲中,酸漿如同雨點般落下,在豬人們的骨甲上留下一個個腐蝕的凹坑——但它們的腳步並未停止,仍然拖著沉重的骨甲身軀,一瘸一拐蹣跚推進。

  「啊……該死……」普蘭革一邊換彈一邊厭煩地嘀咕著,「……把這茬忘了……它們的身體強度有所進步,可惜智力水平仍然只能聽懂暴力威懾。」

  「你應該留下一部分腐屍魔,而不是把它們都派去運屍體。」辛茲烙輕快地說。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在冥銅共振信號的命令中,兩條地獄犬悄無聲息地沖了出去。

  嚓!嚓嚓!尾刃與爪牙輕快地切割著,發出流暢的風聲。骨骼甲冑和骨質武器在冥銅的強度下快速破碎,軀體飛快地斷裂。

  「只是突發情況……臨時起意。」普蘭革抬起死靈爆銃略一瞄準,咔噠一聲對準上方扣動了扳機。

  呯!呯呯呯!呯!連續五聲爆炸的轟響,惡臭的棕綠色硝煙彌散開來。

  兩發爆彈打斷了空中的吊橋障礙物,兩發爆彈打空,最後一發爆彈炸開的瞬間,上方吊橋群落中那個首領模樣的老豬人被炸得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呼啦!

  最後一頭豬人骷髏騎士被冥銅大刺劍刺入了眼窩,貫穿了頭顱,隨後被側面伸出的戰斧一斧頭攔腰斬斷。

  兩尊騎士踩過滿地屍體,俯身在倒地的豬人首領面前。  老豬人發出悽厲的嘶叫,但其他精銳豬人們已經四散奔逃,受到驚嚇時的豬糞落了滿地。

  它拖著重傷的身軀,在辛茲烙與普蘭革面前爬行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兩騎士的動作,一邊爬向普蘭革。

  「它們發展出了領袖?」辛茲烙問。

  「我事先並不知道這件事。」普蘭革回答。

  「哇啊~原來是這樣啊,那就難怪了。」辛茲烙輕快地說。

  老豬人試探著靠近普蘭革,用豬鼻子親吻著他沾滿糞漿的冥銅戰靴。

  普蘭革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面前黑暗的空間發呆,好像有人在虛空里拉稀。

  「普蘭革?」辛茲烙問。

  「我說,把你那副裝模裝樣的態度收起來吧。」普蘭革回答,「這種時候,就沒有必要再維持那副天真的傻氣了。你那副無害的傻樣子只對不知真相的活人有用——你的死靈同類都被你和你的兇殘人偶毆打過,大夥都很清楚,你壓根不是什麼地主家的傻兒子。」

  「是這些天真的傻氣,才為我們乏味而噁心的生活增添了美麗的色彩——世界給了我腐爛的屍體,我盡力用這些屍體的顏色塗抹出童話繪本。盡力繪製出獨屬於我自己的樂趣。」辛茲烙出神地望著腳邊掙扎的老豬人,「也許不太好看……但在這個乏味的世界裡,我已經盡力去尋找與創造樂趣了——我很容易滿足。」

  「我不像拉哈鐸那麼擅長說謊,就連德克貢都不會輕易相信我的這些鬼話。」普蘭革斜著頭盔,瞥向辛茲烙,「你早就看出來了。」

  「確實。這些豬人是你創造和精心豢養的。豬人中誕生騎士和首領階層,也是你默許和扶持的。顯而易見。」辛茲烙注視著腳邊掙扎哀求的豬人首領,「所以你才可以不帶腐屍魔小隊就進入下水道核心區——因為這傢伙跟你很熟。豬人首領忠誠於你,所以剛才它們只對我和地獄犬們發起攻擊。所以你第一輪攻擊才故意用酸漿驅趕,驅趕無效才直接處理領袖。」  「……」普蘭革沉默了幾秒,提起手中的大刺劍。

  冥銅劍尖對準了豬人首領的腦袋,向下重重一頓!

  鐺!

  金屬的轟鳴聲中,普蘭革一怔,視線越過被戰斧卡住的刺劍,注視著拄著斧柄的辛茲烙。

  「怎麼?薩麥爾不是讓你來監視我嗎?」普蘭革哼了一聲,「讓你來阻止我做一些自己熱愛的事情——阻止我觀察這些神奇造物的演變與發展。」

  「薩麥爾讓我來觀察骸心,【防止一些事情超出可控的範圍】。」辛茲烙糾正道,「原話就是如此——薩麥爾是個不錯的領袖。不像安士巴和拉哈鐸那樣獨斷專行,薩麥爾願意縱容我們做一些自己喜愛的事情……只不過,必須在可控的範圍內。」

  嚓!他手臂發力,擺動斧柄,彎曲的斧刃將普蘭革的刺劍鉤到一旁。

  地上的豬人首領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著局勢,片刻之後,它爬行著,開始用豬鼻子親吻辛茲烙的戰靴。

  「我只是來確保你的個人娛樂行為仍然處於控制範圍內的,僅此而已。目前這還在可控的範圍內——」辛茲烙輕快地說,「你創造了這些生物,並且想要觀察它們,搞清楚它們會發展到什麼程度,這屬於你的個人愛好。」

  「雖然它們發展出了原始的族群階層和領袖,但仍然可以被輕易屠殺和鎮壓,甚至有被馴服和聽懂複雜命令的趨勢,整體還在可控範圍內,且具有額外的僕從價值。」

  「之後我會把這事報告給薩麥爾。我認為他會默許,甚至嘗試把這些豬人發展成能聽懂命令的地面兵種,只不過需要額外的管控和統治投入。」他扭頭注視著普蘭革。

  「我們都有自己的怪癖,都想要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薩麥爾是個淡定從容的人,控制欲並沒有那麼強,不打算命令所有人都變成他的機器奴隸。在不造成嚴重影響的範圍,他允許我們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這也是我們推崇他作為骸心領袖的重要原因。」

  「留著它吧。」他慢慢收回戰斧,「反正這些豬已經演化得具備了劃分族群階層的意識,就算殺掉這個領袖,也會有其他豬人填補空缺,不如留一個相對更容易被馴服的——既然一頓毆打和威懾就能換來它的忠誠,那還是值得留下的。」

  「……」普蘭革沉默了幾秒,重重哼了一聲。

  「關於你獨自返回下水道,原本計劃做的事情。」辛茲烙輕快地說,「現在你可以去做了——不過要帶我一個。」

  「你很閒啊?你沒有其他工作去做嗎?」普蘭革惱怒地問。

  「我正在做啊。」辛茲烙聳肩,「順路找點有趣的事物,為我們無聊的死亡增添樂趣——我猜你打算做的事情,或多或少會有些趣味性。總比外面雜草里的飛蟲和蛤蟆有趣多了。」

  「好,那就坐好咯……給你展示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樂趣!」普蘭革惱火地抬起手甲,掌心熔鑄出冥銅解剖刀,哐啷哐啷大步走上搖搖晃晃的骨頭吊橋,湊近污水池上方中心的血肉核心囊。

  數十條觸鬚垂落在核心囊下方,紮根在污水池中,蔓延出血絲和肉質增生物,哺育和重塑整個下水道。稀稀拉拉的血漿順著觸鬚流淌,像是漏水的管道。

  嘶啦!冥銅解剖刀絲滑地切開黏糊糊的厚韌表皮,未知的半透明漿液流淌出來,露出下方的第二層保護膜。

  「是發芽的洋蔥啊。」辛茲烙感慨。

  「形狀上很像,某種意義上確實是洋蔥……外層是死皮,內部才是本源核心。它自己疊代增殖了很多層,用來保護內部的本質。」普蘭革一邊切向第二層一邊解釋,「這是噩兆珊瑚的一小塊失活碎片……被甲顱豬吞噬之後增生扭曲出來的血肉根源物,它哺育改造出了整個豬人族群。」

  「這就是威力——無窮的威力。它的斷裂肢體經過沸騰矽油烹煮到失去生物活性,被掰下一小塊,被甲顱豬吞噬後突變,增殖出一堆增生物,進而又改造了一整個豬群,創造出新物種——這就是噩兆珊瑚的威力!被多次稀釋也能改造物種的威力!」他下意識興奮地解說著,身後迴蕩著辛茲烙興致勃勃捧場的冥銅掌聲。  「稀釋三次都能製造新物種,那麼如果噩兆珊瑚沒有被稀釋——」普蘭革遲疑了一瞬,下意識改口,「也許完全不稀釋有點危險……但我們可以一步一步來,如果它只稀釋兩次?」

  「比如說,我們面前的這塊東西,正是甲顱豬直接吞食碎片後的增殖本源物……」

  「如果我們從它的增殖核心裡取下一小塊,直接植入給特定生物,進行生化改造,又會發生什麼呢?」

  他剖開第五層皮囊,在漿液流失之後,小心翼翼地用刀鋒撇開最後的薄膜,露出一小團蠕動的蒼白球體。

  「這個……就是它的核心……」普蘭革輕聲說,左手熔鑄出冥銅罐子,右手的解剖刀微微用力。

  嘶……隨著一聲灼燒似的輕響,他從蒼白的球體核心上切下了一小塊蒼白肉質,肉質吧嗒一聲落入冥銅罐子裡。

  「噢噢噢噢噢,好厲害!」辛茲烙饒有興致地鼓掌捧場,但普蘭革的動作僵住了。

  「採樣完成了?」辛茲烙慢慢停下了冥銅掌聲,兩條地獄犬隨之圍攏上前,「我建議你做植入實驗時,選擇更弱小、更可控的物種,並且保存在安全可靠的環境裡。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的話,記得把那東西妥善銷毀。」

  「……該死的……」普蘭革發出一聲惱怒的嘀咕,「沒有必要了——你沒必要疑神疑鬼地監視了。」

  「怎麼了?」辛茲烙湊上前去,頭盔越過普蘭革的肩甲查看。

  他手中的冥銅罐子裡沒有樣本肉團,只有一塊污濁的浮灰。

  「它和植物仍然有一定的區別……沒辦法出芽繁殖,切割下的樣品一旦離開本體,立刻就會自噬焚毀。」普蘭革惱怒地抬起罐子和解剖刀,不信邪地再次切割了一塊核心肉質。  在肉質墜落的瞬間就開始飛快縮小,觸碰到冥銅罐子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堆髒兮兮的灰燼,像是燃盡的蚊香。

  「該死……」普蘭革失望地嘀咕著,惱火地捏扁了冥銅罐子,「血肉養殖場還要運作,總不能把整個核心本體切下來……第一步就失敗了。」

  「那就走吧,回騎士墓。」辛茲烙的手甲按了按他的肩甲,「別這麼垂頭喪氣的。世界上有趣的東西多的是,只需要一點點願意觀察的閒情逸緻。我在騎士墓的地窖里發現了另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沒準你會感興趣。」

  「……」普蘭革斜眼瞥向辛茲烙。

  「我在微笑哦。」冥銅鑄造的尖刺面甲輕微搖晃著,「雖然我現在沒有臉這種東西,但我確實在微笑鼓勵你喲!謝謝你讓我看到有趣的巨大肉團,還有這些豬人騎士。」

  「行吧,至少真正監督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德克貢——至少你願意通融通融,跟我一塊看看有趣玩意兒。不像德克貢,每次我路過地窖時,他都找藉口想揍我。」普蘭革惱火地回答,「我們在渴望樂趣這方面有些共同點——只不過你對任何樂趣都浮於表面,寬泛又盲目,沒有任何熱情與執著。」

  「沒有這個必要。我很容易玩膩的。」辛茲烙愉快地回答,「這是個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世界。我的熱情就像一大杯牛奶,被倒進了海洋里,均勻分散給每一條陌生的魚。」

  「無聊。」普蘭革嘀咕著,「走吧。你最好在地窖里發現了真正有趣的玩意兒——而不是什麼螞蟻搬家之類的蠢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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