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製造「箭」的可能。黑鑽(其二)


  第341章 製造「箭」的可能。黑鑽(其二)

  晨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霧。

  海浪平緩了許多,小艇引擎低沉地嗡鳴,規律地破開水面。

  迪奧推開狹窄艙室的門,走上甲板。

  清晨的海風帶著清新的鹹味,吹散了船艙內那淡淡的草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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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執拗的朗斯特姆夫婦,堅持將船上唯一的臥艙讓給了他,而他們二人則在駕駛艙旁的儲物間湊合了一夜。

  迪奧沒有推辭這種在簡陋環境中顯得過於慷慨的禮遇,坦然接受。

  對於他而言,一張相對乾淨的床鋪和一夜不受打擾的睡眠,確實是漫長旅途中的不錯調劑。

  他轉身,對著正在艙門邊小桌前,就著晨光安靜閱讀一本厚重舊書的弗朗辛夫人微微頷首示意。

  弗朗辛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她回以一個柔和的微笑,並擺了擺手,示意他自便。

  而柯克...

  其正站在船頭附近,背對著他,面朝廣闊無垠的海面。

  那枯槁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截被風雨侵蝕殆盡的桅杆,一動不動。

  迪奧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甲板。

  昨夜被隨意丟棄在角落的那三個粗麻袋,此刻只剩下兩個。

  它們依舊堆在那裡,被晨露打濕,邊緣滲出的暗色痕跡更深了些,但數量確鑿無疑地減少了一個。

  沒有拖拽留下的水痕,沒有明顯的清理痕跡,甲板上除了海風捲來的零星鹽沫,乾淨得仿佛那第三個麻袋從未存在過。

  消失得無聲無息。

  迪奧走到柯克身側稍後的位置,同樣望向海面。

  兩人沉默了片刻。

  「海上的早晨,總是容易讓人產生錯覺,」迪奧開口,「覺得一切污穢都被夜晚洗淨了。」

  柯克沒有回應。

  他依舊望著海面,枯槁的臉上沒有情緒。

  直至過了幾秒,他才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迪奧一眼,然後又轉回去,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筆記本和鉛筆,就著船舷,快速寫了幾筆,遞過來。

  「大海是終極的分解者,也是最好的保密者。它能消化很多陸地上無法處理的————冗餘」。」

  字跡在晨光和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迪奧接過紙條。

  看完,一松。

  任由海風將那張紙捲走,落入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中,吞沒。

  「很有哲理,博士。」

  「看來您的專業領域,不僅限於細胞和突變,也對生態循環有獨到見解。或者說,」他頓了頓,「「處理」本身就是您研究的一部分?」

  柯克這次轉過了身,正面看著迪奧。

  他沒有動筆,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迪奧沒有追問,轉而問道:「伽摩拉島,您對那裡熟悉嗎?」

  柯克的目光從迪奧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遙遠的海平線,那裡,霧氣正在進一步消散,但更遠處,似乎有更濃重的雲層在積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迪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再次拿出筆記本,緩慢地、一筆一划地寫道:「那裡不是終點,也不是起點。是一個————坩堝」。一些東西被投入,一些東西被煉成,更多的————只是灰燼。我平常去,是為了確認一些灰燼是否還有餘溫。」

  他用詞謹慎而古怪。

  「灰燼?」

  迪奧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柯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合上筆記本,目光落在迪奧年輕俊美的臉上,第一次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細細打量了他片刻。

  然後,他寫道:「迪奧先生,你尋求上島,也是為了那些東西,對吧?」

  「那東西————在島上的某些記錄里,被稱作渴血之種」。它需要特定的「土壤」才能剝離,或者————茁壯成長。」

  迪奧嘴角那點帶著距離感的笑意淡去了些。

  「博士,您似乎知道得比中間人介紹的要多。」迪奧感嘆道,「這讓我不得不懷疑,我們的相遇,是偶然,還是————?」

  「在哥譚待久了,總會對傷痕」和詛咒」變得敏感。」

  「交易只是交易。至於如何選擇,是你自己的事。」

  「我只是一個收錢辦事的人。」

  兩人之間的空氣再次沉默下來。

  恰巧,下方船艙的舷窗被輕輕敲了敲。

  弗朗辛·朗斯特姆夫人出現在窗口,她手裡舉著那個小寫字板,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寫字板上是她清秀的字跡:「先生們,晨間簡餐準備好了。請下來吧,咖啡要涼了。」

  柯克看到字板,身上那股隱約的緊繃感消散了。

  他對著窗口的弗朗辛點了點頭,枯槁的臉上帶著一絲暖意。

  然後他轉向迪奧,做了個手勢。

  畢竟麵包的香氣,混合著咖啡的味道,已經從下方船艙飄了上來。

  傍晚。

  夕陽將西邊的海天相接處熔成一爐滾燙的金紅,小船在這片漸變的綢緞上型出一道逐漸黯淡的白色尾跡。

  距離那座被迷霧和傳聞封存的島嶼,還需一夜的航行。

  狹窄的船艙內,煤油燈再次被點燃,投下溫暖的光暈。

  迪奧坐在小桌旁,姿態依然帶著一種與簡陋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用銀質小刀將硬麵包切成均勻的薄片,慢條斯理地塗抹上一點黃油。

  弗朗辛·朗斯特姆夫人在另一側,就著燈光縫補一件舊毛衣。

  柯克坐在靠近艙門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頁邊寫滿密密麻麻註解的舊日誌,但他並沒有在看,只是怔怔地盯著搖曳的燈火,枯槁的臉在光影中明滅不定。

  迪奧咽下一口麵包,端起粗陶杯抿了點清水,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柯克博士,之前提到您的論文涉及極端環境下細胞的適應性突變。」

  「我恰好對基因層面的信息編碼與潛在精神載體之間的映射關係」有些模糊的好奇。以您專業的視角看,純粹的生物遺傳信息,是否存在被特定符號」、印記」或精神頻率」干涉,直至定向表達的可能性?」

  這個問題提得相當專業,甚至觸及了一些現代生物學邊緣乃至禁忌的領域。

  它聽起來像是一個求知若渴的學生在向前輩請教,但從迪奧口中問出,配合他那雙在燈光下閃爍著冷靜探究光芒的藍眼睛,卻透著一股別樣的意味。

  柯克顯然愣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眼中有些困惑。

  幾秒鐘後,或許是學者本能壓倒了戒備,他伸手拿過筆記本和筆,筆尖懸在紙上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開始書寫,速度由慢到快,字跡也越發潦草,顯露出一種沉浸入專業領域時的專注甚至————狂熱。

  「非常有趣的角度,迪奧先生。」

  他先寫下這句,幾乎像一句禮貌的客套,但緊接著的文字便迅速深入,「傳統的中心法則強調從DNA到蛋白質的信息單向流動。」

  「但表觀遺傳學、RNA干擾,乃至一些————非主流的假說,確實暗示環境信號、甚至強烈的心智狀態,可能通過甲基化、組蛋白修飾等方式,影響基因的開關」。」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疾書。

  「至於符號」、印記」或精神頻率」作為干涉媒介————這超出了常規生物物理範疇。但如果將其視為一種攜帶特定信息的能量拓撲」或規則擾動」,理論上,若能與生物體本身的量子層面或場域結構產生共振——」

  他的書寫越來越快,越來越激動,仿佛被自己的思路點燃。

  枯槁的臉上甚至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就像一把鑰匙,對應一把鎖!」

  「特定的精神印記,有可能繞過分化的壁壘,直接作用於————作用於————」

  他筆尖一頓。

  緊接著,他整個人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喉嚨里發出一聲呻吟。

  原本因興奮而泛起的那點潮紅迅速褪去,變得比平時更加慘白灰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柯克!」

  弗朗辛夫人竟是喊出了聲,幾乎在丈夫身體晃動的同一刻就扔下了手中的針線。

  她聽不到聲音,但顯然對丈夫這種狀態有著刻骨銘心的恐懼。

  她急切地撲到柯克身邊,冰涼顫抖的手抓住他的胳膊。

  嘴唇快速開合,嘶啞地呼喚著丈夫的名字,另一隻手慌亂地想要去撫摸他的臉頰,卻又怕加重他的痛苦般停在半空。

  柯克緊閉著眼睛,眉頭擰成一團。

  他試圖抬起另一隻手去握妻子的手,但手臂顫抖得厲害。

  他想去抓掉落的筆和筆記本,仿佛想用文字安撫妻子,可手指剛碰到紙頁,又是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讓他不得不再次緊緊捂住頭。

  一個聽不見聲音,一個發不出有效的聲音。

  兩人近在咫尺,卻被無形的屏障隔開,只能依靠觸覺和絕望的眼神試圖溝通,場景透著一股令人心頭髮緊的悲涼。

  迪奧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接著優雅地彎下腰,撿起那張滑落到腳邊的紙頁。

  他目光掃過紙上那潦草狂亂的字跡。

  「鑰匙與鎖————」

  這傢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此簡陋的認知條件下,竟然能憑直覺觸摸到世界」的一角。

  「6

  「」

  這場突如其來的痛苦發作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才漸漸平息。

  柯克的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粗重而緩慢,捂著頭的手緩緩放下,露出更加憔悴的臉龐。

  他疲憊地靠在艙壁上,對滿臉淚痕、仍在輕輕撫摸他手臂的弗朗辛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然後將目光轉向迪奧。

  這個男人自始至終安靜地坐在原地,專注地看著手中的紙張。

  柯克與迪奧對視了幾秒,那眼神複雜無比,接著撿起掉落的鉛筆和紙張,手還在微微顫抖,字跡歪斜,但依舊堅持寫完了句子。

  不是繼續剛才的學術探討。

  他將紙頁轉向迪奧,上面只有一句話,每個字都寫得很重:「迪奧先生,你是支付了足夠代價的金主,我尊重契約。但請記住:今晚,在太陽完全落山之後,無論你在船艙里聽到外面有任何聲音,都絕對不要走出你的艙室。」

  寫完,他仿佛耗盡了所有精力,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緊緊握著弗朗辛的手。

  弗朗辛依偎在他身邊,臉色同樣蒼白,眼神里充滿了擔憂。

  迪奧的目光在那行充滿嚴重警告的字句上停留了片刻。

  他將最後一口麵包優雅地塞進嘴裡,緩緩咀嚼吞咽。

  接著都沒多看一眼那對相互依偎的夫婦。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對著柯克和弗朗辛微微頷首,仿佛只是結束了一次普通的晚餐。

  「感謝款待,博士,朗斯特姆夫人。那麼,晚安。」

  說完,迪奧轉身,走向那間被讓出來的臥艙。

  「咔噠。」

  門鎖落下。

  海面之下。

  無光的深淵裡,似乎有什麼龐然之物,緩緩翻了個身。

  深夜。

  並非被雷聲或風浪驚醒。

  是一種陰燃般的灼痛,將迪奧從淺眠中拽出。

  他睜開眼,艙室內一片漆黑。

  但這對於此刻的他而言並非必要。

  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右肩之上..

  那片皮膚下的黑色氪石正散發出一種源自靈魂層面的高熱。

  不是傷口發炎的那種腫痛。

  是饑渴。

  一種寄生性的欲望,正通過那烙印的根須。

  舔舐著迪奧的神經末梢,試圖掇使、誘惑、甚至強迫他去汲取、去吞噬————

  外面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恨」。

  他能聞到。

  透過厚實的木板,穿過狂暴的風雨聲。

  那濃烈、甜膩、帶著腐爛氣息的————惡。

  與哥譚街頭那些渾濁的惡不同。

  這股惡更原始,更瘋狂,更接近————異變。

  船艙在劇烈搖晃,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外面顯然是猛烈的暴風雨,雷電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體的巨響交織成一片毀滅性的交響,足以掩蓋絕大多數細微的動靜。

  但掩蓋不了烙印的尖嘯,也掩蓋不了迪奧微微揚起的嘴角。

  他無聲地坐起,然後拉開艙門。

  主艙內,煤油燈已被固定住,但火焰依舊在劇烈的晃動中瘋狂搖曳。

  弗朗辛·朗斯特姆夫人正死死抱著固定桌腿的柱子,臉色慘白如紙,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耳朵。

  迪奧的突然出現,讓她身體一震。

  弗朗辛看到他要走向通往甲板的艙門,眼睛裡發出極度的驚惶。

  她鬆開抱柱的手,幾乎是撲過來,顫抖的手死死抓住迪奧的手臂,拼命搖頭,嘴唇無聲而急促地開合。

  力氣大得出奇。

  迪奧看著弗朗辛幾乎要哭出來的驚恐臉龐,臉上浮現出一絲憐憫。

  他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

  弗朗辛只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平穩地將自己推開。

  她愕然地再抬頭,想說什麼,眼前卻是一花。

  那個金髮的年輕男人,仿佛只是向前邁了一步一—

  但光影扭曲了。

  他的身影便如外界狂風捲走的霧氣,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艙門甚至沒有發出被打開的聲音。

  甲板之上。

  暴雨如天河傾瀉,粗大的雨鞭抽打著一切。

  海浪不再是起伏,而是變成了癲狂的巨獸,一次次將小船拋起,又狠狠砸進深谷般的波底。

  漆黑的天空被慘白的閃電一次次撕開,映照出這煉獄的一隅。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並非自然之威。

  而是甲板上多出來的東西。

  原本堆放最後兩個麻袋的角落,此刻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倒掛在桅杆上的——黑影..

  那東西有著大致的人形輪廓,但更佝僂,更扭曲。

  背後展開一對蝠翼,緊裹著身體,像一件詭異的斗篷。

  「轟——!」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閃電,幾乎垂直劈落在附近海面,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慘白。

  也徹底照亮了那張恐怖非人的臉。

  布滿細密的皺褶和絨毛,耳朵尖聳,一雙在雷光下反射出熾黃光芒的巨大眼睛,正看向剛剛出現在甲板上的迪奧。

  不...

  不是看。

  迪奧能感覺到,一種超出視覺範疇的探測正掃過自己。

  蝙蝠人?蝙蝠怪?蝙蝠獸?

  或者說是...

  人蝠?

  皺縮的皮膚,外露的獠牙,流淌著黏液和雨水的鼻孔,以及那雙純粹獸性與殘留理性瘋狂搏鬥的熾黃眼瞳。

  「轟——!」

  又是一道雷光下落。

  一道並非由風驅動的巨浪,從小船側後方無聲聳起,帶著萬噸海水的重量和惡意,朝著甲板上的兩者猛拍下來!

  「吱!!!」

  一道尖銳到幾乎要撕裂靈魂的聲音。

  「轟轟轟轟——!!!」

  聲波率先與海水接觸。

  空氣中肉眼可見地盪開一圈圈扭曲的波紋,與拍落的海浪形成上下夾擊之勢!

  數噸海水頃刻被高頻震盪瓦解成最細密的霧狀,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凹坑!

  這是充滿聲納的致命咆哮!

  至於剩餘的海浪和爆炸的衝擊,已吞噬了甲板。

  「嘩啦——!」

  倒掛的身體猛地一彈,巨大的蝠翼展開,藉助爆炸的氣浪和拍擊海水的反衝,撕裂雨幕,朝著迪奧猛撲而下!

  獠牙,利爪,以及那對熾黃獸瞳中混雜的興奮與痛苦。

  在慘白的電光與藍色的爆炸殘光中,清晰無比。

  「鏘——!」

  人蝠的攻擊撕裂了船上的欄杆。

  而迪奧的身影,亦是早已不在原地。

  他靜靜地站在桅杆頂端。

  雨水浸透了他的西裝,濕漉漉的金髮貼在額前,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著下方那猙獰的類蝠怪物撲空,熾黃的眼瞳在爆炸余光中驚疑不定地掃視。

  右肩的烙印,燙得像是要燒穿皮肉。

  將下方那怪物散發出的罪孽與痛苦,瘋狂地導向精神載體「世界」的深處,化作能量流沖刷著四肢百骸,讓力量絲絲見漲。

  「原來如此。」

  他眼中寒芒乍現,可卻又轉而平靜道,「這就是不要走出艙門」的原因?

  」

  淡金色的魁梧人形,在他身後暴雨如注的夜空中,無聲凝實。

  「世界」的雙臂,緩緩環抱胸前,與迪奧的目光一起,鎖定了下方那只在狂暴自然與自身變異中掙扎、咆哮的扭曲造物。

  「砸瓦魯多!」

  聲音出口的剎那,仿佛有無形的齒輪在世界的軸承中轟然咬合。

  暴雨懸停。

  每一滴雨水都凝固在空中,保持著墜落瞬間的剔透,連成億萬根貫穿天海的絲線。

  拍起的浪峰化作嶙峋的冰雕,閃電的光輝被釘死在雲層的裂口,化為一片凍結的慘白蛛網。

  風的嘶吼、雷的咆哮、海的狂怒。

  一切聲響與運動都被抽離,只剩下絕對的死寂。

  而迪奧的腳下...

  便是那同樣被釘死在撲擊姿態中的可怖怪物。

  他不再觀察。

  「世界」的巨掌頃刻合攏,並非粗暴地毆打,而是穩定地抓住了人蝠那顆非人頭顱的上下顎連接處,如同鐵鉗。

  然後—

  時間恢復流動。

  「嘩—!!!」

  暴雨、海浪、狂風、雷鳴的喧囂瞬間回歸,將世界填滿。

  人蝠的思維還停留在撲擊的興奮與對獵物消失的驚疑中,甚至來不及將探測聲波轉為尖嘯——

  它整個頭顱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慣入下方冰冷洶湧的海水之中!

  「咕嚕——!!!」

  咸澀的海水灌入它的口鼻耳腔,巨大的水壓衝擊著它敏感的聽覺器官。

  本能的窒息感和被侵犯領地的暴怒讓它即使在水中也爆發出無聲的咆哮,全身變異肌肉賁張,試圖掙脫。

  「嗡—!!!」

  海水肉眼可見地劇烈震盪起來,形成一個急速擴張的高壓球形水波,帶著粉碎骨骼內臟的威力,朝著抓住它的迪奧和整個小船反向衝來!

  迪奧站在槍桿上,單手按著人蝠的頭,任由海水浸濕他的西裝。

  而面對那反衝而來的毀滅性水波,他甚至沒有移動分毫。

  他只是淡淡地命令:「世界」。

  「木大木大木大木大木大!!!!」

  淡金色的拳影頃刻炸開,正面轟向那團襲來的震盪水球!

  「轟轟轟轟轟—!!!」

  那團足以撕裂船體的高壓水波,在「世界」暴雨般的連打下,竟然被硬生生打散為普通水流,嘩啦啦落回海中,只激起一片混亂的白沫。

  「原來如此————」

  眼前是地獄繪卷,可迪奧卻是平靜,「這就是你為了治療」妻子的失聰,在自己身上進行的代價支付」?把自己變成對聲音最敏感的怪物,試圖理解她的世界,或者————尋找治癒她的方法?」

  「但顯然,實驗出了一點點」偏差。不僅沒能治癒,反而讓自己變成了被聲波與獸性日夜折磨的野獸,只能飄蕩在這片遠離人群的海洋上,靠著極端環境壓制變異,或者————用那些「活體容器」來穩定形態?」

  迪奧站直身體。

  「還真是————與你這副尊容截然相反的、樸素的善良啊,柯克博士。」

  「吼——!」

  人蝠想要掙扎,但頭部被死死按在水下,聲波攻擊又被輕易瓦解,力量也在冰冷的窒息和某種更深層的精神衝擊下,迅速衰弱下去。

  「砰!」

  艙門被猛地撞開。

  弗朗辛·朗斯特姆夫人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暴雨將她澆透。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甲板上那個如神只般屹立的金髮身影,以及他手下那正在海水中無力掙扎、她既熟悉又恐懼的扭曲怪物。

  「柯——柯克————」

  她張大嘴,眼睛瞪大到極致,淚水奔涌而出,混合著雨水肆意流淌。

  卻只能徒勞地伸出手,朝著那個方向,身體瑟瑟發抖,幾乎無法站立。

  在她絕望的注視下一迪奧鬆開了手。

  不是扔開,而是像鬆開一件不再需要鉗制的工具。

  柯克的身軀猛地向下一沉,但隨即,那對巨大的蝠翼本能地掙扎著拍打水面,幫助他在洶湧的海浪中維持浮力。

  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海水,熾黃的眼瞳在水中忽明忽暗。

  可卻是有些茫然地直立起上半身。

  眼神里沒有了攻擊性,沒有了純粹的獸性,只剩下巨大的困惑。

  而對於迪奧來說,他能感覺到,剛才從人蝠身上剝離、吸收的那股濃郁的惡」,正在被黑綠氪石深處的某種力量強行轉化、提煉,化為一縷縷冰涼而強悍的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甚至微微滋養著「世界」的存在。

  他迎上柯克那混雜著震驚與探尋的目光,聲音穿透風雨:「清醒點了嗎?柯克————先生?」

  人蝠...

  或者說柯克聽到這個稱呼,他閉上那雙熾黃的眼瞳。

  當他再次睜眼時,佝僂的軀體開始發生變化。

  骨骼收縮復位,皮毛褪去,蝠翼縮回肩胛,猙獰的面容重新勾勒出柯克那枯槁但屬於人類的五官————

  幾秒鐘後...

  一個赤身裸體、渾身濕透的男人,取代了那可怕的怪物。

  柯克·朗斯特羅姆。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虛弱,臉上毫無血色,但眼神卻比迪奧之前所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甚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沒有第一時間看向迪奧,而是猛地轉身,跟蹌著撲向甲板邊緣,朝著癱軟在那裡無聲痛哭的弗朗辛伸出顫抖的手。

  「弗————弗朗辛————」

  確確實實是人類的聲音。

  看到他變回人形,弗朗辛渾身一震,隨即爆發出更洶湧的淚水,但這一次是混雜著狂喜與後怕。

  她掙扎著爬起,撲向丈夫,兩人在冰冷的暴雨和甲板積水中緊緊相擁,柯克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軀儘可能地為妻子遮擋風雨,笨拙地拍打著她的後背。

  良久,柯克才輕輕鬆開妻子,示意她先回船艙。

  弗朗辛緊緊抓著他的手,用力搖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柯克勉強笑了笑,又指了指迪奧。

  弗朗辛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帶著滿臉的淚痕和未散的恐懼,慢慢挪回艙內。

  深吸一口氣,柯克轉過身,步履有些虛浮的走向迪奧。

  他甚至沒有在意自己一絲不掛的窘境,仿佛那副皮囊早已在無數次變異中失去了羞恥的意義。

  他抬起頭,嘶啞的聲音直接問道,不再藉助紙筆:「您————是怎麼做到的?」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野獸的渾濁,而是燃燒著一種名為求知的火焰,那是科學家特有的貪婪。

  「這是我————第一次,在那種形態下,感受到清醒」。」

  「沒有那些聲音————那些瘋狂的念頭————折磨我。我甚至————能感覺到兩個形態之間的「界限」,可以嘗試去控制轉換。」

  「我現在甚至說話...都不需要擔心可能釋放出尖嘯與音波。」

  柯克握了握拳頭,感受著人類手掌的觸感,語氣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迪奧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輕盈地從槍桿上躍下,落在甲板上,身上的西裝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勻稱的線條,與對面赤身狼狽的柯克形成鮮明對比。

  「你想要治療你妻子的身體,治癒她的失聰,甚至可能還想逆轉你自己身上的變異副作用,對嗎,柯克?」

  「是的...」柯克沉默了一下,緩緩點頭,「我愛她,所以我必須找到辦法。」

  「以你的才華...」

  迪奧的目光掃過柯克恢復人形的身體,仿佛能看透其下隱藏的變異潛能,「僅僅執著於治療一種感官缺陷,或者逆轉一次實驗事故,未免太過————」

  「浪費了。」

  柯克皺起眉,似乎在消化迪奧話中的含義:「您的意思是————」

  迪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心念微動。

  淡金色的「世界」在他身後緩緩浮現,雙臂環抱,如一位沉默的守護神祇,在暴風雨的背景下散發著穩定而強大的存在感。

  如今的「世界」,正在貪婪而緩慢地吸收著之前那塊黑綠氪石轉化出的能量,金色的甲冑上縈繞著一股肉眼難辨的強盛之氣,那是連雨水都要避讓三分的力量。

  「你能看到」他嗎?或者說,感知到。」迪奧問。

  柯克愣了愣。

  作為人類,他的視覺無法捕捉到替身的存在。

  他眯起眼睛,下意識地調動起他如今進化出的對能量和生命波動異常敏感的生物直覺。

  幾秒鐘後,他嘶啞道:「我————看不到具體的形象。我能感受到————一股非常強大、凝練、純粹的生命能量,集中在您身後那片區域。它————有自己的場」,和您的生命場緊密相連,又似乎獨立存在。這就是您晚上提到的————「精神載體」的某種顯化?」

  迪奧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敏銳的感知。不愧是敢於對自己基因下手的瘋子。」

  「沒錯,這就是替身」。」

  「精神能量的結晶,生命力量的具象化,意志的延伸。」

  迪奧頓了頓,想起某個甜甜圈,想起那個臭小鬼背後同樣浮現金色人形的景象。

  「替身能力,可以通過血脈傳承。」

  「所以...」

  「既然血脈可以作為鑰匙」,打開隱藏著這種力量的鎖孔」。」

  「那麼從本質上說,替身就是可遺傳的基因特殊表達」。」

  「而你,柯克博士,你研究極端環境下的細胞突變,探索基因表達的鑰匙與鎖孔」理論,甚至親身實踐了用生物技術改造表達」的界限————」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在想————」

  「既然自然的血脈可以打開這扇門,那麼,有沒有可能————」

  「通過人為精準的基因干預,製造」出一把臨時、或者永久的箭」,像蠕蟲病毒一般,將我那已表達出替身的基因,靶向至普通人」的基因片段中進行插入複製,使得任何人都能在特定條件下,表達出替身」?」

  甲板上只剩下暴雨的喧囂。

  柯克站在原地,赤身裸體,卻感覺不到寒冷。

  他張了張嘴,嘶啞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更加破碎:「您————您的意思是————」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幾乎不敢說出那個結論。

  「您想————將這神跡般的東西————進行量產?」

  迪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站在雨中,讓身後的「世界」與他一同沉默,金色的光芒在漆黑的雨夜與蒼白的閃電映襯下,如一雙屬於新神只的雙眼。

  PS:

  338被屏蔽了...

  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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