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他們在呼喚我的名。


  第586章 他們在呼喚我的名。

  木板縫隙透進刺骨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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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莊邊緣的破舊穀倉里。

  穀物發酵的霉味混雜著外界飄入的濃烈硫磺惡臭。

  十歲的農家少年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將右眼緊緊貼在木板的裂縫上。

  他不敢呼吸。

  哪怕外界的殺戮已經平息。

  雪地淪為屠宰場。

  十幾具低級惡魔的殘屍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濘中,斷裂的骨刺和暗綠色的臟器散落一地。滾燙的魔血融化了積雪,匯聚成幾條冒著熱氣的黑色溪流,順著車轍印流淌。

  少年眼球震顫,盯著屍堆中央高大的背影。

  那是個人。

  至少有著人類的軀幹和四肢。

  但灰白色的皮膚,在冬日寡淡的陽光下透著大理石般的冷硬質感。雙眼中的赤色比惡魔的鮮血還要刺目。

  灰白色的怪物提著把粗糙伐木斧。

  斧刃寬闊,沒有神話史詩里描繪的華麗血槽,只有黑色的魔血順著斧尖一滴滴砸入雪地。

  他踩過惡魔的碎肉,靴底碾碎了一截尚未死透的魔角。

  少年雙腿發軟,順著穀倉粗糙的木壁滑坐在地。

  他見識過惡魔的殘忍,但眼前這個徒手將魔物撕碎、一斧頭剁下頭顱的灰白身影,比惡魔本身更具壓迫感。

  不加掩飾的殺戮與暴戾本身。

  可就是這份暴力,擋住了惡魔撲向村莊的利爪。

  恐懼與一種原始的崇拜,在少年尚未發育完全的心智中激烈絞殺。他大口喘息,手指在雜草堆里胡亂摸索,抓到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來記帳的軟泥板。

  手指顫抖,碎石尖端在泥板上劃出深深的刻痕。他不懂多少複雜的愛奧尼亞文字,但他記住了村長跪在雪地里高呼的那個發音。

  K—R—A—T—0—S。

  奎托斯。

  少年用力吹去泥板上的碎屑,將這塊刻著名字的泥板死死按在胸口,隨後手腳並用地爬向穀倉深處,將它埋進自己乾草床鋪的最底層。

  翌日清晨。

  霜凍在茅草屋頂上結出冰棱。

  遠道而來的吟遊詩人背著木質里拉琴,哈著白氣,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村莊。他聽聞了商隊傳出的風聲,特意跨越兩座山頭趕來。

  流言稱,這片受魔物侵擾的高原山腳,出現了一位年僅十二歲的神力少年。他徒手擊斃野豬,獨身斬殺惡魔,堪比幼年時期的赫拉克勒斯。

  詩人需要素材。

  神話需要新的讚歌。

  他構思好了華麗的辭藻:

  金色捲髮、受阿波羅親吻的俊美面龐、穿戴著閃耀的青銅護心鏡。

  可當腳步停在村口廣場。

  詩人瞳孔擴張。

  沒有金髮。沒有青銅甲。

  一地凍結的黑色碎肉和硫磺殘渣衝擊著視覺。村民們正圍在廣場中央,將一袋袋精選的粗鹽和打磨鋒利的鐵鐮刀,恭敬地推向一個灰白色的身影。

  詩人眯起眼睛,打量傳說中的十二歲少年。

  那人轉過身。

  詩人倒吸冷氣,手指一松,里拉琴險些砸進雪窩。

  四腕尺。

  甚至更高。

  軀殼寬闊得像是一堵花崗岩砌成的城牆,肌肉線條如同刀削斧鑿。

  似乎隨時都能手撕一頭公牛。

  光頭。

  灰白的膚色。

  腰間別著把沾滿黑色血污的砍柴斧,正單臂輕鬆拎起兩百磅重的鹽袋,扛上肩頭。

  十二歲?!

  詩人咽下乾澀的唾沫,盯著面無表情、甚至透著股濃烈殺意的灰白壯漢。

  這特麼要是十二歲,奧林匹斯山上的戰神阿瑞斯乾脆退位讓賢算了!

  詩人收起里拉琴,悄悄退入人群。

  構思好的華麗辭藻在腦海中悉數粉碎。

  他必須重新譜曲。

  這絕不是什麼受陽光親吻的金髮童子,這是一頭從冥河底爬出來的殺神。

  歲月推移。

  凜冬與盛夏兩度交替。

  塔爾塔羅斯防線的裂縫並未癒合,反而撕裂得愈發寬闊。

  地獄的瘴氣順著地脈上涌。

  低級翼魔、地獄犬、甚至是半人馬魔怪,開始頻繁越界,襲擾這片山脈邊緣的凡人聚落。

  哪怕是希波呂忒帶著天堂島軍隊頻頻討伐,但總有漏網之魚..

  可村莊也並未覆滅。

  因為那男孩持著把伐木斧,攬下了整座山脈的清剿工作。

  起初,奎托斯下山只是為了執行洛克定下的等價交換原則。農莊需要鹽巴醃製肉類,需要鐵器替換損耗的農具。

  但漸漸地,交易的天平發生了傾斜。

  村民們不再僅僅提供物資。他們提供情報,指出魔怪築巢的洞穴。他們提供稱呼,跪伏在泥地里,高呼那個名字。

  「英雄。」

  這個詞彙,如成癮性極強的烈酒,一滴滴滲入奎托斯的血。

  他不再拘泥於交易日下山。

  他開始主動巡視山林。

  清晨,他在濃霧中砍下地獄犬的三顆頭顱。黃昏,他在乾涸的河床上將半人馬的脊骨一折兩段。

  伐木斧的扇形刃面在無數次劈砍中崩出缺口,又被父親在農莊的青石上重新打磨鋒利0

  每一次廝殺結束,他從不留活口。

  魔物的屍骸在怒火中被點燃化作滿地灰燼。

  凡人們為他獻上了嶄新的尊名—「灰燼獵人」。

  這不再是流傳於單一村落的私語。

  商隊的馬車將這個名字帶出了群山。

  吟遊詩人撥動琴弦,在各個城邦的酒館與廣場上,高聲傳唱膚色如灰、眼眸赤紅、手持短斧劈開魔物的無名獵人。

  附近的凡人也不再向遠在天邊的神明祈禱。

  他們在遭遇危難時,握緊刻著KRATOS的泥板或木牌。

  向山林深處吟誦他的名,祈求庇護。

  秋夜。

  高原農莊的空氣透著霜降前的凜冽。

  岩洞內,橘黃色的篝火舔舐著乾柴,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洛克坐在青石台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有條不紊地打磨著一把新換來的鐵鐮刀。石塊與金屬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奎托斯立在洞口。

  十四歲的軀體,已然徹底定型為一具完美的體魄。他赤裸著上半身,肩背上增添了幾道與魔物搏殺留下的新傷疤,與底色的灰白交織。

  他望著山下。

  夜幕籠罩了村落,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閃爍。

  皮下的猩紅紋路維持著詭異的律動。

  由某種外來、無數個聲音匯聚而成的共鳴。

  「父親。」

  奎托斯開口。

  洛克頭也不抬,「說。」

  奎托斯轉過身,赤紅色的眼眸盯著跳動的火光。

  「我聽到了。」

  「很吵。很多聲音。」

  奎托斯試圖用貧乏的詞彙去描述這種超脫凡人認知的現象。作為半神,他體內沉睡的神性火種,正在被凡人的信仰與祈禱點燃。

  「他們在呼喚我的名。」

  「求我殺掉那些怪物。求我保護他們的麥田和牲畜。」

  胸口的暗紅色紋路隨著他的話語,亮起一瞬。

  他眉頭緊鎖,透著一絲無法理解的困惑。

  在過去的十四年裡,他只懂得洛克定下的規則:吃飯、種地、劈柴、獵殺入侵的野獸。

  但現在,某種超越了農莊邊界的責任,正在強行套上他的脖頸。

  「他們需要我?」

  沙沙聲戛然而止。

  洛克放下磨刀石。

  男人站起身,拎著鐮刀走到洞口,站在奎托斯身側。

  他順著少年的視線,俯瞰著山下那片隱沒在黑暗中的廣袤土地。

  「吵就對了。」洛克語氣平穩,「這塊地里的雜草拔乾淨了,外面的野草自然會瘋長。那些人打不過長出尖牙的野草,自然會喊那個拿著斧頭的人去幫忙。」

  洛克轉過頭,眼眸倒映著少年胸口明滅不定的暗紅紋路。

  「斧頭是你自己打磨的。地是你自己走出來的。」洛克將手裡的鐮刀掛在岩壁的鐵鉤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火既然燒起來了,就沒道理捂在胸口裡把自己憋死。」

  男人轉過身,走向鋪著熊皮的床鋪。

  背對著站在風口的少年,一如多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

  「去吧。」

  「去做你認為對的事。」

  「記住。殺完獵物,把屍體處理乾淨。別把瘟疫留給那些求你幫忙的人。」

  奎托斯站在原地。

  點點頭,右手握住腰間那柄歷經無數次卷刃又重新磨礪的伐木斧。他大步邁出岩洞,高大的灰白身影融入了淒冷的秋夜。

  順著陡峭的山脊,向著那些呼喚他的聲音源頭,義無反顧地墜入更深邃的黑夜。

  半個月後。

  初冬的冷空氣接管了這片高原。

  崖壁邊緣的枯草結滿白霜。

  洛克坐在院落歪斜的花崗岩石凳上。

  左手捏著磨刀石,右手握著長柄草鐮。

  石塊順著鐮刀彎曲的刃口勻速推進。

  金屬碎屑簌簌落下。

  院門外的枯枝被人踩斷。

  洛克沒有抬頭,手裡的打磨工序照舊。

  在這個地界,不請自來的訪客除了野獸,就只有那位將此地視為後花園的女王。

  希波呂忒推開木柵欄。

  她總是這樣。

  只要踏入這片高原,便會徹底褪去那身象徵亞馬遜最高統帥、篆刻著金鷹與戰神銘文的沉重黃銅重甲。

  一件純白絲綢長裙裹著她飽滿高挑的軀體。沒有任何多餘的配飾,不佩劍,不戴冠。

  柔軟的布料在冷風中貼合著腰臀的曲線,透著股卸下所有防備的懶散。

  她邁過滿地白霜,徑直走到石桌旁。

  今天,兩手空空。

  女人隨意地倚靠在洛克身側的石桌邊緣。雙臂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男人規律推拉的雙手。

  「你的小狼崽子,在山下可是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希波呂忒率先打破了只有磨刀聲的寂靜。

  可嗓音里裹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連帶著眼角都微微揚起。

  洛克拇指抹過鐮刀鋒刃,徒手試探金屬的咬合力。

  「沒把哪個村莊屠乾淨吧。」他語氣平淡。

  「恰恰相反。」

  希波呂忒換了個站姿。白裙的裙擺隨著夜風飄起,有意無意地擦過洛克的頭髮。

  「塔爾塔羅斯的裂隙這半個月又擴大了,幾隻高階的炎魔統領帶著數千隻地獄犬衝出了防線,試圖從側翼包抄我的先鋒營。」她眼底亮起光芒,語速加快,「菲利普斯帶領的左翼被切斷了退路,盾牆瀕臨崩潰。然後,奎托斯從雪林里殺了出來。」

  希波呂忒微微俯下身。

  「一把破伐木斧。灰白色的皮膚。他在惡魔的陣線里硬生生鑿穿了一條血路,劈碎了統領的脊椎,把菲利普斯從地獄犬的牙齒底下拽了出來。」女人挺直腰背,毫不吝嗇讚美,「他不僅救下了我的將軍,還贏得了整個亞馬遜先鋒營的尊重。現在我的戰士們不再叫他野人,她們稱呼他為灰燼中的戰神」。

  洛克放下磨刀石。

  深灰藍色的眼眸抬起,視線越過女人被冷風吹出幾分紅暈的面頰。

  「你很開心。」洛克陳述。

  「當然。」

  希波呂忒輕笑出聲。

  她抬起右手,食指勾住一縷被風吹亂的黑色長髮,在指尖纏繞。隨即微微側過頭,眼波流轉。

  「雖然明面上要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但...這頭能將惡魔當成柴火劈的凶獸,畢竟也是我一路看著、帶著蜂蜜餵大的孩子。我自然與有榮焉。」

  希波呂忒放下手臂,腰肢微挺。近到洛克能清晰地嗅到女人長發間散發出的無花果香。

  她低垂著眼帘。

  自光從洛克深邃的眼窩,滑落至高挺的鼻樑,最終停頓在那雙總是吐出掃興話語的嘴唇上。

  「現在,這片高原上只剩下你一個人了,農夫。」女人低聲道,「占據了你所有精力的麻煩精去山下當英雄了。你的漫長冬夜,該怎麼渡過?」

  「6

  「」

  洛克的目光落在希波呂忒的肩膀上。

  無花果的香精味太濃了。

  濃到刻意。

  在厚重的花香掩蓋下,是一縷硫磺味混雜著草藥的苦澀。

  「你這次的出征,似乎很吃力。」

  洛克開口。

  66

  」

  希波呂忒前傾的身體僵在原處。

  眼底的流光溢彩凝固了。她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特意洗去了滿身的血污,換上最柔軟的白裙。女人咬緊後槽牙,眼中的懶散被挫敗感取代。

  「————畢竟是惡魔軍團。」她別過臉,躲開洛克的視線。語氣里透著幾分被戳穿的懊惱,「那些畜生數量太多。塔爾塔羅斯的裂隙很不穩定。身為統帥,受點小傷在所難免。」

  洛克點了點頭。

  他重新拿起搭在腿上的毛巾,仔細擦去鐮刀木柄上的灰塵。

  「你應該把你的盔甲穿來。」他語氣誠懇,「我看到過你上次的黃銅胸甲,右側肋骨下方的卡扣變形了,會影響你揮劍的發力。」

  洛克將擦淨的鐮刀擱在石桌上,抬起頭,直視著因為這句話而徹底呆滯的女王。

  「帶過來。我可以為你打磨。」

  寒風卷過院落。

  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中間的石桌上。

  希波呂忒盯著洛克。

  她試圖從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找出一絲玩笑的意味,或者哪怕是一點點掩飾害羞的侷促。

  什麼都沒有。

  這男人是認真的。

  他真的在認真評估她的盔甲,並準備重操鐵匠的舊業。

  在一個女人卸下所有武裝、換上白裙、近在咫尺地試圖與他發生點什麼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居然是修盔甲!

  「哈。」

  希波呂忒氣笑了。

  「你這個無趣的男人。」她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柔情蜜意。

  女王轉過身,純白的裙擺在半空中抽在石桌邊緣。

  她不再看洛克一眼,邁開長腿,踩著滿地白霜,怒氣沖沖地朝院門外走去。

  木柵欄被她一把推開,撞在石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飛馬感受到主人的暴躁情緒,不安地打著響鼻。希波呂忒翻身上馬,連一句道別都懶得奉送。雙翼猛然振動,掀起一陣狂風,載著滿肚子邪火的女王沖天而起,迅速消失在雲層深處。

  洛克坐在石凳上,看著天空中逐漸縮小的黑點,嘴角微微勾起。

  「修盔甲可是個技術活,不收你錢就算了,氣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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