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身為帝王。
第612章 身為帝王。
火星南半球。新氪星。
赤紅的沙塵暴在遭遇城市外圍的環形力場時,如撞上礁石的浪潮,無奈地碎裂、分流。穹頂之內,是一座完全由多面體水晶與冷硬金屬構築的龐大奇蹟。
今天是真理之日。
這是氪星曆法中最古老的傳統節日之一。
拉奧的信徒們在這一天熄滅人造的熱源,點燃冷冽的藍色光簇。其教義要求每一個氪星子民在今天拋卻一切虛妄與偽裝,直面事物的本質與真相。
克拉克雙腳落在坎多城中央廣場的水晶地面上,發出一聲鈍響。
沒有引發太大的騷動。
畢竟他特意避開了聚居區,直接降落在議會大廈前方的軍管平台上。
畢竟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全身裹在厚重斗篷里的人影。寬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
戰靴踩在晶體板上發出碰撞聲。
佐德帶領著兩名近衛,大步從議會大廈的階梯上走下。胸前烙印著坎多城的紋章,黑色的披風在人造氣流中獵獵作響。
「卡爾。」
佐德停在五步開外。
冰冷的目光越過克拉克,掃向披著斗篷的身影。
作為徹底免疫氪石與紅太陽的超級氪星人,佐德的感官早已進化到一種令人髮指的地步。他聽到了斗篷下心臟跳動的聲音,生物力場的頻率。
標準的氪星人。
「怎麼了?」佐德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超人,「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帶著一個試圖隱藏自己的同族造訪新氪星。」
「是國事?還是家事?」
「沒有政治,將軍。」
克拉克語氣平和。
他側過身,有意無意地用自己的肩膀擋住了佐德的視線。
「我只是帶一個迷路很久的家人,回家看看。我們需要見一見阿露拉閣下。」
「那就是家事。」
佐德咧開嘴,難得露出一個笑容。
隨後下巴微微一點,轉身讓開道路。
「隨我來。」
穿過空曠冷峻的長廊,三人進入議會大廈。
金屬大門向兩側滑開。
一間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辦公室。牆壁是由整塊的單向透視水晶切割而成,從這裡可以俯瞰下方井然有序的坎多城街道。
辦公桌後,站著一個女人。
一襲深藍色的氪星長袍,銀色的長髮高高挽起,用一枚素淨的金屬扣固定。
歲月的風霜沒能壓彎她的脊背,反而將她的氣質淬如冷冽長劍。
阿露拉·因—澤。
坎多城的前任議長。
在佐德的軍政府掌權後,她被冠以民政顧問的頭銜。
其實就是一個用以安撫民心的政治花瓶職位,手中已無實權。
但佐德很清楚,只要這個女人還站在這裡,坎多城十萬市民就不會出現太大亂子。畢竟是她,在暗無天日的微縮瓶中,憑藉嚴苛的制度和鋼鐵般的意志,與現在已經退休的長老一同,維持了整座城市數十年的秩序與尊嚴。
阿露拉轉過身。
「將軍。」她微微頷首。
隨後,她目光移向克拉克。
冷峻的臉上這才浮現出屬於長輩的溫度。
「卡爾。也歡迎你。」
克拉克走上前。
其實...
他真不習慣這種過於正式的宮廷禮儀..
「按照輩份來算。」下意識地摸了摸額前的小捲髮。克拉克溫和地開口,「我或許得叫您一聲姑媽————阿露拉女士。」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女人搖搖頭:「頭銜與輩分在毀滅的母星面前毫無意義。現在的你,是氪星的救主。坎多城的子民甚至打算將你的名字刻在拉奧的神龕旁。」
「6
「」
克拉克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其實很排斥這個稱呼。
救主這個詞太過沉重,壓得他不敢在火星的上空自由呼吸。
但面對氪星遺民眼中那種狂熱的感激與善意,他無法殘忍地出言拒絕。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克拉克收斂起情緒,隨即轉過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站在門口的身影。
「阿露拉。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讓您見見一個人。」
克拉克向旁邊側開半步,讓出通道。
「她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們了。」超人輕聲補充。
斗篷人邁出腳步,拉走到辦公桌前。
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抓住兜帽。
「咔噠。」
搭扣鬆開。
沉重的鉛灰色布料順著她的肩膀滑落,堆疊在腳邊的地板上。
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傾瀉而出,在辦公室冷冽的水晶光芒下,折射出耀眼的色澤。
卡拉抬起頭,藍色的眸子撞進阿露拉視線里。
阿露拉瞳孔地震。
經歷過母星毀滅、城市微縮、數十年囚禁折磨都未曾崩塌的嚴肅面龐,在看清金髮少女容貌的這一刻,她引以為傲的冷靜、她作為政治家的面具,全數化為齏粉。
阿露拉向前邁出一步,膝蓋卻軟得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只能用雙手撐住冰冷的桌面。
「卡拉————?」
她不敢眨眼。
她害怕這只是真理之日,拉奧神降下的一個殘忍幻覺。
這個她在微縮瓶的無盡黑夜裡,日日夜夜祈禱能夠活下去的孩子。
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母親。」
看著阿露拉顫抖的雙手,看著銀髮間夾雜的滄桑,卡拉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地決堤而出。
真情實感,哪怕她知道眼前女人只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倒影。
可在這重逢的錯位中,她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隔著寬大的辦公桌,抱住了那個戰慄的銀髮女人。
在這場名為真理之日的盛大節日裡。
單向透視的水晶玻璃完美隔絕了辦公室內的聲波。
但隔不斷快要溢出空間的喜悅。
阿露拉緊緊擁抱著金髮女孩,脫力的雙膝最終無法支撐,兩人順著寬大的辦公桌邊緣,緩緩滑落在冰冷的晶體地板上。在坎多城維持了數十年鐵血秩序的前議長,此刻將臉埋在女孩的頸窩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站在走廊外側的克拉克,看著玻璃窗內跨越了時空與生死的擁抱,胸腔里積壓了整整.
一路的濁氣,終於順著漫長的呼吸,一點點吐了出來。
他收回視線,轉過身,看向站在身旁如黑塔般的佐德。
「麻煩了。將軍。」
克拉克語氣誠懇。
「家事。叫叔叔。」
佐德沒看他。
這位新氪星的最高統帥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揚,視線依舊落在玻璃窗內的阿露拉身上,語氣硬邦邦的,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軍閥作風。
克拉克被噎了一下。
他看著這位曾經在氪星上和自己的父親打得毀天滅地、甚至揚言要將全宇宙變成化肥的氪星戰犯,如今卻一本正經地在走廊里跟他論資排輩。
「————好吧,佐德叔叔。」克拉克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決定在這場詭異的家庭倫理局中選擇妥協。「您的家人,有下落了嗎?」
提到家人,哪怕是佐德冷硬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陰霾。
他搖了搖頭,披風摩擦。
「幻影地帶不是一個單一的牢籠,而是一個不斷膨脹、摺疊的無盡空間。裡面的區域太過龐雜。」佐德陳述著現實,「哪怕是喬—艾爾留下的全知全能中樞AI,也無法一次性演算出所有囚犯的坐標衰變率。我們只能調動母盒的算力,一個扇區一個扇區地去試。」
「抱歉。」
克拉克垂下眼睛。
「無需道歉,卡爾。」
佐德猛地轉過頭,鐵血的自光直刺克拉克雙眼。
「成王敗寇,這就是宇宙的底層法則。我發動了叛亂,我輸給了你父親,我和我的部下就必須承擔流放的代價。這與善惡無關,只關乎權力的交替。」
佐德搖搖頭,高大的身軀向前一步。
「這是我和喬在你出生前,就替你準備好的第一課。不要用那種可笑的歉意來衡量氪星的命運。」
克拉克:.
他有些頭疼地扶住額頭。
和佐德交流,永遠是一項比手撕布萊尼亞克星艦還要耗費心神的體力活。
這位長輩的腦迴路里,幾乎刻滿了社會達爾文主義和軍國斯巴達的烙印。
就在克拉克盤算著該用什麼話題來結束這場令人窒息的叔侄談心,然後自己跑路回地球,或者下次乾脆讓卡爾來替他上班的時候。
佐德的視線越過克拉克的肩膀,釘在了玻璃窗內金髮少女的背影上。
「卡拉·佐—艾爾。」
佐德原本還帶著幾分教訓晚輩的口吻,此刻完全切換成了冷眼的審判官模式,「你信得過她嗎?卡爾。」
克拉克愣住了。
「何出此言?」
他詫異地抬起頭,對上佐德充滿懷疑的眼睛,「卡拉是艾爾家族的血脈,我的表姐。
在地球上,她也和我們肯特一家生活在一起。我當然信任她。」
「信任?」佐德嘆息,「艾爾家的人,骨子裡永遠帶著對親人致命的天真。喬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哪怕成了一個星球的主人,也無法改變這樣的本質。」
他沒有繼續長篇大論,而是微微側過頭,向後方打了個手勢。
一直如陰影般靜立在兩步開外的副官菲奧拉,悄無聲息地上前。
「問題在於數據,卡爾。」
菲奧拉抬起覆蓋著黑色生物裝甲的左腕。
「咔噠。」
腕部的微型投射器彈開。
一道幽藍色的全息投影光束打在三人中間的空氣里。
光束在半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個星系軌道模型。
中央是一顆燃燒的垂死紅太陽,一條細長的白線從紅太陽邊緣射出,代表著逃生飛船的軌跡。
「我們在新氪星的地下機房裡,利用母盒的算力,修復並重組了阿爾戈城毀滅前夕的部分監測資料庫。」
菲奧拉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飛速划動。
隨著她的動作,那條代表卡拉飛船的白線,在脫離氪星重力井後不久,便遭遇了一片密集的隕石帶,白線的軌跡被強行扭曲,偏離了原本前往地球的直線航道。
「根據天體物理學的底層定律,以及阿爾戈城邊緣的空間折射。」菲奧拉指著被拉長了無數倍、呈現出巨大橢圓形的偏航軌跡,冷冷地拋出結論,「卡拉·佐—艾爾的飛船,絕對不可能在十多年前降落地球。」
藍色的螢光照在克拉克的臉上。
「如果她真的是從阿爾戈城那場爆炸中逃離出來的卡拉。」
菲奧拉按下投影的結束鍵,任由光幕在空氣中消散。
「現在的她,應該還在繞著某顆不知名的黃太陽,進行著漫長的休眠公轉才對。」
「6
」
克拉克瞳孔一縮。
超級大腦的運算能力在這一刻被激活。無需菲奧拉提供更多的數據支撐,他的大腦也能在瞬間完成軌道力學的驗算。
菲奧拉是對的。
記憶的閘門被轟然撞開。
掩埋在日常瑣碎中的細枝末節,那些他曾經以為只是玩笑的言語..
他看到了那片沐浴在夕陽下的堪薩斯麥田。
叔叔端著缺了個口的搪瓷茶杯,坐在門廊的搖椅上。杯子裡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總是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臉。
「說起來,克拉克。」
叔叔看著天邊燃燒的晚霞,語氣裡帶著一種讓當時的克拉克完全無法理解、局外人般的戲謔。
「按照常理來說。你本來應該有個親人。因為某些相對論導致的時間膨脹效應,她既會是你的表姐,又會是你的表妹。」叔叔搖著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忍俊不禁,「不過,命運的齒輪似乎在某個路口,出了一點不大不小的差錯。」
男人轉過頭,深邃的黑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你只能有個表姐了。」
克拉克偏過頭,目光穿透冰冷的水晶玻璃。
辦公室里,阿露拉正捧著卡拉的臉龐。
那位向來注重儀態的前議長,此刻任由淚水沖刷著臉頰上的歲月紋路,嘴角卻綻放著幾十年來最燦爛的笑容。
.
卡拉將額頭抵在母親的肩膀上,金髮與銀髮交織在一起。
克拉克收回視線,眼底的波瀾已然平息。
「我知道了。」
克拉克語調里聽不出一絲慌亂。
菲奧拉站在佐德身後,似乎對超人如此平淡的反應感到些許不解。
「6
「」
「卡爾。」
佐德皺眉。
「喬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但他至少懂得在毀滅降臨時,用飛船把你送走。你擁有比喬更強大的力量,你激活了殲滅者」,你穿上了代表艾爾家族武德的純黑戰甲。
你在大都會的廢墟上向全世界宣告了你的存在。」
「你統治著那顆藍色的星球!哪怕你依舊拒絕承認,在那些地球蟲子的眼裡,在全宇宙的觀測者眼裡,你就是那個世界的王!」
「我從來不是王。」克拉克皺眉反駁。
「卡爾。」
佐德深吸一口氣,「權力的王座從來不在乎你願不願意坐上去!當你擁有了決定幾十億人生死的偉力時,你就必須承擔起這頂王冠的重量!」
他伸出手指戳在克拉克胸口的S上。
「你父親的仁慈,換來的是氪星的四分五裂。我的鐵血,雖然失敗,但至少如今讓新氪星誕生!」
「宇宙法則不相信溫情,卡爾。」
「告訴我。」
「如果她對你的地球,構成了威脅?」
佐德微微揚起下巴。
「身為帝王,你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