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怎麼把卡爾的骨灰都揚了?!
北極冰原。
天穹露出了連星星都沒有的虛空。
神都金瞳半闔著,偶爾在某一次特別劇烈的閃光掠過天際時眨一下。
但丁站在他右後方,嘴巴大張。
又一聲悶響從地平線傳來。
鈍而綿長的爆破聲穿過冰原傳到他們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衰減成了嗡鳴,但即便如此,但丁還是覺得自己的後槽牙在跟著一起震。
「老爹揍飛了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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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這個字不太準確。」神都眯著眼睛。
遠方,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冰面上騰起。
碎冰被氣浪拋上百米高空又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但丁咽了口唾沫。
「你知道我不太擅長分析戰鬥什麼的。」他砸吧砸吧了嘴。
神都搖搖頭。
兒遠方的戰鬥似乎進入了某種間歇期,冰原上不再有新的閃光和爆炸,只剩下碎冰落地的零星聲響和風雪呼嘯的白噪音。
「但丁。」
「幹嘛!」
但丁有些警惕。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神都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你做了那麼多年聖代。」他說。
「......嗯?」
「有沒有覺得,冰櫃裡那些草莓的味道,每一次都一模一樣?」
但丁氣極反笑。
「你果然還是在嫌我做的千篇一律,」他憤憤不平,「拜託!同一個冰櫃同一箱草莓同一罐奶油,能做出什麼花來?你要是想吃米其林三星的手藝,你倒是給我漲工資啊!我在龍庭打了八年白工,連個最低薪資都沒有......」
「不是在說你的手藝。」
「那你在說什麼?」
神都的黃金瞳轉了一下,落在了但丁的臉上。
「如果我告訴你,」他慢悠悠地說,「這個世界裡所有的草莓都是同一顆草莓呢?」
「......」
但丁沉默了。
然後非常認真地伸手摸了一下神都的額頭。
「不燙啊。」
「你在幹什麼?」
「我懷疑你是不是被老爹打的時候磕到腦袋了。」但丁一臉嚴肅,「所有草莓都是同一顆草莓,你聽聽你在說什麼?」
「......」
神都嗤了一聲,不再說這個話題了。
又過了一會兒。
冰原那邊似乎又爆發了一輪交鋒,天際線上接連亮起四五道不同顏色的光。
「但丁。」
「又怎麼了?」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受過的所有苦都不是真的,你會怎麼辦?」
但丁愣住。
龍王望著遠方正在崩碎的冰原。
法袍被風灌滿,鼓鼓囊囊。
「你今天怎麼格外婆媽?」但丁皺眉,「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些奇奇怪怪的話。是不是因為被老爹從王座上擼下來了心情不好?神都,你也別太往心裡去,畢竟老爹那個人吧,揍完人第二天就忘了,你好好表現幾天說不定就官復原職了......」
「但丁。」
「嗯?」
「閉嘴。」
「......切。」
但丁識趣地閉上了嘴。
他轉過頭去繼續看遠方的戰鬥。
北極的天空被打出了好幾個窟窿。
透過窟窿能看到上面更深處隱隱泛著金色的穹頂。
但丁眨了眨眼睛。
這年頭極光還有金色的嗎?
神都沒再說話。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黃金豎瞳望著遠方穹頂上被打出來的裂紋,嘴角的弧度分不清是譏誚還是別的什麼。
「嗡——!」
寂靜來得毫無預兆。
「結束了。」神都站了起來。
「走吧。」
他邁步向戰場走去。
但丁愣了一愣,趕緊跟上。
............
至尊小超人躺在冰面上。
身下的冰層被他墜落時的衝擊力砸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凹坑。
他的日冕形態已經完全消退了,沒有了黃太陽輻射光的庇護,北極的寒風直接灌進了他體內。
身體裡燃燒了十幾年的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
他能感受到力量從每一個細胞中抽離的過程。
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絡開始變得愈發淡薄了。
洛克站在他旁邊。
灰藍色的眼睛低垂著看他,表情很難形容。
「咕......」
卡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殺了我。」
洛克沉默著。
「痛快點。」
卡爾吐出一口白氣,猩紅色的瞳孔已經褪回了普通的藍色,「別讓我這麼躺著等。」
洛克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向著身後看了一眼。
但丁和神都正穿過碎冰遍布的冰原向這邊走來。
但丁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腳下不停地被碎冰絆得東倒西歪。神都走在後面,步伐從容,白金法袍在腳踝處拖著一條長長的尾跡,像一條懶洋洋的蛇。
「嘿——!」
但丁的聲音先到了,「老爹!卡爾他......」
他跑到近前,看清了躺在冰面上的卡爾。
方圓數十公里的冰蓋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圓形深坑,坑底隱約能看到翻湧的深藍色海水。
但丁感覺牙齒有點酸。
卡爾的視線從洛克身上移開,落在了走過來的神都身上。
他愣了一下。
「......你沒死?」
神都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個躺在冰面上的男人。
「你覺得呢?」
卡爾笑了一聲。
「我當然知道。」他釋然道,「我就知道但丁那小子打不過你。」
「廢話。」神都哼了一聲。
卡爾閉上了眼睛。
他感受著身體裡最後那一點溫度正在流失。
太陽在他的細胞深處徹底熄滅了....
甚至不僅僅是細胞中的太陽,甚至是他心中的太陽.....
它們像水一樣從一個看不見的洞口流走了,流向了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男人。
這是必然的結局。
從他在啤酒罐底映出自己面孔的那個夜晚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可隨即,他睜開了眼睛。
有什麼不對。
他的視線重新落在了神都身上。
落在了神都那雙依然燃燒著熾烈金光的豎瞳上。
「你的力量?」卡爾詫異,「叔叔沒有收回你的力量?」
但丁一臉茫然地轉頭看了看神都。
他完全不知道這個問題為什麼重要。
神都沉吟了片刻。
「父親偏愛我。」神都理所當然道,「不服的話,受著,卡爾。」
卡爾氣極反笑,笑聲在空曠的冰原上來來蕩蕩。
「偏愛你。」他重複了一遍。
「我就知道我只能是墊腳石!可惡!」
「哈哈哈哈......」
他釋然又鬱悶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卡爾轉向頭頂的天空。
天空千瘡百孔,灰藍色的雲層被打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透過那些窟窿能隱約看到更上方的東西。
一層帶著金色紋路的穹頂。
「神都。」
「說。」
「你總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卡爾閉上了眼睛。
微光從他的皮膚表面滲出來,一顆一顆地像是有人在他的身體裡點燃了無數盞極小極小的燈。
它們脫離了卡爾的身體,向著天空飄去。
越來越多的光點從他的全身上下脫落。
每一顆光點離開的時候都帶走了一小片皮膚、一小段骨骼、一小縷頭髮。
卡爾的身體在以一種體面的方式解體。
光點們在半空中越飄越高,越飄越密,最後和北極的飛雪融為了一體。
金色的光塵裹著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
卡爾·艾爾曾經躺著的那個人形凹坑裡,只剩下了一層薄薄的齏粉。
風卷著齏粉從凹坑裡飄起來,和雪花攪在一起,往更遠的地方散去。
「......」
但丁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老爹這是......把卡爾的骨灰都揚了?
卡爾罪不至此吧!
但丁想開口詢問。
可....
他儘量不引起注意地偏過頭去看洛克。
男人站在原地沒有動。
灰藍色的眼睛望著卡爾消散的方向。
他的表情但丁很難讀懂。
可單這樣便已然讓但丁不敢說話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洛克收回了視線。
他轉過身來,重新變回了那個種地的時候會哼歌的懶散農夫。
「走吧。」他說。
「......去哪?」但丁小心翼翼地問。
「哥譚。」
但丁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是哥譚,但看到洛克已經邁出步子了,只好把問題咽了回去。
他小跑著跟上去的時候經過了神都身旁。
龍王站在原地沒有動,黃金豎瞳落在冰面上那層正在被風吹散的齏粉上。
「神都?」但丁回頭看他。
「嗯。」
神都微微眯了一下眼,跟上了洛克的步伐。
三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碎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但丁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北極的風正在把卡爾最後的痕跡從這片冰原上抹去。
金色的齏粉混著雪花,在灰藍色的天幕下畫出一個彎,消散在了什麼都沒有的空氣里。
............
哥譚。
冰山俱樂部。
石台上擺著兩樣東西。
石鬼面,艾哲紅石。
介於人臉和遠古圖騰之間的面孔微微張著嘴,露出兩排石質的犬齒。紅石擱在它旁邊,鴿子蛋大小,通體殷紅。
迪奧坐在石台對面的一把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維吉爾坐在他對面,他面前也擺著一杯紅酒。
「難得啊。」
迪奧晃了晃手裡的杯子,猩紅色的眼眸在酒液的反光中閃了閃,「維吉爾居然肯賞臉喝一杯。我記得上一次你喝酒還是在......」
「我沒有上一次。」
「所以說難得嘛。」
迪奧微微笑了笑,將杯中的酒抿了一口。
維吉爾低頭看著杯中暗紅色的液面。
他的面孔在酒液中倒映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銀白色的短髮,冰藍色的眼睛。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嗎?」迪奧問。
「這只是葡萄汁,一點都不好喝。」
「那你還喝。」
「世界末日了嘛。」維吉爾面無表情地說,「總得應個景。」
迪奧哈哈地笑出了聲。
沉默了一會兒。
兩個人各自喝著各自的酒,誰都沒有先開口。
地下室安靜到能聽見石台上那顆紅石內部持續不斷的嗡鳴聲。
「你用,還是我用?」迪奧終於開口了。
他放下酒杯,視線落在了石鬼面和紅石上。
「如果你不想放棄閻魔刀的話,給你用。」他語氣平靜。
維吉爾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閻魔刀。
刀鞘的漆面在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鞘口處隱約能看見刀鋒滲出的一縷極淡的裂紋。
「我不會放棄閻魔刀。」他說。
「我知道。」
「而且....」
維吉爾頓了一下,「我也只會用閻魔刀。刀和刀客不能兩心。」
「我要麼拿著這把刀走到最後,要麼和它一起碎掉。」
迪奧沉吟了一會兒。
他將視線從維吉爾臉上收回來,落在石鬼面上。
壁燈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在石鬼面的犬齒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陰影正好落在紅石上面,像是一根手指按住了燃燒的心臟。
迪奧站了起來。
他走到石台前,右手拿起了石鬼面,左手拿起了艾哲紅石。
兩件東西入手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同一時刻,維吉爾膝上的閻魔刀猛地一震。
刀身在鞘中發出一聲不受控制的鏗鳴,藍色的空間裂紋沿著刀鞘的縫隙向外溢位,像是有什麼東西試圖從刀身里掙脫出來。
維吉爾一掌按住了刀鞘。
裂紋平息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
「他來了。」迪奧說。
「他來了。」維吉爾說。
聲音幾乎同時落下。
地下室的壁燈忽然閃了一下。
有人走進了這座城市。
維吉爾將酒杯放在了石台上。
「需要我幫你拖會兒時間嗎?」他問。
迪奧低頭看著手中的石鬼面。
面具的空洞眼眶從下方仰視著他,兩排犬齒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投射出來的陰影爬上了他的下頜,讓他的面孔看上去像是分成了明暗兩半。
「如果我十分鐘後還沒出來。」迪奧說。
他將石鬼面翻轉了過來,面孔朝下扣在了自己的左手掌心裡。
「你就管自己離開。」
「去哪?」
「去找克拉克。」
維吉爾默默頷首。
他將閻魔刀掛回腰間。
走到石階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迪奧最後一眼。
金髮的男人站在石台旁邊,右手舉著艾哲紅石,左手托著倒扣的石鬼面。
他的影子被倒映在身後的石牆上。
影子比他本人要大得多,大得幾乎占滿了整面牆壁,而且影子的輪廓在邊緣處微微扭曲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影子的內部鑽出來。
維吉爾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伴隨著最後一聲腳步消失在了石階的頂端。
地下室重新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迪奧一個人,和他手中兩件從這個世界誕生之初真實的遺物。
他低頭看著石鬼面。
石鬼面回望著他。
「呵。」
迪奧的嘴角勾起。
他將紅石嵌入了石鬼面額心的凹槽。
「咔——!」
殷紅的光芒從面具的每一條紋路中湧出來。
迪奧在陰影中舉起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