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諸事收尾,王熙鳳回味


  賈府。

  抬頭。

  窗外掛一輪滿明月,恰似冰輪碾破碧天,清輝漫灑,浸透了茜紗窗。

  低頭。

  榻上拱著一個大肥靛,映著白月,瑩然有光。

  那大官人低頭覷著,心下暗道:「平日裡只看見裹在褲中,都覺得這璉二奶奶好身段兒,今日覷得真切,果不其然,好一對碾得死人的大磨盤!」

  如今這璉二奶奶癱趴在錦繡床榻上,人事不省,唯有粉面露出滿足微笑。

  王熙鳳登時「嗯一」地一聲嬌喚,那身子便如新剝的羊脂玉白羊兒也似,渾身簌簌地一顫,魂靈兒兀自飄在半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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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才氣若遊絲,眼波兒迷迷濛蒙地轉:「我……我還活著麼?莫不是已到了閻王殿前,叫那判官老爺勾了魂去?」

  大官人笑道:「璉二奶奶醒了??」

  王熙鳳星眸半啟,眼波兒兀自朦朦朧朧,神智未清,卻搖著蓬鬆的雲鬢道:「天爺…我這半輩子……真真……真真是白活了!到今兒·……今兒才知曉……甚麼叫……真真兒做回婦人滋味兒……好哥哥……親漢子…競似把奴家的骨頭縫兒都抽酥了…魂兒都叫你吸了去……剩個空殼子在這兒!」

  可這浸了蜜糖裹了酥油的情話兒還粘在舌尖,王熙鳳猛地一個激靈,從那蝕骨銷魂的回味里驚醒過來。登時羞得渾身滾燙,那雪膩皮肉上遍起紅暈,待要掙起身子,卻「哎喲」一聲軟倒,慌手慌腳扯過旁邊的薄綾被,連頭帶臉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又惱又慌地瞪著他。

  大官人倒不慌不忙,嘴裡笑道:「這又何必?方才你摟著我脖子,非要讓我一口一個心肝肉兒地叫著,我若不喊你還不依如今倒裝起正經來了?」

  王熙鳳銀牙咬碎,把被角攥得死緊啐道:「短命的!我那是……那是被鬼迷了心竅,糊塗著了!你倒清清楚楚的眼明心亮,怎的不推開我?如今……如今你這挨萬刀、剮千片的…可把奴家的清白身子…污得透透的了!」

  她聲音忽然哽住,眼眶子一熱,「叫我往後怎麼做人?」

  大官人一愣反倒笑出聲來:「璉二奶奶,這話可屈死我了!怎麼把話倒過來講?明明是你把我這清白身子給污了!」

  「我可是一口一個二奶奶使不得,倒是你跳上來不管不顧就這麼活吞還說「今日若走了,便不是個漢子』……如今你倒說說,我……是不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你不是漢子,你是妖精是驢精!」王熙鳳臊得把臉埋在錦被裡,恨聲道:「呸!不知你府上那些嬌滴滴的娘子,怎生受得住你!」

  大官人:「這個答案……二奶奶不早已嘗了個十足十?還用問我?你回想回想,不就知道了?」王熙鳳聽他這般說,眼前登時晃過自己方才那等放浪形骸的模樣,簡直和蕩婦沒什麼區別。那一幕幕全湧上來,讓她又羞又急又酥又痛,心頭如滾油煎著,眼淚終於止不住撲簌簌滾下粉腮來,泣道:

  「我恨!恨煞那沒天良的賈璉!恨他專揀那起子騷狐狸、賤蹄子下手!恨他偷奴才媳婦,更恨他黑了心腸,竟拔劍要取我性命!」

  她捂住自己的臉:

  「日後……叫我拿甚麼臉面去見那死鬼?他想要我的命,我卻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這等事。這……這算扯平了麼?算報仇了麼?我這心裡……亂糟糟一團,渾似那熱鍋上的螞蟻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起先恨他入骨,如今自己也做了這沒臉的……倒不知……該不該恨他到底?這恨……恨到幾時才算個頭?」

  大官人嘆了口氣,一面披上裡衣,系著汗巾子,一面道:「你也莫哭天抹淚了。正如你說的那般,他賈璉那般待你,你今日這般待他,一報還一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不說出去,這世上便再沒第三雙耳朵知道。」

  王熙鳳抬眼,見他收拾穿戴,登時一股無名火混著酸楚湧上心頭,咬牙恨道:「好個沒良心的殺才!事畢了,你這挨千刀的就想拍拍屁股走麼?拔了蘿蔔,坑都不填?連半句軟和話兒也不肯留?」大官人眉頭一挑,戲謔道:「我不走?我怕再盤桓片刻,璉二奶奶你……明日怕真箇兒連炕都下不來了!」

  王熙鳳「啐!」地一聲,一口香唾險些啐到他臉上,可那啐聲到了嘴邊又軟了三分,心頭那滋味兒百般翻攪一一偏生方才那快活蝕骨滋味還在四肢百骸里流竄,身子深處竟隱隱生出幾分留戀來。一時間千頭萬緒堵在胸口,競不知是該扯著他衣角留下,還是該催他快走。

  好半晌,才把心一橫,扭過頭去盯著帳頂流蘇,啞聲道:「你……走!此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只望你口上安個嚼子,今日之事,爛在肚裡,帶進棺材去!」

  大官人整好衣冠:「我說一不二,璉二奶奶大可放心!」說罷,掀帘子逕自去了。

  屋裡登時靜得怕人,只餘下暖烘烘的淫靡氣息。

  王熙鳳掙扎著想支起身子,腰臀卻酸脹抽痛得厲害,更是空落落的。

  「哎喲……」一聲又跌回枕上,忍不住那委屈羞慚,眼淚又撲簌簌滾下來。可哭了沒兩聲,竟伸出舌尖兒悄悄舔了舔嘴角……

  這一舔不打緊,自己都唬了一跳

  「天爺!我……我竟這般下作!?」又想到之前自家放浪得舉動,登時羞憤欲死,恨不得把舌頭剪了去!

  這般哭哭停停,身上又倦又疼,骨頭都像散了架,心裡頭更是亂麻也似,昏昏沉沉間,競含著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兒,沉沉睡了過去。

  這裡鳳姐兒抽抽噎噎,淚痕未乾,那大官人卻早已心滿意足,饜足而歸。

  自有家中嬌婢上前伺候寬衣,甫一近身,便聞得一股脂粉味和濃膩婦人膻香,這裡都是日日被灌溉的婦人,心下登時雪亮。

  這群美婢抿嘴兒一笑,心裡早曉得了八九分,只不敢明說,悄悄兒將衣裳搭在屏風上。

  金蓮兒在旁聞到,咬著銀牙,低聲啐道:「呸!什麼公府侯門,分明是個沒廉恥的娼窩子!一個兩個的狐媚子,倒把我們家老爺當作活元寶只管各個抱著不放!」

  旁邊幾個美婦人聽了,噗哧一聲笑作一團,你一言我一語,竟猜度起是賈府里哪個騷蹄子、浪媳婦兒來。

  那大官人只顧在浴桶里閉目養神回味,早將還在等候的李紈拋在腦後。

  可憐那李紈,在房中掐著時辰,倚著熏籠,從月上柳梢直等到燈花瘦盡,哪裡等得那冤家半點蹤影?撲在冷冰冰的鴛鴦枕上,淚珠兒斷了線也似滾落,心中又酸又恨:「短命鬼!黑心賊!莫非是得了新人,便忘了舊人身上的溫存?自己這般傳訊也不見人來,莫非要自己送上門?」

  李紈恨不得立時三刻闖上門去問個明白,卻又礙著那未亡人身份,又怕被人看見戳爛了脊梁骨。只得這般揉碎了心腸,胡思亂想,昏昏沉沉挨到東方既白。

  次日天蒙蒙亮。

  豐兒早早兒躡手躡腳進了王熙鳳的上房。

  掀帘子一瞧,唬了一跳!

  只見那拔步牙床上一片狼藉。

  王熙鳳正蹙著眉頭,咬著被角,哎呦哎呦地艱難撐起身子,腰肢軟得似沒了骨頭。

  豐兒趕緊搶步上前攙住,覷著她臉色,低聲問道:「我的好奶奶!這……這屋裡莫不是闖進了野貓?怎地糟踐成這樣??」

  她說著,鼻翼翕動,四處嗅了嗅。

  王熙鳳臉上飛起兩朵紅雲,眼神躲閃,啐了一口,含混道:「死丫頭!胡浸什麼!昨夜也不知是哪個促狹鬼投生的野貓兒,沒命地鬧春……吵得人……哎喲……不得安生…又饞又凶,把桌上的點心撥了一地,還跳上榻來打滾兒,趕都趕不走…」

  豐兒年紀小,也不敢多問,嘴上只道:「奶奶且歇著,待會兒奴婢來收拾便是。」

  話音剛落,外頭一個小丫鬟跑進來,喘著氣道:「奶奶,老太太那邊打發人來請,說是有要緊事,叫奶奶快過去呢。」

  鳳姐兒聽了,心頭又是一緊,只得強支著身子,讓豐兒替她攏了頭髮、換了件乾淨衣裳,這才扶著丫鬟的手,一步一挨地往賈母屋裡去。

  可腳下雖走著,那身子裡頭卻還留著昨夜的酸軟,走一步,便想起一分那沒廉恥的快活,心裡又慌又亂,臉上的紅潮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卻說那廂賈璉,胡亂歪了一夜,五更頭裡便醒了。

  翻騰著昨日光景,雖罵那淫婦、妒婦原是自己心頭火起,可那拔劍要殺人的勾當,實是黃湯灌足了,迷了心竅。

  此刻回想,脊梁骨都涼了半截,懊悔不迭。

  那邢夫人,夜裡也是輾轉反側,思量著王子騰如今炙手可熱的勢派,並王夫人、王熙鳳昨日那兩張鐵青臉子,如何睡得安穩?

  天光未亮,便急急過來,喚了賈璉,一同往賈母上房來。

  賈璉只得忍了羞臊,硬著頭皮跟來,撲通一聲跪在賈母跟前。

  賈母拿眼刀子剜了他半晌,才冷冷開口:「怎麼了?你還知道來?我當你橫豎不怕了,只管拿了劍把闔府的人都殺了乾淨!」

  賈璉忙陪出笑臉來,把腰彎得賽過蝦米:「老太太息怒,昨兒原是吃了酒,糊裡糊塗的,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特來領罪,還求老太太寬恩,饒了孫兒這一遭。」

  賈母乜斜著眼,啐道:「下流種子!灌飽了酒,,倒逞起威風,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平日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被你唬得魂兒都沒了,可憐見的!不是我攔著,你那劍下,她還有命在?你可怎麼收場?這會子你倒來充什麼孝子賢孫?」

  賈璉一肚子醃膀委屈,哪敢吱聲?只低了頭,連聲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全是孫兒的不是。」賈母鼻子裡哼了一聲,又道:「那鳳丫頭、平兒,哪個不是拔尖的美人坯子?你還不足興!成日家偷雞戲狗,管他髒的臭的,都往屋裡拉。」

  「為著這等婦人,就打老婆、打屋裡人?虧你還是大家公子出身,活活把你爹娘的臉都丟盡了!若你眼裡還有我,趕緊爬起來,乖乖給你媳婦磕個頭、賠個不是,好好兒攙她回去,我便歡喜。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這膝蓋骨,我老太太也受不起!」

  正說著,只見鳳姐兒扶著豐兒在前,平兒在後,分花拂柳地進來。

  那鳳姐兒,臉上紅撲撲的,恰似春雨澆透了的海棠,花瓣兒都舒展開了,比往日更添幾分妖嬈媚態,眼波流轉間,又帶著三分委屈,真真兒是可憐又勾人。

  活脫脫一朵被甘雨澆透了的牡丹,花瓣兒舒展著,花心裡還汪著露珠子,叫人看了心頭一盪。賈璉偷眼覷著,心裡先酥了半邊,暗道:「她這般模樣,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罷了,橫豎賠個不是,又討老太太歡喜,何樂不為?」

  想罷,便涎著臉笑道:「老太太的金口玉言,孫兒豈敢不依?只是這般縱了她,往後越發騎到孫兒頭上來了。」

  賈母笑罵道:「胡說!我還不知道她?最是知禮不過的,斷不會平白衝撞了你。日後她真箇得罪了你,自有我老婆子與你做主,叫你降伏她便是。眼下先把你自己的爛帳理清了!」

  賈璉聽了,一骨碌爬起來,走到鳳姐跟前,假模假式地作了個揖,嘴裡卻冷冰冰道:「原是我不識好歹,衝撞了二奶奶。二奶奶大人大量,饒過小的這一遭罷!」

  王熙鳳站在那裡,被他這一聲「二奶奶」叫得渾身一顫。

  昨夜裡她如何瘋了一般摟著人家脖子,求著別喊二奶奶,喊自己「心肝肉兒」的場面,一股腦兒全湧上心頭。

  她臉上「騰」地一下燒起來,從耳根直紅到脖頸子底下,連指尖都燙了。

  眾人瞅著王熙鳳那粉面含春的模樣,只道她是轉嗔為喜了。

  滿屋裡的人,都鬨笑起來。

  賈母也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連我也惱了!」

  說著,又叫人把平兒喚到跟前,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好生安撫你們這受屈的寶貝!」

  賈璉見了平兒,那副楚楚可憐、低眉順眼的小模樣兒,心頭那點邪火又拱了上來,早把什麼體統丟在腦後。

  想著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滋味,又聽賈母吩咐,便搶上一步,挨到平兒身邊,涎著臉道:「好姑娘,昨日委屈你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不是。你奶奶沖你發作,根子也在我身上。我這裡給你賠罪不算,」

  說著,竟也對著平兒作了一個揖,「還替你奶奶給你賠個不是哩!」

  這副憊懶模樣,引得賈母也撐不住笑了。鳳姐兒在旁,只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做個笑模樣。。賈母又命鳳姐兒:「你也過來,好生說句話兒。」

  平兒何等乖覺?

  忙不迭走上前,先對著鳳姐兒就拜下去,口稱:「奶奶的千秋!昨日是我該死,惹奶奶生那麼大氣!」鳳姐兒此刻正自悔昨日酒沉了,忘了素日和平兒的情分,聽了些風言風語,就浮躁起來,白白給了平兒沒臉,還打了她好些下。

  如今見她這般低聲下氣,又是慚愧,又覺心酸,一把將她拉起,眼圈兒早紅了,話還未曾說,淚珠兒直滾下來。

  平兒也垂淚道:「我服侍奶奶這些年,奶奶待我恩重如山,連指甲蓋兒也不曾彈我一下。就是昨兒挨了打,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起子沒廉恥的淫婦挑唆的,怨不得奶奶動怒。」

  王熙鳳一把抱著平兒哭道:「平日裡你便是我的手一般,我如何捨得怪你!只怪喝了酒說了些不著邊的話。」

  賈母見她們哭做一團,便命道:「罷了罷了!你們三個,趕緊給我回房去!從今往後,再有一個敢提這樁爛事,立刻來報我!不管是誰,老婆子我拿拐棍子敲斷他的腿!」

  三人紛紛又給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磕了頭。

  早有幾位老嬤嬤上來應了,攙著他三人,一路回房去了。

  賈璉走在頭裡,平兒扶著王熙鳳跟在後面,三個人各懷心事,面上雖都平靜了,可那肚裡頭的彎彎繞繞,哪裡是一時半刻能熨得平的。

  至院中,四下里靜悄悄沒個影兒。

  賈璉唆見王熙鳳獨自立著,那臉上竟是從未見過的嬌艷,紅撲撲的,眼波也似水洗過一般,透著一股子被男人狠狠澆灌過的滋潤光景。

  他心裡一股邪火「噌」地竄起,暗罵道:「娘的!縱是那大官人把她揉搓成這般熟透的果子,終歸是老子的婆娘!!他能吃得,偏老子吃不得?倒要嘗嘗這旁人澆灌的滋味兒!」

  這般想著,那手便不老實地伸過去,要攥鳳姐的腕子。

  鳳姐兒卻像被蠍子蜇了一般,猛地抽回手,身子一扭躲開了,臉上登時掛起一層寒霜,冷笑道:「喲,二爺這是做什麼?打量我是那閻羅殿裡的夜叉,還是索命的鬼?那騷蹄子咒我死,你也幫腔?我千日不好,總有一日好吧?可憐我熬油似的熬著,倒不如個偷漢的淫婦了!你倒好,提著劍要殺我?」賈璉見摸自家婆娘手腕也不讓,頓時也惱了,啐道:「你還不足興?你細想想,這些日子是誰的不是多?你被那大官人擺布了多少花樣兒,當我不知道,我只當眼瞎沒看見,不曾親手捉住你們!」「今兒當著人前,我跪也跪了,不是也賠了,你這臉面也爭足了天去!這會子還絮絮叨叨,難不成還要我給你跪下才罷休?咱們倆,你偷漢,我偷婆娘,你我彼此彼此,誰也別嫌誰髒。你有你的快活,我有我的自在,半斤對八兩,誰也不欠誰的!」

  若在往日,鳳姐早跳著腳罵回去了,鬧個天翻地覆,把一缸子醋全潑到他臉上。

  可今日她心裡正虛,那對臀肉還隱隱酸軟著,布滿手印兒,昨夜的荒唐事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頭,那伶牙俐齒竟像被堵住了,張了張嘴沒吐出半個字來,兩人僵在那裡,只聽得彼此粗重的呼吸,好不尷尬。一時間,院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風吹帘子的慈窣聲,兩個人就這麼幹瞪著眼,賽過兩根木頭樁子。旁邊平兒左右看著,一句話不敢多說,生怕又給逼著拿刀抹脖子。

  正沒開交處,一個媳婦子慌慌張張跑進來稟道:「二爺,二奶奶,不好了!鮑二家的……吊死了!」賈璉和鳳姐都唬了一跳,對望一眼,那點子私情官司先撂在了一邊。

  鳳姐心頭一緊,面上卻立刻將那點怯色收了,反豎起眉毛厲聲喝道:「吊死了便死了!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晦氣!倒唬我一跳!」

  話音未落,只見林之孝家的急急走進來,湊到鳳姐耳邊,壓低了嗓子道:「奶奶,鮑二媳婦吊死了,她娘家的親戚不依,吵鬧著要去衙門裡告狀呢!」

  鳳姐兒聽了,非但不怕,倒把腰一叉,咯咯笑起來:「告狀?這倒好了!我正嫌悶得慌,巴不得打場官司解解悶兒呢!」

  林之孝家的陪笑道:「奴才方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半日,連嚇帶哄,又許了他們幾個錢,眼看就要壓下去了…」

  鳳姐兒把臉一沉:「錢?我一個子兒也沒有!有也不給!由著他們告去!你們誰也不許勸,更不許嚇唬,就讓他們告!等他們告不成,我反告他個「以屍訛詐』的刁狀,看誰吃不了兜著走!」林之孝家的正為難地搓著手,偷眼覷見賈璉在一旁遞眼色,心下會意,忙躬身退了出去,在廊下候著。賈璉一徑出來,尋著林之孝,兩人躲在牆角嘰咕了半日。

  賈璉咬牙道:「罷了!破財消災!你去料理,就說咱們發善心,許他二百兩銀子發送!」

  又恐夜長夢多,急命心腹小廝飛馬去尋舅老爺王子騰,望他幫襯。

  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這二百兩悄悄挪到流年帳上,東挪西湊地添補開銷了事。

  私下裡又塞給鮑二幾十兩梯己銀子,拍著他肩膀哄道:「沒眼色的東西!死了個浪貨值什麼?趕明兒爺給你挑個更齊整的媳婦!」

  鮑二白得了銀子,又有了體面,骨頭都輕了幾兩,哪有不依的?登時又狗顛屁股似的奉承起賈璉來,把那自家死去的婆娘丟在一邊,不在話下。

  可憐鮑二媳婦,冷冰冰的躺在柴房,一條命誰也不記得。

  屋裡頭鳳姐雖心知此事兇險,面上卻只裝沒事人一般。

  見房裡沒旁人,便一把拉過平兒,堆起笑來:「好平兒,昨兒是我灌多了黃湯,渾忘了形,打了你。你可別記恨。打哪兒了?快讓我瞧瞧我給你揉揉。」

  平兒低著頭,臉上一紅,道:「也沒打多重,奶奶不必掛心。」

  話音未落,鳳姐忽地「哎喲」一聲,黛眉緊蹙。

  平兒大驚:「奶奶怎麼了?」

  鳳姐哪敢說是方才與大官人癲狂時撕裂了舊傷,只咬牙忍著疼,擺手道:「不妨事…許是昨夜歪著睡了,岔了氣…」

  又湊近平兒,壓得聲音極低,帶著一股子陰狠的探究:「好平兒,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我起誓絕不打你罵你一一你到底……有沒有被那沒良心的破過身子?若是有,斷不能這般便宜了他!我替你做主,叫他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娶你過門!你跟了我這些年,我絕不虧待你!」

  平兒臊得滿臉通紅,火燒一般,連連搖頭:「太太說哪裡話!絕不敢瞞著奶奶,真真沒有的事!」鳳姐眼珠兒一轉,似笑非笑:「哦?那……你夢裡頭哼哼唧唧叫的那個情郎,又是哪個?」平兒羞得恨不能鑽地縫裡去,耳根子都紅透了,只扭著身子道:「奶奶……哪有誰……」

  鳳姐眉頭忽地一挑,眼中精光一閃,像是窺破了什麼天大的秘密,慢悠悠拖長了調子:「莫非……是大官人?」

  平兒如同頭頂炸了個焦雷,魂飛魄散,正不知如何遮掩這要命的勾當,忽聽外面豐兒高聲通傳:「姑娘們和大奶奶來了!」

  只見李紈打頭走了進來,剛跨過門檻,鼻翼便下意識地翕動了兩下,一股子熟悉的味兒,直衝腦門。她腳步一頓,不由得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鳳姐兒身上一溜,又飛快地垂下去。

  而大官人也早早起床來洗漱好。

  回到開封府衙門,趙鼎趨步上前,叉手躬身,唱了個肥喏:「府尊大人,下官回稟。童樞密那廂回京,闔城官員在汴京西門迎候,排場自是齊整。誰承想,偏生有人膽大包天,在那城蝶垛口之上,高懸一幅丈二白布,上面直指童樞密構陷劉法將軍,端的冤枉!」

  「童樞密聞報,立時著人去拿。豈料那人步戰功夫甚是了得,竟是個能廝殺的,三拳兩腳,將幾位近衛打翻在地,覷個空子,一溜煙遁了。童樞密震怒,發下鈞旨,報來開封府,要求嚴查此獠。」趙鼎頓了一頓,低聲說道:「下官不敢怠慢,立時差遣得力人手,細細查訪。原來那大膽狂徒喚作李孝忠,乃是西軍一個微末的步軍都頭,不知尋了個甚麼由頭,竟混上了城牆,放下那潑天的大白布。如今……已是逃出汴京城去了。」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也是個義氣人士,又逃出了城,理他作甚?你便隨便海捕文書,回那童貫便說已然通緝了事。」

  趙鼎聞言躬身行禮:「府尊大人容稟!大人前番在朝堂之上,那當殿一聲怒喝,真真是石破天驚!為劉法將軍洗雪沉冤,彈劾童樞密那廝,競連官家的顏面也敢暫拂一二……這等剛正不阿、捨身為國的肝膽,如今已是滿城傳頌,成了汴京城裡天字號的頭等新聞了!」

  他滿是笑容續道:「太學院裡那些年輕氣盛的學子們,聞得此事,個個熱血沸騰。都說府尊大人是咱大宋的百年難遇的直臣典範!若非下官見機得快,早早攔阻,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怕是要一窩蜂湧到咱這開封府衙門前頭來,敲鑼打鼓地請願,替這普天下的黎民蒼生,磕頭叩謝府尊大人的青天之恩!」大官人聽得這番言語,只淡淡應了一句:「此乃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趙鼎一躬到底,聲音愈發懇切:「府尊大人此言差矣!大人此舉,乃是為國除奸、為民請命!此等風骨,此等擔當,實乃我輩為官者之楷模!卑職……卑職五內俱感,銘佩無涯!」

  大官人端坐其上,目光如電,掃過趙鼎那副少有拍馬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腦塗地的模樣,心中不由暗忖:「這趙元鎮…迂闊清高,今日這番做派,才算是真正收服,可堪做個心腹了。」

  大官人笑著說道:「元鎮你我交心何必多言,還有何事?」

  趙鼎應道:「是,府尊大人明鑑。還有兩樁事體,須請府尊大人示下。其一,是汴京城內幾處新政的試點,俱已齊備,專候府尊大人撥冗親臨驗看;其二,是城外船廠遣了妥帖人來,遞上書信,道是大人親自督造的海船模型,已然做得停停當當,工巧非常,也請府尊大人親往驗看,好定奪是否依樣開造。」大官人聽得「海船模型」四字,眼中精光一閃。

  只要那模型無差,自己銀兩一砸,便是真船下水,奇快無比。

  怕是不要數月,自家海船一成,揚帆出海,這支「私掠緝私』的艦隊,便算立下根基,威震四海的時候了!

  正待分派,卻聽得堂外一陣急促腳步,一個青衣小帽的內侍太監,竟直闖入堂,尖著嗓子唱道:「聖旨下!官家有旨,著諸位相公、大臣人等,即刻前往宣和殿,親臨法壇,觀看天神降臨盛事!」此言一出,大官人與下首的趙鼎面面相覷,兩人都唬得呆了。

  這官家…!

  在大宋四處修道觀、塑金身也就罷了!

  自己也從恩師那知道,這官家主要還是為了收回那些士大夫們掛名在家廟下的佛田!

  可如今怎地又弄出個「天神降臨』來?

  這……這又是唱的哪一出荒唐戲文?

  而此刻西南。

  王慶整頓衣衫,拂去滿身草屑塵土,低首斂容,緩步上前,對著莊客拱手行禮,只說是異鄉逃難之人,求投莊借宿。

  莊客見他形貌魁梧,雖是衣衫襤褸、面帶刺字,卻骨骼軒昂,不似尋常鄉野無賴,不敢輕慢,慌忙入內通報。

  不多時,莊門大開,裡面走出一位老者。

  年近六旬,鬚髮微白,麵皮紫膛,眉眼深沉,正是段家莊莊主段太公。

  太公久居山林,卻素來收納四方亡命、江湖好漢,見多識廣,不似村中俗老。

  太公將王慶上下打量一番,見他雖落配軍身份,身軀壯碩,眉眼含威,絕非庸碌之輩,便開口溫聲問話,喚入堂中待茶。

  進到莊內正堂,窗明几淨,桌椅齊整,壁上懸著刀劍弓矢,又有幾軸古畫,隱隱有世家遺風,絕非尋常土豪莊院可比。

  王慶躬身行禮,不敢隱諱,將自己東京當差、得罪權貴、刺配逃亡、無處安身的始末,一一細說,言辭懇切,垂首嘆息。

  段太公聽罷,撫須沉吟,半晌方才開口,語氣慢悠悠帶著幾分世家底氣:

  「老漢家世非是山野凡流,你且安心在此。我段氏一脈,本源乃是大理皇親段氏。昔年大理國祚綿長,宗族繁盛,有一支先祖遷居中原大宋地界,世代隱居荊襄山林,避亂安居,傳至我輩,已是數代。雖不在朝堂為官,卻是實打實的國主苗裔、皇親支脈,門第淵源,不比尋常鄉紳土豪。」

  說罷,太公抬手指向堂內牌匾家紋,又緩緩道來家中底細:「老夫膝下有三子,俱習得一身武藝,弓馬熟嫻,膽識過人;更有一女,小字三娘,是老夫幼女,生來驁力過人,性情剛烈,驍勇勝似男子,刀馬純熟,莊中數百莊客,皆懼她三分。我段家莊坐擁山田千畝,錢糧充盈,莊丁勇健,依山設險,官府素來忌憚我家世底蘊,不敢輕易上門搜捕滋事。」

  王慶聽聞此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本是亡命逃犯,最怕官府追拿,今見段家乃是大理段氏遺脈,根基深厚,莊勢雄強,頓時喜出望外,當即伏地拜謝:「小人一身罪籍,走投無路,幸得太公垂憐收留,再生之恩,沒齒難忘!日後但凡有用小人之處,刀山火海,絕不推辭!」

  段太公扶起王慶,見他性情桀驁、膽氣過人,又有一身驁力,正是莊中可用之人,心下甚喜。當下吩咐莊客,收拾乾淨西跨院一間廂房,供給衣食湯藥,好生安頓,又命人為他調理背上杖瘡,不提緝拿、不問罪籍,只當莊中賓客一般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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