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賈府日常,無敵戰艦


  第556章 賈府日常,無敵戰艦

  鳳姐兒正和平兒咬著耳朵說體己話,忽見眾姊妹一窩蜂似的擁進來,忙堆著笑起身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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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兒手腳麻利地斟上熱茶。

  這屋子雖說早被豐兒灑掃得光鮮,可眼瞅著李紈鼻子抽動,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顧打量自己,王熙鳳心口便似揣了個小鹿,突突亂跳,那粉面上也飛起兩朵紅雲。

  李紈鼻翼翕動,那味兒里,分明還裹纏著一股子濃烈又熟悉的男子香囊氣,正是西門大官人素日愛用的合香!

  她心下一動,越發拿眼上上下下鉤子似的剜著鳳姐兒,嘴角噙著的冷笑和疑心。

  鳳姐被她看得脊背上似有螞蟻在爬,強按著心頭慌亂,手中團扇緊扇了幾下,粉頸間滲出細汗,乾笑一聲道:「昨兒夜裡多謝大嫂子,收留平兒這丫頭叨擾了一宿。」

  李紈抿嘴兒一笑,眼波流轉,問道:「喲,聽這話音兒,昨夜可是————和好了?」

  那賈璉宿在何處,只消問問廊下的小廝婆子便知根底,鳳姐臉上紅白不定,只得硬著頭皮道:「沒————沒有的事,他————他在書房歇了。」

  李紈聽了,心頭一緊,像被冰水激了一下,面上卻只淡淡「哦」了一聲,再不言語。

  正這當口,豐兒掀帘子進來,脆生生報導:「奶奶,西門大官人府上的幾位娘子來拜「」

  。

  眾女眷聽了,都吃了一驚,忙不迭道:「快請!快請進來!」

  只覓簾響處,金蓮兒、香菱兒、楚雲三個花枝招展地扭了進來。

  那金蓮兒雙水汪汪的杏眼滴溜溜亂轉,未語先笑,媚態橫生;

  香菱兒低眉順眼,乖乖巧巧跟在後面,像只怯生生的小鶉;

  後頭跟著的,正是名動江南的行首楚大家,一身淡雅,卻也掩不住風流態度。

  眾女連忙起身,堆著笑,萬福行禮。

  鳳姐兒臉上笑成一朵花,道:「我說今兒早起那喜鵲兒在枝頭聒噪個沒完,原來是貴客臨門!來得這般齊全,倒像是我下了帖子專程請了來的,連大官人府上的幾位天仙娘子也賞臉駕臨了!」

  金蓮兒咯咯一笑,聲如銀鈴:「二奶奶說笑了,哪裡是商量好的?我們清河縣的園子新近拾掇好了,回明了老太太,想請榮國府里的姑娘奶奶們賞臉去逛逛,散散心。老太太同意了說兩家親厚,原是通家之好,常來常往才顯得親近。我們想著,二奶奶執掌著偌大榮國府,事必躬親,怎麼也得親自登門再請一趟,方顯得鄭重誠心不是?」

  說著說著,金蓮兒忽地一頓,小巧的鼻子使勁嗅了嗅,一雙媚眼精光一閃掃過鳳姐周身。

  王熙鳳唬得魂兒都飛了一半,心肝兒亂顫,忙不迭將手中那柄鵝毛團扇扇得呼呼生風,恨不得把那惱人的氣味兒都扇散了去。

  她自家昨夜與那大官人春風一度,此刻心子都給刮沒了身子骨兒還酸軟著,躲還來不及,哪敢往那西門大宅里去?

  臉上強撐著笑,眼底卻藏著慌,道:「哎呀,府里一攤子瑣事離不得人,千頭萬緒的。讓其他姑娘和大嫂子去樂呵樂呵就行了,我————我實在脫不開身,心意領了。」

  楚雲掩口輕笑,眼波如水,道:「二奶奶這話可差了。您身為榮府當家奶奶,表率群倫,更該親往才是。若不然,哪裡叫兩家通好,常來常往」?豈不是生生打了我們老爺和老太太的臉面,顯得我們不知禮數?」

  見王熙鳳推三阻四,幾個姊妹你一言我一語,到越發熟絡起來。

  「去!我們都去!」探春爽利地笑道,「我們倒是巧了,沒和幾位內眷約好,原也有兩件事來尋二嫂子: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捎帶著老太太的一句話。」

  鳳姐兒見話趕話逼到這步田地,推脫不得,只得道:「哦?什麼事兒,這般要緊?」

  探春笑道:「我們幾個起意弄了個詩社,誰知頭一社人就湊不齊,姐妹們臉皮子又薄,拉不下臉來管束,結果就亂了套。我想著,非得請二嫂子去坐鎮,當個監社御史」,鐵面無私,方才能彈壓得住。」

  「再一件,四妹妹要畫園子景致,缺東少西的,顏料、畫筆、好紙都不齊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只怕後頭樓底下小庫房裡,還有當年老太爺剩下的好東西,你們去找找看。若有呢,就拿出來使;若沒有,再打發人現買去。」」

  鳳姐撇撇嘴,團扇輕搖,笑道:「你們莫不是尋我開心?我又不會作那勞什子濕」的干」,難不成是叫我白去吃你們一頓好酒席?」

  探春道:「誰要你作詩了?也不要你動筆。只消你坐在上頭,監察著我們裡頭有那偷懶耍滑、躲清閒的,該打該罰,你發句話兒便是了。」

  鳳姐兒眼珠子一轉,將團扇往桌上一拍,咯咯笑起來,指著眾人道:「好哇!我算明白了!你們哪裡是真心請我去當什麼監社御史」!分明是算計著我荷包里的銀子,叫我做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這勞什子社,必是要輪流做東請客。一個個的月錢不夠使了,變著法兒想出這個由頭來拘我,好腆著臉跟我要錢花!是也不是?被我戳破了吧!」

  李紈噗嗤一笑,道:「真真兒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里外透亮!」

  鳳姐兒乜斜著眼,衝著李紈啐道:「虧你還是個大嫂子呢!老太太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著念書,學規矩,做針線,她們有個行差踏錯的,你該勸著管著才是。這會子她們弄這起子詩社,左不過費幾個脂粉錢,能花銷幾何?你倒好,袖手不管了?」

  「老太太、太太那是老封君,自然不管這些。你倒好,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生生比我們多出一倍去!老太太、太太還心疼你這未亡人的,可憐見的,怕不夠使,又額外添了十兩給你,竟和老太太、太太平起平坐了!還給你園子地,由著你收租子吃利錢。年終分年例,你又是頭一份的上上分兒。」

  「掰著指頭算算,你娘兒倆,主子奴才統共不到十口人,吃穿用度還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下來,白花花四五百兩銀子盡落你腰包!這會子,你每年不過從指頭縫裡漏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著姑娘們玩玩也不捨得?」

  「橫豎不過三五年光景?等她們一個個出了閣,各自有主,難道還能腆著臉要你這寡婦嫂子倒貼嫁妝不成?這會子倒裝起窮來,怕花銀子,反倒調唆她們來鬧我!好啊,我還以為樂得去吃他個河枯海乾,盆干碗淨,只當這是體面事呢!」

  李紈指著鳳姐對眾人道:「你們聽聽!還有西門府上的貴客在跟前坐著呢!你這當家奶奶就瘋魔了!這虧她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她還是這麼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麼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

  「昨兒個為了點子芝麻綠豆大的事,就把平兒這好丫頭打哭狼,虧你那爪子也伸得出來!你灌進肚裡的那些黃湯,難道都灌到狗肚子裡去了?氣得我呀,當時就想給平兒討個公道!左思右想,忍了又忍,好容易昨兒是你那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攪了老太太的興致,心裡不受用,生生把這口惡氣咽了下去!」

  「你今兒倒好,又招我來了!哼,給平兒提鞋都不配!依我看哪,你們兩個真該掉個個兒,讓平兒做奶奶,你去做丫頭,嘗嘗那滋味兒才公道!」

  一眾女人聽得似乎兩人在說笑,臉上都堆著笑,只當是熱鬧。

  唯那金蓮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伸手便把旁邊呆愣愣的香菱兒拽到身邊,湊近了咬耳朵:「傻丫頭,你總說讀了書便曉得道理,便清高體面。你瞧瞧這兩位奶奶,嘖嘖,聽聞這李大奶奶還是國子監祭酒府上的千金小姐,可你聽聽,兩人說話你損我,我損你,句句帶刺兒,一個髒字不吐,面几上親親熱熱,底下恨不得咬下對方一塊肉來!比咱們宅里那明刀明槍的罵戰,可陰狠髒污多了去!」

  香菱兒懵懵懂懂,眨巴著眼:「有嗎?我————我怎麼沒聽出來?」

  王熙鳳眼尖,早瞧見這邊鬼鬼祟祟,立刻堆上滿臉甜笑,揚聲問道:「喲,兩位貴客躲著說體己話呢?可是嫌我們吵著二位清靜了?」

  香菱兒唬了一跳,忙不迭擺手:「沒————沒有!我們是聽聞————聽聞姑娘奶奶們要組詩社,心裡痒痒,也想來討個名頭,跟著附庸風雅一回,湊個趣兒。」

  探春聞言拍手笑道:「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西門大官人乃是上元文宗魁首,滿腹錦繡,想必幾位娘子也是家學淵源,才情過人!我們這詩社正愁人手單薄,巴不得有高人指點呢!」

  說得眾人連連點頭。

  鳳姐兒轉過臉去,望向李紈,咯咯笑道:「鬧了半天,原來大嫂子巴巴兒跑來,竟是專為平兒這丫頭討債報仇來的!我倒真真兒不承望,平兒背後竟有你這麼個硬腰杆子仗勢撐腰的!早知道啊,便有那催命鬼扯著我的手打她,我也斷斷不敢動她一根汗毛了!」

  「來,來,平姑娘,快過來!我當著大奶奶、眾位姑娘、還有西門府上貴客的面兒,鄭重其事替你賠個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千萬擔待我昨兒個酒後無德」,一時糊塗昏了頭」罷!」

  說著,便要行禮道歉,眾人又被她逗得前仰後合。

  李紈衝著平兒笑問:「如何?我昨晚說的話可應驗了?說了必定要替你爭回這口氣才罷休!」

  平兒羞得滿臉通紅,低聲道:「奶奶們快別拿我取笑了,奴婢可禁受不起。」

  李紈一揮手,爽利道:「什麼禁受不起!有我替你擔著呢!快別磨蹭了,趕緊的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這就開了庫房,把老太太說的那些陳年舊物翻出來,給四姑娘找東西去!」

  鳳姐兒哪裡敢開庫房。

  這些日子左右周轉,這庫房能賣的給她賣了個乾淨。

  一聽要支使她,忙不迭換上央求的笑臉,拉住李紈的袖子:「哎喲我的好嫂子!你且寬限我片刻,先同她們回園子裡歇著去。我這兒火燒眉毛呢,才要把這米糧帳目算個清楚明白,偏生那邊大太太又不知為了哪樁,火急火燎打發人來催命,也不知有什麼要緊話,橫豎得過去應個卯。還有一樁,年下姑娘們添補的新衣裳,料子還堆在那兒,裁縫還沒打發,也得緊著吩咐下去,誤了日子可吃罪不起!」

  李紈甩開她的手,啐道:「你少跟我打馬虎眼!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我一概不管!你只麻溜兒地把我這檔子事辦利索了,我好躲清閒去,省得被這些姑娘小姐們纏住,聒噪得我腦仁疼!」

  鳳姐忙又賠笑,膩聲道:「好嫂子!你就賞我一點空兒喘口氣兒吧!往常你還總勸我說:事情再多再忙,也該保養身子骨兒,尋個空當兒偷閒歇歇」,你今兒倒好,反倒像那閻王爺派來的小鬼兒,逼我的命來了!」

  李紈半晌才氣笑了,指著她對眾人道:「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嘴皮子功夫!死人也能叫她給說活了!我且問你,繞這麼大彎子,推三阻四,這詩社的事兒,你到底管是不管?給句痛快話兒!」

  如今只要不急著當她們面開庫房,鳳姐兒哪裡敢說不字。

  一拍大腿,揚聲笑道:「嫂子這話可生分了!這是什麼話?我敢不管嗎?我要是不入社,不花上幾個錢,豈不是成了大觀園裡的頭號反賊?還想在這府里有臉面吃飯不成?」

  「沒說的!明兒一早就走馬上任,下馬拜印,頭一件事,先放下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給你們墊底兒,過後幾天,我橫豎是個俗人,既不會作那濕」的干」的。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左右銀子是給你們了!」

  眾人大喜正要說話,卻在這個時候。

  一個小丫頭子攙著賴嬤嬤也不通傳,顫巍巍地打帘子進來。

  鳳姐兒幾個忙不迭立起身,堆著笑道:「老封君來了,聽聞孫子做了縣令了,快炕上坐!」

  又七嘴八舌地嚷著道喜。

  賴嬤嬤挨著炕沿坐下,老臉笑成一朵菊花,道:「托主子們的洪福!老身喜,主子們自然也喜。要不是主子恩典,我們這等家生子兒,哪輩子能熬出這體面?昨兒奶奶又打發彩哥兒賞下恁多好東西,我那小孽障在門上,腦袋瓜子磕得梆梆響,直說謝主子的恩典哩!」

  說著見坐著三個絕色婦人,並不起身相迎,只自顧咬耳朵說笑。

  賴嬤嬤臉上那點笑模樣登時就僵了三分,心裡暗罵:「哪裡鑽出來的沒規矩小蹄子,連點禮數都不懂!」

  她老臉一沉,也不看那幾個,只對著鳳姐兒方向,故意揚著聲兒問道:「喲,二奶奶屋裡好熱鬧!這幾位————是哪家的娘子?眼生得緊哪!」

  王熙鳳何等機靈,見賴嬤嬤臉色不對,忙笑著打圓場:「哎喲我的老封君!您老久不在府里走動,難怪不識得。這幾位可是咱們府上貴客!」

  賴嬤嬤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只當是尋常商賈家眷或是哪房遠親,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她大刺刺地往炕沿上一坐,那架勢,金刀大馬,穩如泰山,竟是一絲兒給金蓮兒她們行禮的意思也無,只當她們是屋裡的擺設,自顧自地接了平兒捧來的茶,吸溜了一口。

  李紈笑道:「多早晚走馬上任去?」

  賴嬤嬤啐了一口,嘆道:「管他個球!由他野馬似地撒歡兒罷!前兒在家給我磕頭,我劈頭就罵:小猢!別以為戴了頂烏紗帽,就敢學螃蟹橫著走!你雖是奴才命,打小托著主子的洪福,你老子娘當眼珠子似的供著,丫頭、媳婦、奶子捧鳳凰蛋般伺候著,綾羅綢緞裹著,詩書字畫熏著,倒養出個真公子哥兒了!」

  「你曉得奴才」倆字怎麼寫?骨頭縫裡怕都忘了本!幾輩子奴才秧子,好容易掙出你這麼個銀錁子打的玩意兒!自小兒三災八難,湯藥銀子流水般花出去,才保住你這條小命。二十歲上,又蒙主子開恩,賞你個前程。」

  「你睜眼瞧瞧,多少正經根苗的爺們兒餓得前胸貼後背?你個奴才種,也不怕福氣太大,折了你的壽!如今不知燒了哪路高香,這州縣官兒芝麻綠豆大,可管著一方水土,就是百姓的活祖宗!你不夾緊尾巴做人,盡忠報效,孝敬主子,仔細天打五雷轟!」」

  李紈、鳳姐兒聽了,都笑推她:「嬤嬤忒也多心!我們冷眼瞧著,哥兒倒還本分。早幾年還進來過兩遭,這幾年年節生辰,禮數上倒也不缺。前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在老太太院裡撞見,穿著簇新的官袍補服,膀大腰圓,倒比先前發福威武了。」

  「他得了官,正是你老該享清福的時候,反倒愁這些沒影兒的事!他不好,自有他爹娘管教,你老人家擎等著受用便是。閒了坐著青呢小轎進來,陪老太太抹骨牌、扯閒篇兒,誰還敢給你老氣受不成?家去一樣是樓堂瓦舍,誰不敬你是老封君?」

  平兒捧了茶過來,賴嬤嬤慌得欠身接過,連聲道:「哎喲我的姑娘!折殺老身了!叫個小丫頭子端來便是。」

  她呷了口茶,得意洋洋的眼風掃過眾女,又道:「奶奶們不知,這些小爺們,須得拿鞭子趕著才成器!就這,還見縫插針地惹是生非,叫大人操碎心肝!恨得我沒法子,常把他那老不死的爹叫來,臭罵一頓,才略消停些。」

  她手指頭虛點著外頭,「那寶玉哥兒如今老爺管教,老太太還護得鐵桶似的。當日老爺小時,挨老太爺的板子,誰沒瞧見?老爺那會兒,哪像寶玉這般混世魔王似的,天也敢捅個窟窿?」

  「再說東府珍哥兒的爺爺,那才是個炮仗性子,一點就著!惱了管你親兒子不親兒子,審賊似的往死里打!如今我冷眼瞧著,珍大爺管兒子,倒還有幾分老太爺的章程,只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沒個準譜兒。他自己個兒還偷雞摸狗的不著調,底下的兄弟子侄,背地裡誰不罵他?如今早死,留了個未亡人也是可惜!」

  見到這賴嬤嬤開始大放厥詞說起府中如何教育孩子來,王熙鳳和李紈等人臉色有些不好,卻只能陪著笑。

  那賴嬤嬤話鋒一轉又說道:「托主子的洪福,老婆子吩咐就在我們那破園子裡支幾桌,搭個戲台子,專請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散散悶。熱熱鬧鬧三天,也是托主子的福,顯擺顯擺!」

  李紈、鳳姐兒笑道:「我們必去叨擾,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未可知。」

  賴嬤嬤也笑道:「我剛從老太太那來,老太太也說要去,可見我這老臉還有幾分薄面「」

  。

  金蓮兒在一旁冷眼瞅著,那耳朵本就尖,三言兩語就咂摸出味兒來了:

  嗬!原來炕上坐著這老虔婆,不過是個積年的老奴才秧子!她那龜孫子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放出去做了個小小縣官。這老貨不念著賈府開恩,把她孫子那死契從閻王簿上勾了去,倒仗著在老太太跟前端過幾年痰孟,就敢挺著腰板子充起老封君來了!真真是忘本的老殺才!

  她心裡啐了一口,身子一歪,就勢扯過楚雲和香菱兒的衣襟子低聲道:「我的好姐妹們,你們可瞧真著了?這榮國府看著花團錦簇的,骨子裡竟是這般沒個體統規矩!這是孫子有了體面,來主子這裡顯擺來了,這要擱在咱們西門府上,哪個老棺材子敢這般蹬鼻子上臉,在屋裡充大瓣蒜?老娘早就喚人來,拿馬鞭抽的她嗷嗷叫!」

  她三人正擠在一處唧唧喳喳,聲音雖壓著,那賴嬤嬤耳朵卻不聾。

  老貨正唾沫橫飛地「教導」眾女,忽覺邊上幾個妖妖嬈嬈的狐狸精聒噪不休,還夾著幾聲冷笑,登時老臉就耷拉下來,像塊浸了水的抹布。

  她收起那副指點江山的嘴臉,兩道掃帚眉擰成了疙瘩,渾濁的老眼刀子似的,直戳戳就剜向金蓮兒這邊。

  金蓮兒是何等人物?

  豈是那等怕人看的?

  見那老虔婆拿眼瞪她,非但不躲,反倒把水蛇腰一擰,胸脯子一挺,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就迎了上去!

  那眼神兒里三分譏誚,挑釁,還帶著十二分的不屑與輕蔑,活脫脫像看一條在泥塘里打滾的老癩狗!

  金蓮兒笑道:「老太太,不知道你孫在外放在哪裡做縣令?」

  賴嬤嬤得意道:「托主子洪福,也是不遠,就在那東平府陽穀縣!」

  「陽穀縣?」金蓮兒一愣,差點笑出聲來,手中團扇輕輕扇起:「聽著倒耳熟,似乎離我們清河縣怕是不遠吧?好像都在那京東東路地界上————」

  「既如此....」她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瞥向賴嬤嬤,「說起來,你家孫子日後升堂問案,可得把眼睛擦亮些,仔細著點。若是判歪了案子,捅出了簍子,少不得還要勞動我們老爺費心去提點一番呢!」

  賴嬤嬤正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哆嗦,茶水濺了幾滴出來。

  她老臉上的得意瞬間凍住,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看向金蓮兒,聲音都變了調:「敢問————敢問幾位奶奶,府上老爺是————?」

  旁邊香菱兒掩口輕笑:「我家老爺,正是現任的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陽穀縣,恰在我們老爺的監察之下呢。」

  「哎喲我的天爺祖宗!」賴嬤嬤這一驚非同小可,魂兒都嚇飛了半截!

  手裡的茶碗「哐當」一聲放在炕桌上,也顧不得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

  那奴才本性瞬間現象出來,連滾帶爬地從炕沿上溜下來,「撲通」一聲就實打實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對著金蓮兒幾個搗蒜般地磕起頭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該死!該死,老不死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幾位奶奶!我家那不成器的孽障孫子,日後全憑貴府大老爺提點照拂!求奶奶們在老爺面前美言幾句,老婆子結草銜環報答奶奶們的大恩大德啊!」那惶恐卑微的模樣,與方才的倨傲判若兩人。

  鳳姐兒、李紈並探春幾個都看呆了,面面相覷,想上前扶又覺得不妥,不扶又看著這老貨在地上狼狽磕頭,一時竟僵在那裡,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金蓮兒冷眼看著地上磕頭如搗蒜的老虔婆,嘴角那抹譏誚更深了。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將手中那條熏得噴香的汗巾子往腰間一甩,帶起一陣香風,眼皮子都沒再撩賴嬤嬤一下,只對王熙鳳懶懶地道:「二奶奶,這屋裡鬧騰得慌,我們姐妹先回去了。」

  說罷,也不等鳳姐兒回話,便裊裊婷婷地領著二人,一陣風似的掀帘子出去了。

  留下屋裡一片死寂。

  只聽得賴嬤嬤還在那兒膝蓋骨碾著磚地,不停地變換著方向朝著門口磕頭,嘴裡顛三倒四地念叨:「奶奶們走好!奶奶們千萬保重貴體!老奴的孫子全仰仗奶奶們了————」

  鳳姐兒、李紈探春等人看著地上這卑躬屈膝、惶恐萬狀的老奴才,再想想方才對自己隨是口口聲聲奴才,但一副驕矜氣派和頤指氣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臉上火辣辣的。

  一股說不出的憋悶和屈辱感涌了上來。

  自家府里積年的老奴才,在自己這個正經主子面前,何曾露出過這等搖尾乞憐如喪家之犬的醜態?

  可對著西門府幾個沒名分的侍妾,竟嚇得魂飛魄散,叩頭如儀!

  這老貨的膝蓋,跪得比在老太太跟前還要虔誠百倍!

  這一刻,這賈府眾女才真真切切、錐心刺骨地體會到,什麼叫做「宰相門前七品官」,什麼叫做「富貴逼人」。

  自家這煊赫的賈府,雖有雙國公的名頭,但在這等實打實的官威面前,竟顯得如此————虛飄無力。

  幾人把賴嬤嬤扶起。

  只見賴大家的掀帘子進來,後頭跟著周瑞家的、張材家的,都是來回話的。

  鳳姐兒勉強笑道:「喲!媳婦來接婆婆家去享福了?」

  賴大家的陪笑道:「奶奶取笑了!我哪是接她老人家,是腆著臉來討奶奶、姑娘們一個賞臉。奶奶,還有句話:這周嫂子家的小子,犯了哪條王法,撐了出去不用了?」

  鳳姐兒聽了,把臉一沉,冷笑道:「你不提我倒忘了!正要告訴你媳婦,事情多,岔過去了。賴嫂子,回去告訴你家老頭子,傳我的話:兩府里,誰也不許收留那忘八羔子!

  叫她夾著包袱滾蛋!」

  賴大家的只得應著。

  周瑞家的「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賴嬤嬤忙拉住道:「這是怎麼話說的?快起來,說給我老婆子聽聽,到底犯了什麼天條?」

  鳳姐兒啐道:「昨日我生辰,裡頭酒還沒開席,他那混帳兒子倒先灌飽了黃湯!親家太太那邊送了禮來,他不張羅著往裡抬,倒像個太爺似的坐著罵閒街!禮也不送進來。」

  「還是兩個婆子進來了,他才吆五喝六地指揮小麼兒們往裡抬。小麼兒們倒還穩當,他自個兒抱著個食盒子,手一抖,「嘩啦」一聲,滿院子滾的都是白面大饅頭!」

  「客人走了,我打發彩明去說他幾句,這狗膽包天的東西,反倒把彩明罵了個狗血淋頭!這等沒王法、沒上下尊卑的忘八羔子,不撐出去,留著過年氣死老娘不成?」

  賴嬤嬤聽罷,拍著腿笑起來:「我當是塌了天的大事,原來為這個!奶奶聽我一句:

  他有錯,打也打得,罵也罵得,撐出去,萬萬使不得!他又不比咱們家生家養的奴才,他是太太陪房帶來的人!奶奶只顧撐了他,太太臉上須不好看。依我說,奶奶賞他幾十板子,叫他皮肉緊一緊,往後留神,仍舊留著用才是正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看太太的金面不是?」

  鳳姐兒聽了,深吸一口氣,如今府里便是趕一個人,還得看著婆子臉色了?

  嘴裡說道:「既然嬤嬤這麼說,也罷!打他四十棍子,叫他長點記性!從今往後,再敢灌多了貓尿,仔細他的皮!聽見沒有?」

  賴大家的連聲答應。

  三人剛走出鳳姐兒院門,金蓮兒便猛地收住腳步,一張粉面似笑非笑,壓著嗓子問道:「你們兩個方才在那屋裡,就沒聞出點什麼味兒來?」

  香菱兒懵懵懂懂,眨巴著大眼睛,搖頭道:「味兒?什麼味兒?左不過是些脂粉香、

  果子香————」

  「呸!」金蓮兒啐了一口,伸出一根尖尖玉指,狠狠戳在香菱兒光潔的額頭上,「沒出息的小浪貨!整日裡只曉得在書房,被老爺把尿一般在書桌把玩,裡頭都是書味墨味和你的味,你那鼻子還能聞出什麼新鮮來?」

  她轉向楚雲,「你說!那屋裡頭,是不是有股子老爺身上的雄勁兒??」

  楚雲臉上飛紅,回憶道:「這一說————倒真是!確有一股子極熟悉的————老爺身上那股子霸道氣兒,混著那香囊里香和桂花的味道,雖被這群姑娘們脂粉氣蓋著些,但仔細聞,錯不了!」

  金蓮兒一聽,拍手笑道:「好哇!我就說!昨日老爺回來,一身汗津津的,還夾著一股子生疏的婦人騷味兒!我當是哪個新勾搭的粉頭,原來源頭在這國公府里!好個璉二奶奶!好個國公府的體面奶奶!自家漢子還在炕上喘氣兒呢,就敢偷摸地搶食兒,惦記上咱們老爺了!真真兒是騷到骨子裡去了!」

  香菱兒慌忙扯住金蓮兒的衣袖,急聲道:「姐姐噤聲!這可是國公府的地界,你可不能亂來!」

  金蓮兒笑道,「傻妹子!想什麼呢?老爺興致來了,打個野食兒算什麼?又不會納入房裡,我猜啊,老爺八成是瞧上她那大肥腚了!她若是到了清河呢怕是按耐不住騷勁!到時候讓她好好見識見識,咱們姐妹伺候」人的手段!」

  而那頭大官人來到船廠,馬政帶著兒子馬擴早就等著。

  那艘縮小版的巨艦模子如一尊沉默的小型黑鐵山嶽,靜靜伏在中間。

  它身形修長,線條凌厲,與一旁那些憨厚笨重的傳統福船形成了鮮明對比。

  馬政躬身指向船體,開口道:「大人明鑑,這些便都是按照您的想法改造而成。」

  「這正是此船的第一處改良—瘦身削樓」。舊式神舟樓閣高聳,看似威武,實則迎風如同一張滿帆,風一吹便阻得船跑不快,重心還高,遇浪易晃。如今咱們削去累贅,將重心壓下了一尺半,風阻少了三成。」

  指著那巨大的舵葉:「第二處,便是這平衡舵與舵輪。舊船操舵,需十數壯漢拼死扳動,遇上急流,往往轉舵不及,學生在此舵杆頂端,加了一套絞關,再加上大人給下官說的那滑輪組,著實省力,如今只需三人,便能輕鬆轉舵。倘若戰時,爭分奪秒,這一下便能決定生死。」

  大官人點頭:「這龍骨似乎也換過了?」

  「大人慧眼。」馬政指了指龍骨,「舊船龍骨雖長,卻是靠木板拼接受力,跑快了容易扭腰折斷。大人提出後,我們討論了許久,此船龍骨加粗,並仿效大食船法,在原有的水密隔艙之間,加密了一層肋骨。這船,哪怕被打漏了三個艙,靠著這水密隔艙,它照樣能浮在水面上,絕不會沉!」

  馬政趁熱打鐵,領著大官人來到甲板。

  此時,幾名水手正在拉動繩索,那巨大的硬帆緩緩升起,而在前桅上,一面三角形斜帆也隨之張開。

  「至於第四處,便是這雙帆混用了。」馬政指著那三角帆道,「我等試過,舊船只有咱們的硬帆,順風如奔馬,逆風卻寸步難行,只能靠掉頭繞路。大人說的這三角帆,加裝後逆風之時,收起硬帆,只用此帆,便能走之」字形,搶風而行。順風時,兩帆齊張,便是瞬間千里。」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傲意:「大人,舊式福船順風一日行七百里,逆風幾乎寸步難行,需頻頻掉頭。大人這精巧改造,順風一日可行千里,逆風亦能搶風而行六百餘里。」

  「我等算過,若順風滿帆自登州赴泉州,舊船需二十日,新船十幾日可達。逆風之時,舊船望洋興嘆,我這船卻能逆流而上。再加上這船底如刀劈般,跑起來浪花不堆頭,阻力極小。舊船一年只能往返大食一次,而大人這船—一年可往返兩次。這便是快逾四成的真金白銀。」

  馬政最後指向甲板兩側的矮牆:「還有這舷牆」,看著不高,卻能擋箭擋浪。牆後暗藏弩窗,六十名神臂弓手藏於其後,配合那八具猛火油櫃,任他多少敵船圍攻,只需側身一轉,便是火箭齊發,火油傾瀉,還有拋石機四個,床弩十六隻,再加上摔杆,這便是一座移動的海上城寨!」

  大官人大笑,用力拍了拍馬政的肩膀:「好一個移動的海上城寨!此船若成,我大宋海疆,將再無敵手!」

  馬政躬身一禮笑道:「我大宋福船本就力壓諸國,如今大人一改,此船一成,這天下滄海,便是我大宋的內湖。」

  史文恭、王稟、關勝、楊再興這一干人,都還未曾回到清河。

  眼瞅著如此巨艦,這幾個在後頭你瞧我,我瞧你,眼珠子勾搭在一處,那心裡頭明鏡也似。

  一個三品大員,養著恁多如狼似虎的家將,更別提那支操練得精熟、能以一當十的親兵!

  如今竟連那茫茫海上的勾當也伸了爪子去撈摸!

  還能做什麼?

  而這幾位,哪個不是血海里滾出來的豪傑?

  眼睫毛是空的,心裡頭雪亮!

  只是有些話,彼此爛在肚裡也不能吐出來。

  常日裡聽大人漏過幾句,甚麼「大金南下」、「大宋將亂」————

  而自家幾人在京城較場,也曾親見那金國將領的手段,不過幾個尋常角色,竟險些與自家斗個旗鼓相當!

  此刻窺破了大官人那包天的野心,這幾個非但不怕,反似三伏天灌了一瓢滾燙的燒刀子,一股子野心之火燒得渾身筋肉都繃緊了,骨頭縫裡都「咯嘣」作響。

  那心頭早滾油煎著一般,管大人是立霸朝堂,手掌滔天生殺大權!

  還是————他娘的.....要幹些更膽大的事情!

  又如何?

  自家這身馬步少有的本事最怕的是什麼?

  怕死?

  怕個鳥!

  刀頭舔血慣了的漢子,閻王殿前都敢踹門!

  單只怕一樁,最是熬煎死人—

  怕那太平年景!

  自家渾似蹲了十年水牢的蛟龍,一身鱗甲都漚得發霉長毛!

  那太平日子,才是鈍刀子割肉,慢火熬油,生生把自己熬成了案板上蔫頭耷腦的死魚!

  一個怕老婆愁銀兩的憋屈漢子!

  如今!

  只恨不得立時三刻,這大宋就如大人所說亂得天翻地覆,方趁了自家心意!

  大殺一場,方不負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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