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大官人得重寶,賈家被抄
第594章 大官人得重寶,賈家被抄
御書房內。
那王黼、高俅、王子騰三個,面如土色,低著腦袋的直挺挺跪在地上。
只見御座上那位官家,龍顏震怒,氣得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把御案拍得山響,破口大罵不停:「好哇!我堂堂大宋!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地!本該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太平景象!你們倒好,如何治理的?」
本在一旁侍立練字的茂德帝姬趙福金與柔福帝姬趙嬛嬛,見自家老爹龍顏震怒,趕緊一個乖巧的拿著團扇給官家打扇,另一個則捧過一盞茶湯,軟軟地道:「父皇息怒,請用些湯水。」
ѕтσ55.¢σм提供最快更新
趙福金覷著自家老爹喝了一口臉色稍緩,便趁勢將團扇搖得更殷勤些,小嘴兒一撇,嬌聲道:「父皇,那西門天章才離了汴京幾日?就亂成這樣了!女兒聽了,都不敢出宮去了!不如就別讓西門天章去出使西夏,換個人去吧,有他在京里鎮著,這汴京更安全不是!!」
「哎呀,阿姐,這軍國大事,自有父皇聖心獨裁,咱們做女兒的,怎好胡亂插嘴?」趙嬛嬛在一旁聽著,臉上掛著甜甜的淺笑。
心頭冷笑:「哼!三句話不離那西門天章!總有一日叫我攥住你倆的把柄,到時候看父皇還偏不偏疼你這心頭肉!」
「胡鬧!」官家正自氣惱,聽得兩個女兒在旁嘰嘰喳喳,佯怒呵斥道:「朝堂之上,朕訓斥臣工,商議國事,豈是爾等以置喙的?成何體統!還有沒有點天家規矩了?!」
話雖嚴厲,但眼角餘光瞥見福金那柄為自己殷勤扇動的團扇,終究是藏不住的慈父柔光,頓了頓,又道:「這些日子,你們兩個都給朕老實待在宮裡!沒朕的旨意,誰也不許出去亂逛!」
轉過頭來繼續罵道:「聽聽,連帝姬都知道!那西門天章不過離了這汴京城幾日?後腳就鬧翻了天!又是當街鬥毆,攪得市井不寧,還把朕......又是光天化日綁票,無法無天!那梁山泊的草寇反賊都敢摸進這天子禁地,把這些個人給擄走了!你說,我要你們何用?」
官家越說越氣,一旁的梁師成趕緊勸道:「陛下,保重龍體啊,小心舊傷!」
「若是其他人也就罷了!」官家理也不理繼續罵道:「那金槍班的教頭徐寧,幹什麼吃的?堂堂大內禁軍教官,練的是便是這等本事!結果呢?竟也讓這幾個醃攢潑才反賊綁了去!這還了得?」
「還有你們幾個聽好了,今日這群無法無天的反賊能綁走你兒子,他的外甥,還有朕的禁軍教頭,明日呢?明日是不是連—朕!也要被這些殺才綁了北上?啊!!!」
王黼王子騰高俅連呼不敢。
官家氣得一口氣還沒完,戟指著底下跪著的三人繼續罵道:「不敢?你們敢得很!你們好啊!一個個試朕的股肱之臣!平日裡口燦蓮花,滿嘴的忠君愛國,報效朝廷!可辦起事來呢?連皇城大內底下這點治安都料理不清!要你們何用?養你們這幫子酒囊飯袋,尸位素餐的大臣有何用?」
官家兀自不解氣,怒目跪著的高俅身上,喝問道:「高俅!你且與朕說個明白!這梁山泊的殺才,一個個無法無天,目無君父王法!他們不是在山東地界,正由你總領三軍,日夜攻伐麼?!嗯?!」
官家猛地一拍御案:「前些日!你還在這金殿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口口聲聲向朕報捷!說什麼呼延灼已獲大勝,殺的賊匪縮在山中部敢出來,又說什麼賊勢日蹙,說什麼不出數月,定當清剿梁山,獻俘闕下!好一個大勝!好一個清剿梁山!」
官家聲音陡然拔高,「人家不敢出?人家都到汴京來清剿朕來了!朕要問問你高大太尉!這群本該被圍剿的潑天反賊,怎麼就能鑽進了汴京?還綁走了你太尉的兒子,莫非你高太尉欺君罔上,謊報軍情?還是那梁山泊的賊寇,都是生了翅膀不成?!」
高俅嚇得魂飛魄散,冷汗浸透了裡衣,這其君罔上謊報軍情,連童貫都擔不起,自己如何擔得起。
慌忙叩頭如搗蒜,哭道:「陛——陛下!容臣稟明啊!那群梁山反賊,是藏匿在那賈家寧國公府的深宅大院,這才躲過了皇城巡捕,陛下!你想啊,這平日巡查,也不能進國公府搜查,此事都怪賈府!」
「若非賈府包藏禍心,與那梁山反賊暗通款曲勾連作祟,這賊人怎能如此熟悉汴京,焉能如此輕易脫身?陛下,今日在陳門口,便連賊人坐的馬車都是賈家寧國府的!」
一旁的王子騰聞言,心頭咯噔,暗罵道:「好個潑才!這污水潑到我身上來了,他知道再不攔住,前面說的是賈家,後面便是責怪自己了。
他趕緊高聲打斷:「陛下!臣不敢苟同,其一,這賈家累世公卿,受國恩深重,肝腦塗地尚不足以報萬一,豈敢行此悖逆滅族之事?又為何要做出這等勾結叛賊的事體??陛下明鑑!這賈府一門雙國公,簪纓累代,如何能自污門楣,行此下作勾當,與草寇為伍?」
「其二,賈家那賈寶玉,也已被賊人擄去,至今杳無音信,若真與賊人有所勾連,豈有將自家嫡脈骨血送入虎口之理?此分明是——是飛來橫禍,賈家亦是受害至深啊陛下!」
王子騰說到此處,側自逼視高俅:「哼!若非高太尉剿滅梁山不利,梁山頭領宋江如何有功夫帶著一干反賊出現在汴京?還有,今日若不是高太尉麾下那些皇城司的騎卒,不堪一擊,竟連戰馬都被那些草寇生生奪了去,臣的步卒早已將賊寇合圍,斷不至令其走脫,驚擾聖聽!此非戰之罪,實乃高球高太尉統御無方,貽誤軍機!」
高俅一愣,這王子騰倒打一耙如此犀利,張嘴便要反駁。
「住口!」官家沉聲喝道:「朕不要聽你們在此推諉搪塞!朕要的是結果!要的是人頭!要的是這群目無君法,藐視天威的梁山叛賊伏誅!」
「高俅,給我立刻加緊剿滅梁山!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挖地三尺也好,血流成河也罷!朕只要看到這群無法無天的殺才,盡數化為齏粉!聽明白了沒有?!」
高俅連連磕頭道:「臣遵旨!」
恰在此時,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那劉公公躬著腰,踩著碎步趨近御前,尖著嗓子低聲道:「啟奏官家,京畿巡捕衙門傳來急報!高太尉府上的衙內公子——尋著了,人沒事,此刻已平安護送回汴京高太尉府邸!」
高俅一聽,本來還盤算著那群反賊如此恨自己,想必自家兒子凶多吉少,可此時見自家兒子竟回來了,真真是大喜過望。
若不是聖前,都要笑出聲來。
官家聞言眉頭一挑,詫異道:「哦?那群反賊如此兇猛,他如何脫的身?」
劉公公頭低聲道:「回陛下的話,道是高衙內趁著那伙天殺的賊寇一時沒看緊,他竟硬生生搶了一匹快馬,一路沒命似的狂奔,這才僥倖逃出生天!」
「哼!」官家一聲冷哼,「這混蛋倒有幾分急智,高俅,也算你高家積了些福分!!」
高俅正狂喜中,趕忙謝恩:「這哪裡是臣家的福分?這分明是託了陛下您的洪福齊天!!臣高俅一家,生生世世都是陛下腳底下的泥,陛下踩一腳,都是臣的福氣!萬歲萬...!」
「好了好了!」官家不耐煩打斷。
劉公公覷著官家臉色,又小心翼翼地遞上一份奏本:「陛下,還有一事。工部員外郎賈政,方才遞了請罪的札子尚書省轉了來,老奴不敢耽擱——」
說著雙手將那素白的奏本高高捧起。
「念!」官家哼了一聲,示意劉公公。
劉公公展開奏本喊道:「臣賈政誠惶誠恐,頓首百拜,伏惟陛下聖鑒:臣治家無方,昏聵失察,竟致逆賊潛藏於賈府舊邸,實乃臣闔門之奇恥大辱,萬死難辭其咎!」
「臣母榮國太夫人,夙荷聖恩浩蕩,惟日夕焚香,虔心祝禱聖躬萬安,龍體康泰。今家門遭此橫禍,太夫人驚懼交加,涕泣終日,屢囑罪臣,務必將此惶恐待罪之心,泣血上達天聽!」
「臣忝居人子,不敢有半分隱匿,伏望陛下聖慈如天,俯察臣母子螻蟻哀鳴——闔門死罪!死罪!」
劉公公念完,官家面上已罩了一層寒霜。
「哼,這賈家,輕飄飄一句不察,就想把窩藏反賊禍亂京畿的大罪揭過去了不成?當朕是三歲孩童嗎?劉伴伴,傳旨!」
劉公公一個激靈,慌忙應道:「老奴在!」
梁師成在一旁一愣,微微睜開閉著的眼睛,又閉上。
「寧國府世襲三等威烈將軍賈珍!承桃宗祠,不思報效朝廷,整肅門楣!反在京城之內,勾連勛貴子弟,聚賭成風,奢靡無度!」
「更兼結交市井無賴,藏污納垢,以致府邸空虛,門禁鬆弛,實為禍亂之始。故而讓梁山反賊匿跡其中而渾然不覺!此等昏聵之輩,豈堪再居爵位,玷污朝廷名器?」
「著即奪賈珍所有爵位!貶為瓊州編管,永久安置,非朕特旨,不得擅離貶所。寧國府敕造府邸並其名下所有田莊、店鋪、別業、浮財,無論京畿內外,悉數抄沒入官!充作剿匪軍資!著開封府即刻查辦,不得有誤!」
官家余怒未消,說到開封府忽然想起了什麼:「西門天章呢?朕不是准了他休沐三日?這都幾天了?莫非他開封府府事的烏紗帽戴得太舒坦,連衙門朝哪兒開都忘了?還是覺得朕這汴京,離了他西門青天就轉不動了,朕就離不開他了?」
一旁的趙福金小嘴兒得意的一撇低聲說道:「父皇,可不是麼,他一走就出事.....!!」
官家瞪了一眼趙福金。
趙福金低聲道:「他在朱雀門外弄得那條小吃街,父皇您也不是喜歡麼!」
官家白了一眼自家寶貝女兒,又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跪在地上得高俅王黼王子騰一個哆嗦,紛紛又磕頭不止。
「劉伴伴!」官家喝道:「立刻派人去!傳朕口諭:讓西門天章即刻銷假滾回來辦差!賈珍抄家、逆產入官、一應文書交割,還有那些藏頭露尾的賊寇線索,都歸他開封府管!給朕查個底兒,去西夏前,定要把這汴京所有賊寇給朕查乾淨!」
劉公公腰彎尖聲應道:「老奴遵旨!這就差快馬去傳!定叫西門大人片刻不敢耽擱!
「」
官家這才略略抬眼,看了一旁跪著得王子騰,又望向高俅。
「京畿重地,匪患猖獗至此,皇城司馬兵司竟形同虛設!高俅!」
一旁高俅,聞聲一個激靈,慌忙應道:「臣在!」
「你統領皇城兵馬司,剿匪不力,馬匹被奪,連兒子都差點賠進去!還有何臉面執掌兵符?即日起,皇城司所屬馬兵步軍,暫時一應調度先悉數移交王子騰!高俅,你給朕好好想想怎麼剿滅梁山反賊,若是再有失,你給朕仔細點!」
「臣等遵旨!」高俅與王子騰幾乎是同時伏地應聲。
「都下去吧。」官家揮了揮手。
「是!」三人齊聲告退。
高俅、王子騰兩個腳步輕盈。
那高俅雖折了差事,然則寶貝兒子回了家,手裡又攥著剿滅梁山泊這樁肥差,倒也說得過去。
只待梁山那伙賊寇人頭落地,官家歡喜,自己頭上還怕沒肥差賞下來?
王子騰更是歡喜,皇城司這囊括京畿的權柄,穩穩噹噹落入了掌心。
至於那賈珍、賈寶玉,高低都是賈家的人,干他鳥事?
幸而這等禍事沒沾惹上身,已是阿彌陀佛了。
兩人各懷心思,一前一後,顛兒顛兒地退了出去。
獨有那王黼,如臘月里頂心澆了一瓢雪水,心知肚明,渾身冰涼。
官家若是指著鼻子罵他罰他,倒還罷了,心裡反有個底。
偏生官家把他當個屁,提也不提,晾在一邊,這雷霆君威如何把脈?
他這心裡頭,恰似百爪撓心,又似油煎火燎,惶恐得了不得。
眼見人都走了,他縮著脖子,悄悄幾藏在門邊影子裡等著自家的救星梁師成。
不久後。
只見梁師成踱將出來,後頭緊跟著那劉公公,弓著腰,賠著萬分的小心,半步不敢逾越。
梁師成乜斜著眼,嘴角一撇,溫和笑道:「劉公公,聖眷正濃,日後可要多多親近才是!」
劉公公唬得腰彎得如蝦米,一迭聲地告饒:「哎喲我的老祖宗!折煞奴婢了!奴婢算個甚麼東西?不過是條搖尾乞憐的老狗!不過是給陛下造了個花園,哪裡能入老祖宗您的法眼,全仗著您老人家在官家跟前美言,賞口飯吃罷了!」
梁師成見他這低三下四,略點了點頭,袍袖一甩,逕自去了。
縮在暗處的王黼覷見梁師成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一把抱住梁師成的腿,帶著哭腔哀告:「爹爹!救救孩兒!您老不拉孩兒一把,孩兒可就死定了!」
梁師成低頭看著這不成器的乾兒子,真真是恨鐵不成鋼,恨不能一腳踹開這醃攢潑才!
他左右一看,往暗影處一走。
王黼趕緊膝行跟了過來。
梁師成指著王黼的鼻子,劈頭蓋臉罵道:「沒用的東西!你那點子能耐,都叫狗吃了不成?連彈壓汴京治安這點子雞飛狗跳的破事都辦不利索!要你這廢物何用?」
「這是你王家算是祖墳也有幾炷香,否則,哼!陛下那夜若有什麼閃失,不用陛下下令,咱家讓你全家不得好死,呸,心倒比天還高,還痴心妄想坐那蔡元長那老東西的位子?你也配!也不怕閃了你的狗腰,嚇了你的狗膽!」
「是是是,孩兒知錯了!」王黼只把梁師成雙腿緊緊抱住,口中不住哀嚎:「父親教訓的是!孩兒知錯了!求父親指條明路!孩兒做牛做馬報答父親!」
梁師成見他這副膿包樣,氣略消了些,啐了一口:「呸!起來吧,還有救!」
見到王黼依舊不肯起來,用腳踢了踢:「這點子眼力勁兒都沒有?還用得著我手把手教?官家喜好甚麼,你那雙招子是出氣的,還是腦子是用來點燈的?」
「聽著,歷朝歷代給天子當臣子,不外乎三條路:要麼做能臣,恪盡臣節,勤勉王事,務求成為官家股肱之臣,朝廷干城之選!官家自然離不開你」
「你若做不到,你就做官家手裡那把又快又狠的刀!他指哪兒,你砍哪兒,剁碎了人骨頭都不帶沾血,替他殺些不能殺的人,做些他不能做的事!」
「若是前兩個都做不到,你就做官家身邊那解悶逗趣的狗兒,逗他開心,離不得你這貼心玩物!做官家離不得的夜壺!髒的臭的都接著,讓官家用得順手,離了你,他就覺得不舒坦!」
「這最後一條路,你若走通了,嘿嘿,比前頭那兩條可又強出百倍!明白了嗎?」
王黼聞言,醍醐灌頂,那惶恐之色一掃而空,換上一副狂喜的嘴臉,磕頭如雞啄米:「明白了!明白了!多謝父親!孩兒這就去弄些討官家龍顏大悅的東西來!」
而這頭。
高俅躊躇滿志地回到自家太尉府中。
剛踏進門檻,便見那自家不成器的兒子,哭天搶地撲將上來:「爹!孩兒可算活著回來了!」
高俅見這膿包兒子,氣不打一處來,哪裡還容他近前,兜心窩就是狠狠一腳端去!
那高衙內登時一聲慘叫,四仰八叉摔了個結實。
「沒用的廢物!」高俅戟指怒罵,「老子叫你安生去盯著寧國府盯著林沖,你倒好!
鑽頭覓縫去尋那粉頭快活!你還回來做什麼?怎麼不給老子死在外頭!!」
一旁的大哥高堯康見兄弟被踹得滿地找牙,慌忙上前攔阻,勸道:「父親息怒!二弟好歹是撿了條命爬回來,您瞧他這容貌,差點就交代在賊窩裡了!」
高俅定睛一瞧,果見高衙內那臉上青紅紫脹,五官擠在一處,分都分不清楚。
心頭怒氣稍斂,喝問:「說!你這沒用的東西,是怎生從梁山反賊的手中逃出來的?」
高衙內捂著心口,哼哼唧唧爬起半邊身子,笑道:「父親,兒子趁那伙賊寇吃醉了酒,看守懈怠,偷————偷了一匹快馬————」
「放你娘的狗屁!你當我是誰?」話音未落,高俅又是一腳飛起,正踹在高衙內嘴上,登時踹得他滿嘴腥甜!
「你是老子的種,你撅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就你這尿褲襠的慫包樣兒,漫說是看守懈怠,便是賊寇都死絕了,給你匹馬,你也未必敢獨自跑那夜路!你騙騙其他人也就罷了,還敢矇騙你老子?」
高衙內捂著嘴,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再哭嚎,乾笑道:「還是爹爹您老人家————火眼金睛————兒子這點道行,瞞不過您————」
他頓了頓,小聲道:「是————是那梁山泊的首領,那個名宋江的親手把兒子放了————」
「宋江?」高俅眉頭擰成了疙瘩:「那廝為何要放你!」
高衙內連忙說道:「那黑廝說,前番在高唐州,實不知衝撞的是咱們高家的人,得罪了您這位當朝太尉——說什麼冤家宜解不宜結,就把兒子囫圇個兒放了回來,希望能抹清誤會,無意得罪爹您,還說什麼————什麼和爹討個緣法————」
「呸!」高俅一口濃痰啐在地上,滿臉鄙夷不屑,「一群腌臢潑才!何等下賤的草寇反賊!和老夫討個緣法?他們也配?一群不知死活的,也敢來攀扯我們高家的高枝兒?早晚剿平了他們!」
高衙內趕緊點頭:「兒子一路上也是這麼想的!他們算個什麼東西!」
高俅怒氣稍平,揮揮手道:「既回來了,還不快滾去後頭見你母親?為你這孽障,她眼淚都快哭幹了,昏死過去好幾回!」
「是是是!兒子這就去!這就去!」高衙內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走出門去。
待走到廊下,他一把揪過旁邊的心腹小廝,:「去!給爺仔細打聽!上回爺在街上教訓的那個姓花的老婦人,姓甚名誰,家住哪裡,家裡還有親人?好大的狗膽!竟敢綁你高爺爺!爺倒要看看,是哪個閻王殿裡跑出來的小鬼,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而此時賈府中。
話說賈母與王夫人忽聞「老神仙」竟是梁山反賊假扮,登時如遭雷殛,魂飛魄散。
又聞寶玉已被賊人擄去,賈母只叫得一聲「我的兒」,便往後一倒,歪在炕上不省人事。
王夫人更是面如土色,口中連喚「寶玉,我的寶玉」,話未說完,早軟癱在地。
滿屋丫鬟婆子亂作一團,捶背的捶背,掐人中的掐人中,灌薑湯的灌薑湯,鬧了半日,方將二人喚醒。
賈母一睜眼,便拍著炕沿大哭起來,左哭一聲「玉兒」,右哭一聲「我的兒啊」,淚如雨下,連氣都接不上。
王夫人跪在腳踏上,哭得氣噎喉干,只斷斷續續道:「是我該死,是我害了寶玉————」
說正亂間,小廝飛報:「老爺來了!」
一語未了,賈政已大踏步邁進門來,一張臉青得似鐵,先看了王夫人一眼,又望了賈母一眼,咬牙喝道:「好!好得很!家裡供著活神仙,原來供的是兩個反賊!如今闔府上下,只怕都要被你們拖累死了!」
王夫人聞言,渾身一顫,忙膝行幾步,爬到賈政腳邊,仰面哭道:「老爺,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只求老爺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好歹想個法子,把寶玉救回來罷!他自小兒嬌生慣養,哪裡吃過這般苦頭!!」
賈政聽了,越發氣往上沖,將袍袖一拂,指著王夫人厲聲道:「你還有臉提寶玉!我問你,那兩位反賊來時,是誰一力掇著留在園中?如今闖下滔天大禍,你倒知道哭了!
你、你....你哭又有何用?」
他說到氣頭上,竟將桌上茶盞一把掃落在地,哐哪一聲,摔得粉碎。
賈母見此光景,忙顫巍巍伸出手來攔道:「政兒,你且息怒。如今說一千道一萬也晚了,寶玉到底是你親生的,如今落在賊窩裡,生死未卜,趕緊解救才是!」
賈政聽了這話,反倒冷笑一聲,長嘆道:「母親啊!你可知,那兩位賊首,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梁山反賊!連她哥哥,高俅、王黼三位帶著人馬麾下,尚且眼睜睜看著他們脫身而去,如今朝廷大軍久攻都不下,兒子一個工部員外郎,有什麼本事去救人?」
賈母聽了,登時怔住,半晌方顫聲道:「依你這麼說,竟是不救了不成?」
賈政猛地站起來,高聲應道:「救?兒子拿什麼救?母親!你還是先別想那逆子,先想想如今咱們賈府如何是好!那反賊藏在賈府,若有人參上一本,我們賈家頃刻覆滅!這個時候,母親還只惦記著那逆子的死活麼?」
這一番話,猶如晴天霹靂,滿屋丫鬟都唬得屏息噤聲,連王夫人也止了哭,呆呆望著賈政。
賈母更是面如死灰,嘴唇翕動了好幾回,方囁嚅道:「你...你說的不錯!如今之計,唯有火速上一道請罪札子,求官家寬宥,或可保全這一大家子人。若再耽擱,只怕聖旨就要上門了!」
賈政叩了個頭,正要起身,賈母又叫住他,沉吟了半晌,含淚道:「你在札子裡,務必提我一句一就說榮國府太史賈門史氏,老邁昏聵,不能察辨奸邪,以致引賊入室,罪皆在老身。許是托賴往日情分舊日恩典,我這老臉還有些用處,擋一擋風波。」
賈政聽了連聲說是。
不久後。
忽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著便有門房飛跑進來,氣喘吁吁道:「老、老太太,老爺,宮裡來人了!天使捧著聖旨,已到大門外!」
賈政慌忙整冠束帶,賈珍賈璉,賈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併合族男女老少,不論主僕,悉數換了素服,齊集於正廳前階下,黑壓壓跪了一地。
但見那宣旨太監昂然而入,面南而立,展開明黃絹帛,尖著嗓子念著聖旨。
等到念完聖旨。
跪在前排的賈珍登時面如土色,渾身簌簌發抖,只覺兩腿發軟,幾乎撐不住身子,扭頭去看賈母和王夫人,滿眼都是怨懟之意。
自家若不是她們,自己也不能接收那兩位所謂的神仙。
如今她們榮國府倒是沒事,自家寧國府反倒是被抄,自家被貶。
而跪在他身後的尤氏早已哭得死去活來,卻又不敢出聲,只死死咬著帕子,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
賈母聽了這旨意,只覺心頭如被重錘擊中,眼前金星亂冒,險些又暈過去。
賈母強撐著跪直了身子,顫聲道:「老身————領旨謝恩————」
說著便帶頭伏下身去,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階上,銀白的髮絲散落一地,那佝僂的背影,比往日又蒼老了十歲不止。
賈政跪在賈母身後,聽得只有賈珍寧國府出事,心中倒是略鬆了半口氣,可再聽賈珍被革職又被貶了,登時又涼了半截。
他偷偷抬眼望向賈珍,見他伏在地上如喪家之犬,心中又松又是緊,無比複雜,終究是長嘆一聲,低低道了聲:「謝陛下隆恩。」
誰知賈珍猛然抬起頭來,面上淚痕狼藉,雙目赤紅如血。
他猛地仰天嘶聲高喊道:「我要面聖!我有要緊事面聖!我要見官家「7
震得滿院人都是一驚。
賈政嚇了一跳,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聖旨已下,難道還敢抗旨不成?」
卻見那宣旨太監夏公公原已抬步要走,聽得賈珍這一聲嘶喊,不覺收回腳步,轉過身來。
他在宮裡當差二十餘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如今見這賈珍,一副豁出命去的模樣,倒也是頭一遭遇見。
他眯起一雙細長眼,慢悠悠將拂塵一擺,先不瞧賈珍,卻把目光投向賈母。
微微躬身,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老封君,您府上子弟說有要緊機密面奏官家。這事安說也不大,我帶他去便是!可咱家倒要多一句嘴,這面聖之事,可不是兒戲。您可得想清楚了,他若真有天大的機要,奏上去便是功勞一件!」
「可若他是一時糊塗、信口胡謅,那便是欺君之罪。到那時,嘿嘿...可就不單單是寧國府革職貶黜的事了。」
賈母聽了這話,猛地轉向賈珍,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厲聲喝道:「珍兒!你還不給我跪下!你莫不是失了心瘋?休要連累榮國府上下幾百口人陪你去死!」
賈珍卻仿佛沒聽見賈母的怒喝一般,依舊直挺挺跪在地上。
他仰著臉,目光死死盯著夏公公,還是那句話不變。
只是一口咬定要見陛下,有重要事情。
夏公公眉頭一皺:「也罷,既然你說得這般篤定,咱家就帶你去一趟。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到了官家跟前,你若有半句含糊,咱家可替你擔不起這干係。走罷,車在外頭候著呢。」
說賈珍隨夏公公去後,賈母終究放心不下,顫聲吩咐賈政道:「政兒,你且悄悄跟上去,看看到底什麼光景。若有機緣,千萬托夏公公在官家跟前美言幾句,別叫珍兒那張嘴惹出禍來。」
賈政也正有此意,忙應了一聲「是」,整了整衣冠,提步匆匆追了出去。
賈政趕到二門外時,夏公公正扶著一個小太監的肩膀要上車,賈珍已貓腰鑽進了車裡。
賈政趕上前去,賠著笑臉,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來,雙手捧著,躬身遞到夏公公面前,低聲道:「夏公公,這一路上勞煩您老人家照應,這點子心意,給公公買碗茶吃。」
夏公公低卻並不伸手來接,只尖聲道:「您快收了罷,莫叫咱家難做。」
說著,竟直接上車了。
車簾一落,馬蹄聲響,那車便轆轆地去了。
賈政捧著那荷包,站在原地,打了個寒噤,呆呆地立了好一會兒,方才將那荷包慢慢塞回袖中,垂著頭一步一步走回院裡來。
院子裡,眾人依舊立在原處,連挪動都不曾挪動過。
見賈政回來,賈母忙問:「如何?夏公公可收了?「」
賈政搖了搖頭:「不收。」
說到這裡,便住了口,只長長嘆了一聲。
這一聲嘆息,比方才那道聖旨更叫人膽寒。
賈母一直站著,緩了緩神,卻忽然頓住了,問道:「怎麼不見蓉哥兒媳婦?」
尤氏正哭得抽抽噎噎,聽見賈母問起秦可卿,忙哽咽著回道:「回老太太的話,可卿她————今兒一大早就被皇后娘娘宣她進去說話。」
賈母點點頭,看了看眾人。
一片悽然。
而清河縣。
卻說大官人將家中一應嬌婢美鬟都安撫妥帖了,又吩咐賈府眾女眷只管寬心多住幾日,自家便打點行裝,乘了馬車,逕往東京汴梁城去。
臨行前,吩咐手下兩日後京中匯合。
又轉頭對侍立一旁的武松道:「武丁頭,此番行程,把家中護院盡數點齊,一同帶了去。如今這清河縣地面,太平得緊,自有衙門裡一班差役巡守,料也無妨。待王荀引著那二百團練健兒回來,更是萬無一失了。
武松叉手應喏,自去安排不提。
大官人這廂車馬轔轔,行在半途驛館之中,忽聞得聖旨口諭。
等看了邸報文書,知曉京中竟平地生出這許多風波變故,心下不免暗驚。
一路兼程,待趕回開封府衙署,那早一日回來的趙鼎,早已候在階前,趨步上前稟道:「大官人,有客求見,已候了多時,乃是金槍班徐寧教頭的娘子,等了許久了。」
大官人略整衣冠,道:「喚她進來。」
不久後。
只見一個婦人,荊釵布裙,形容憔悴,眼中含淚,趨蹌著進了廳堂,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她身後跟著兩個青衣小廝,抬進一口沉甸甸的描金皮箱,輕輕放在地上,便垂手躬身,倒退了出去。
大官人端坐椅上,問道:「徐家娘子,何事如此急切,要見本官?」
那婦人以頭觸地,哀聲泣告:「萬望西門青天大老爺搭救我家官人性命!妾身無以為報,只願獻上徐家四代祖傳的稀世寶甲一副,求大官人垂憐!」
言罷,不待吩咐,自家膝行至箱前,顫抖著手掀開箱蓋。
登時,滿室生輝!
但見箱中臥著一副翎圈金甲,端的是霞光瑞彩,寒氣森森!
那婦人低聲泣訴道:「此甲名喚賽唐貌」,乃是當年先祖於邊庭血戰,得自河湟青堂羌的異域奇珍。非是中原爐火煅燒,乃羌人秘傳冷鍛之法,千錘百鍊,方得成就。
「甲片狹長如雁翎,層層疊砌,密不透風。鐵色青黑,瑩然如鏡,光可鑑人,照得鬚髮畢現。每片甲札邊緣,細細圈著一道赤金,故號圈金」。甲片背底,隱有箸頭大小的凸起瘊子,正是鍛家記驗的暗記,披甲時藏於內里,外間絕難窺見。」
「更奇的是,全甲不用一根鐵索貫穿,盡取西域上等香熟軟皮為繩,精心編綴成片。通體只二十餘斤,輕巧異常,薄韌非常,能屈能卷,可收於一方大皮匣內,懸於屋樑之上,不占尺余之地。尋常刀劍砍來,只覺滑不留手,偏向一旁,難損分毫!」
「此乃徐家四代相傳的命根子,妾身今日為救夫主,斗膽獻於大官人座前,昔日有大豪五萬貫買,我家官人都未曾出售,王黼王大人來求多日,我家官人也都拒絕了,此刻,但求西門青天給我家官人一線生機!」。
大官人凝目細看,暗吃一驚。
這分明是典籍所載,也氏那幾位鍛造師府說的如今最好的鎧甲:
西夏青堂羌秘制的冷鍛瘊子甲!
仁宗朝時,沈括曾以軍中至強之神臂弩實測,五十步外,竟不能透!
神臂弩是什麼東西,這種利器竟然都破不了,可見防禦了得!
仁宗留下的兵家策論亦云:賊甲冷鍛,堅滑光瑩,非勁弩可入————
不想此等奇物,今日竟現於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