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大明後花園


  第481章 大明後花園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位已然滿頭華發戶部尚書,心中的快意便如這南疆的烈酒,燒得五臟六腑都暖烘烘的。

  「好!朕要的便是這股子氣吞山河的勁頭!」朱由檢伸手虛扶了一把,眼底儘是激賞之色,「你我君臣既已同心,這這銀子便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是能為大明殺出一條血路的利刃!」

  窗外的夜風愈發緊了,吹得關樓飛檐下的鐵馬叮噹作響,仿佛是無數金戈鐵馬入夢來。

  案几上的燭火被風扯得搖曳不定,將朱由檢投在屏風上的影子拉得極長,宛如一條盤踞待飛的巨龍。

  待畢自嚴情緒稍平,重新落座,朱由檢才親自執壺,為這位老臣添了一盞熱茶。

  那茶湯琥珀透亮,熱氣氤氳間,倒是驅散了幾分關樓內透骨的夜涼。

  「第一筆軍火大帳既已揭過,畢愛卿,且翻篇吧。」朱由檢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俗語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古人亦有云: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這南疆不比中原,更不比遼東,煙瘴之地,道路崎嶇,這一筆帳,怕是比火藥還要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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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自嚴雙手捧過茶盞,雖未飲,那滾燙的溫度卻透過瓷杯暖了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復又變得凝重起來,那雙枯瘦的手指緩緩翻過帳冊的一頁,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仿佛撫摸的不是紙張,而是大明朝那一寸寸艱難延伸的補給線。

  「陛下聖鑒。」畢自嚴的聲音沉了下來,「這第二大項,乃是糧草轉運與藥石之資。

  依目前核算,總計耗銀,約二百八十萬兩。」

  二百八十萬兩。

  朱由檢眸光微微一凝,卻並未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下文。

  畢自嚴嘆了口氣,指著帳目上的硃筆圈注,緩緩道來:「這其中,單是口糧與轉運折損,便占去了整整二百萬兩。陛下,這筆銀子,聽著或許不如那火炮軍械來得震耳欲聾,可若是細細嚼來,卻是最讓人心驚肉跳的無底洞。」

  「安南雖產稻米,然大軍初至,正如猛龍過江,立足未穩,且需防備安南人堅壁清野,是以這第一個半月的軍糧,全數皆需從廣西、廣東,乃至湖廣腹地調運。」

  畢自嚴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懸掛於牆上的那幅《皇明南疆輿圖》前。

  那輿圖雖繪得詳盡,卻畫不出這十萬大山的艱難險阻。

  「陛下請看。」畢自嚴的手指從鎮南關畫出一條蜿蜒向南的細線,「此去升龍府,雖路途不算極遠,但這沿途皆是崇山峻岭,雨林密布。此刻正值南疆雨季,道路泥濘如沼,車馬難行。許多路段,大車根本過不去,只能靠民夫肩挑背扛。」

  他轉過身,渾濁的老眼中滿是無奈:「自古言:運米百石,至軍中僅餘十石,余者皆耗於途。此次雖有盧督師嚴令整頓,又修了簡易便道,但這損耗依舊驚人。一個民夫挑著一旦米糧,走在這泥濘山道上,去程要吃,回程亦要吃,再加上雨淋霉爛、蟲蟻啃噬、車折馬斃————這送進軍營里的一碗飯,那是兩碗、甚至三碗飯換來的啊!」

  朱由檢放下茶盞,瓷杯觸案,發出一聲輕響:「是以,這便是那所謂的黃金米了。」

  「正是。」畢自嚴苦笑道,「若僅是如此,倒也就罷了。偏偏陛下您有過嚴旨,大軍出征,為保士氣,不得食陳米朽谷,更不得以糟糠充數。不僅要有精米白面,每三日還需見葷腥,要有肉乾、鹹魚,甚至還要有隨軍的烈酒以驅濕氣。」

  提到此處,畢自嚴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連連搖頭:「陛下,您可知,為了這就這口肉食,戶部從湖廣、四川採買了多少生豬臘肉?這一路運來,光是醃製防腐用的精鹽,便是一筆巨款。前方將士吃的一口紅燒肉,在臣這帳本上,那簡直就是一口碎銀子啊!這哪裡是在打仗,這分明是豪門巨賈在遊山玩水!」

  朱由檢聽著畢自嚴的抱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關下那連綿如火龍的運糧隊伍,沉聲道:「豪奢嗎?畢愛卿,你只算了銀錢的帳,卻沒算人心的帳。」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昔日薩爾滸之敗,除了指揮失當,你可知為何我軍一觸即潰?那些兵卒,身穿破襖,手持鏽刃,腹中空空,一日兩餐儘是發霉的黑豆陳米,甚至連口熱湯都喝不上。這樣的兵還沒見著敵人,這心氣兒就已經散了!這魂兒就已經丟了!」

  「如今朕讓他們吃白米,吃肥肉,喝烈酒,穿暖衣。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命在朕眼裡,比那成山的金銀都要金貴!他們吃飽了,喝足了,才有力氣去舉槍,才有膽氣去衝鋒!這二百萬兩糧草錢,換來的是大軍如狼似虎的鬥志,換來的是令行禁止的軍魂!

  這筆買賣,難道不值?」

  畢自嚴聞言,身子微微一震,原本那點心疼的神色漸漸斂去,他深深一揖:「陛下愛兵如子,視卒如嬰,此乃仁君之道,亦是強兵之本。老臣————受教了。」

  「接著說。」朱由檢擺了擺手,「那剩下的八十萬兩呢?又是花在何處?」

  畢自嚴直起身子,神色陡然變得肅穆,甚至帶著幾分悚然:「陛下,這剩下的八十萬兩,若是放在往日,怕是要被朝臣彈劾是窮極無聊、亂費國帑。但此次南征,皇上力排眾議,將這筆銀子砸下去,卻是真正救了無數人的性命....這便是醫藥與防疫。」

  朱由檢目光一閃。

  畢自嚴翻到帳冊的後半部分,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不是米糧,而是各種藥材名目:

  蒼朮、白芷、青蒿、雄黃、人參、三七————

  「南疆之地,最可怕的並非刀兵,而是那無影無形的...」畢自嚴壓低了聲音,吐出兩個令人聞之色變的字眼,「瘴癘。」

  「所謂嶺南多瘴氣,人去十口九不歸」。以往南征,死於刀箭者少,死於瘧疾、痢疾、蛇蟲鼠蟻者,十之七八!大軍未至升龍,便已病倒過半,這仗還怎麼打?」

  畢自嚴指著帳冊上的數字,語氣激昂:「此次出征,幾乎搬空了太醫院和江南數省的藥庫。隨軍大夫、郎中足足帶了六百人!陛下,這可是從未有過的規矩啊!」

  「這八十萬兩里,有四十萬兩是用來買那救命的青蒿,以及大量的驅蟲藥粉。軍令如山:凡飲水,必煮沸;凡紮營,必撒藥;凡有發熱者,立隔離診治。這剩下的四十萬兩,則是用在了極昂貴的金瘡藥和用來吊命的老山參上。」

  說到此處,畢自嚴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陛下,臣看軍報上寫著,有一個千戶所遭遇伏擊,死傷慘重。若是依著以前的舊例,那些斷手斷腳、流血不止的傷兵,多半就是給幾兩燒埋銀子,讓他們聽天由命,其實便是等死。可這次————這次隨軍的醫護營硬是把他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上等的雲南白藥像不要錢似的往傷口上撒,那吊命的人參湯一碗碗灌下去————」

  「這八十萬兩,買回來的不僅僅是幾千個傷愈歸隊的精銳老兵,更是全軍將士那顆敢把後背交給朝廷的心啊!他們知道,只要沒當場咽氣,朝廷就絕不會扔下他們不管!」

  朱由檢靜靜地聽著,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他微微仰起頭,似乎在努力平復著胸中激盪的情緒。

  窗外,風雷之聲隱隱傳來,仿佛在為這番話作注。

  「值!」

  良久,朱由檢只吐出了這就這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關樓深處那片搖曳的陰影,忽然開口道:「陸文昭。」

  「臣在。」

  一道略顯陰柔卻透著森冷氣息的聲音,仿佛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一般。

  只見那屏風後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一人。

  畢自嚴見怪不怪,只是微微側身,並不言語。

  陸文昭單膝跪地,動作行雲流水,「陛下有何吩咐?」

  朱由檢看著他,目光如刀:「你聽到了?」

  「臣聽得真切。」

  「隨軍的那些大夫,還有那個新設的戰地醫護司,是你錦衣衛的人在盯著吧?」

  「回陛下,北鎮撫司早就派了得力幹將混入其中。一為防奸細,二便是為了————」陸文昭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盯著那些藥材的去路。誰要是敢在這救命的藥材上伸手,敢以次充赫,敢剋扣傷兵的救命糧————臣的刀,早就磨快了。」

  朱由檢點了點頭,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不僅要盯著人,更要盯著事。」

  他從案頭拿起一份奏摺,隨手扔到陸文昭面前:「盧象升會打仗,但他畢竟不是大夫。朕要你傳令下去,讓隨軍的那幾位太醫令,給朕把這一個半月來的防疫、治傷、水土適應的方子和教訓,全部記錄在案。每一個死於瘴氣的人是怎麼死的,每一個救活的人是怎麼活的,都要寫得清清楚楚!」

  「這是用銀子,用人命堆出來的經驗!這本《南疆行軍衛生錄》,朕要把它編撰成冊,日後若再往南打,打暹羅,打緬甸,這就是全軍的護身符!這比一本兵法還要珍貴百倍!」

  陸文昭眼中閃過一絲震動,隨即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陛下聖慮深遠!臣,領旨!定讓這幫大夫把每個字都刻進骨頭裡,誰敢敷衍了事,臣便讓他自己去嘗嘗那瘴氣的滋味!」

  朱由檢揮了揮手,示意陸文昭退下,隨後目光重新落回到畢自嚴身上。

  「畢愛卿。」

  「老臣在。」

  朱由檢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沉重的木窗,夜風呼嘯而入,他指著南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二百八十萬兩糧草醫藥砸進去了。這不僅是為了這一場仗,更是為了將來。」

  「朕要讓世人知道,我大明天軍,不僅能用火炮摧城拔寨,更能在這煙瘴絕域之中,安營紮寨,繁衍生息!以前漢伏波將軍做不到的事,以前成祖爺做不到的事,如今————咱們君臣,要做成!」

  「只要解決了吃和病這兩個攔路虎,這南洋諸國————」朱由檢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冷笑,「不過是朕後花園裡的幾畦菜地罷了!」

  畢自嚴看著窗前那位年輕帝王的背影,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正揮動著金銀鑄就的巨斧,在為這古老的帝國劈開一條通往萬世不朽的康莊大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一本重若千鈞的帳冊合上,抱在懷中,仿佛抱著整個大明的未來。

  「陛下放心。」畢自嚴的聲音雖然蒼老,卻堅定如鐵,「只要前線將士能把這南疆的硬骨頭啃下來,這後勤的無底洞,老臣就算是把這把老骨頭拆了熬油,也要給陛下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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