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軍功,是要搶的


  第487章 軍功,是要搶的

  烈日當空,日麗江的水面上蒸騰起一層令人室息的白霧。

  這裡是洞海,阮氏政權的北大門,也是那道號稱固若金湯的長育壘防線所在。

  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只有無數綠頭蒼蠅在嗡嗡作響,它們似乎也嗅到了那即將到來鋪天蓋地的血腥盛宴。

  盧象升立馬於江北的一處高坡之上,身披重甲,面如沉水。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他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死死地鎖住了對岸那道連綿不絕的土牆。

  那牆高兩丈有餘,皆是用糯米汁混合著紅土夯築而成,堅硬如鐵。

  牆外密布著削尖的竹籤、陷阱,還有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如惡獸張開的獠牙。

  「督師,時辰到了。」

  身旁的旗牌官低聲提醒。

  盧象升緩緩放下望遠鏡,目光掃過坡下那黑壓壓的三個方陣。

  那不是大明的天雄軍,也不是宣大的邊軍,而是整整三萬名赤著上身,僅穿犢鼻揮的安南漢子。

  他們曾是鄭氏的精銳,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而此刻,他們是大明的俘虜,是名為協從軍的死士,更是盧象升用來填平這道天塹的人肉沙袋。

  「擂鼓。」

  盧象升的嘴唇輕啟,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如心臟的搏動,在悶熱的空氣中炸響。

  「衝上去!後退者斬!」

  大明督戰隊的鬼頭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三萬名協從軍嘶吼著,如同被洪水衝垮的蟻群,扛著土袋背著柴草,甚至有人赤手空拳,向著那道噴吐著死亡的長牆發起了衝鋒。

  沒有陣型,沒有掩護,只有純粹的數量,只有用血肉之軀去堆砌的瘋狂。

  「放!」

  長牆之上,阮氏的主將,大都督阮有進冷酷地揮下了令旗。

  「轟!轟!轟!」

  葡萄牙人鑄造的法蘭克機炮發出了尖銳的嘯叫。

  不同於紅夷大炮的沉重轟鳴,這種輕便的後裝火炮射速極快。

  核桃大小的鉛彈、鐵砂,被火藥裹挾著,如同暴雨梨花般噴灑而出。

  剎那間,日麗江畔變成了一座修羅地獄。

  但後續的人潮依舊在涌動。

  大明督戰隊的箭矢無情地射殺著每一個試圖轉身的逃兵。

  前排的人倒下了,後排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向前。

  「瘋了————這幫明軍瘋了!」

  阮有進站在城樓上,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握著劍柄的手都在顫抖。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未見過如此不計代價如此視人命如草芥的攻勢。

  「他們這是要拿人命把長育壘給填平啊!」身旁的副將臉色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轟隆——!」

  此時,江北的大明陣地上,神機營的紅夷大炮也開始了怒吼。

  巨大的鐵彈呼嘯著划過長空,狠狠地砸在長牆上,或是落在阮軍的人群中。

  雖然盧象升嚴令不求准,但如此密集的火力覆蓋,依舊震得長牆掉土,漫天的煙塵遮蔽了太陽,整個戰場仿佛陷入了混沌的永夜。

  「大都督!北面!北面的竹林被炸開了,又有幾萬明軍衝上來了!」斥候滾爬著衝上城樓,聲音悽厲。

  阮有進透過煙塵,隱約看到江北旌旗招展,鼓聲震天,仿佛真有十萬大軍正在集結,準備發起最後的總攻。

  「這是主力————這絕對是明軍的主力!」

  阮有進的理智終於被這瘋狂的攻勢擊垮。

  他堅信,沒有任何一支軍隊會把佯攻打得如此慘烈,如此不留後路。

  「快!快發飛鴿傳書給富春!」

  阮有進嘶吼著,雙眼赤紅,「告訴主上,明軍傾巢而出,要在日麗江與我決一死戰!

  長育壘危在旦夕!請主上速發援兵!把御林軍、象兵————所有的預備隊都派上來!晚了就全完了!」

  夜幕降臨,暴風雨剛剛過境的南海,海面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起伏不定。

  這裡是遠離海岸三干里的深海區,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老漁民也不敢輕易涉足的死亡海域。

  然而此刻,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艦隊,正像一群來自幽冥的巨獸,在黑暗中靜默潛行。

  數百艘福船、廣船,甚至還有幾艘剛剛下水的仿西式蓋倫戰艦,全部熄滅了燈火。

  巨大的硬帆吃飽了強勁的東南風,船首劈開黑色的海浪,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嘩嘩聲。

  「提督大人,前面就是黑水洋了,暗礁密布,是否減速?」

  旗艦的甲板上,一名老舵手戰戰兢兢地問道。

  鄭芝豹赤著上身,露出胸口那條猙獰的青龍紋身。

  他站在船頭,任由咸腥的海風吹打著臉龐,手裡緊緊握著那枚皇帝御賜的牽星板。

  「減個屁的速!」

  鄭芝豹吐了一口唾沫,眼中閃爍著海盜特有的瘋狂與貪婪,「盧閻王在北邊拿幾萬人命給咱們唱戲,咱們要是去晚了,連口熱乎屎都吃不上!」

  「傳令各船!掛滿帆!跟著老子的旗艦!誰要是掉隊了,就自己跳海去餵鯊魚!」

  「是!」

  艦隊如離弦之箭,在驚濤駭浪中狂飆突進。

  拂曉,寅時三刻。

  峴港,這個阮氏大後方的天然良港,此刻正沉浸在一片寧靜的晨曦之中。

  守衛炮台的阮軍士兵昨夜喝多了米酒,此刻正抱著長槍,倚在炮架上呼呼大睡。

  在他們的潛意識裡,戰爭在幾百里外的北方,這裡是絕對安全的後方。

  直到第一縷陽光刺破海霧,照亮了海面。

  那名士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要伸個懶腰。

  下一刻,他的動作僵住了,他的瞳孔瞬間放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海面上,原本空無一物的海平線,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戰船。

  無數面白色的風帆如同一道移動的城牆,遮蔽了朝陽,帶著碾壓一切的氣勢向著港口撲面而來。

  「敵————敵襲!」

  悽厲的慘叫聲還沒來得及傳遠,便被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打斷。

  「轟——!」

  鄭芝豹的旗艦率先開火。

  船首那門紅夷大炮噴出一團巨大的火球,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在炮台上,瞬間將那座木質的哨塔連同那名士兵一起砸成了一堆廢墟。

  「殺——!」

  沖在最前面的,是來自廣西的狼兵。

  這些從小在十萬大山中的戰士口銜彎刀,赤足跳入齊腰深的海水中。

  他們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如同一群出籠的野獸,嚎叫著沖向灘頭。

  沒有任何懸念。

  從睡夢中驚醒的阮軍守備隊甚至連褲子都沒來得及穿好,就被這群如狼似虎的煞星砍翻在地。

  鮮血染紅了潔白的沙灘,晨曦被染成了猩紅。

  不到一個時辰,峴港陷落。

  海雲關下,巳時。

  沒有休整,沒有慶功,甚至連埋鍋造飯的時間都沒有。

  三萬大明精銳剛剛踏上陸地,便接到了那道幾乎不近人情的死命令:「跑!跑到死也要在日落前翻過海雲關!」

  海雲關位於峴港與順化之間,山勢陡峭,雲霧繚繞,一邊是萬丈懸崖直插大海,一邊是高聳入雲的崇山峻岭。

  它是順化的南大門,也是阮氏最後的屏障。

  只要拿下了這裡,順化的後背就徹底暴露在明軍的刀鋒之下。

  烈日毒辣,山道崎嶇。

  天雄軍的將士們汗水如瀑布般從甲葉縫隙中流出,每走一步,戰靴里都能擠出一灘汗水。

  戰馬早已無法騎乘,只能由士兵牽著,艱難地在亂石間攀爬。

  ——

  「快!都他娘的給老子快點!」

  黃得功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兒郎們!衝上去!翻過這座山,就是阮福瀾的老巢!抓住了那老小子,人人賞銀百兩,官升三級!」

  「吼——!」

  日落時分,海雲關。

  夕陽將天邊的雲彩燒成了血紅色。

  守衛海雲關的阮軍守將正坐在關樓上,悠閒地喝著茶,他看著腳下那縹緲的雲霧,心中充滿了安全感。

  「北邊打得再凶,也打不到咱們這兒來。」他對身旁的副官笑道,「除非這明軍能長了翅膀,從天上飛過來。」

  副官正要附和,忽然,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指著關口下方,那片原本應該只有猴子和雲霧的絕壁山道,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守將疑惑地轉過頭,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啪嗒。」

  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

  在那繚繞的雲霧之中,在那陡峭得連山羊都站不穩的石階上,一個,兩個,三個————

  無數個身影正緩緩浮現。

  他們渾身濕透,滿身泥濘,就像是從這大山深處長出來的岩石怪獸。

  他們沒有發出吶喊,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匯聚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低頻轟鳴。

  「鬼————鬼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這支以為處於絕對安全大後方的阮軍,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沒有激烈的抵抗,甚至沒有像樣的排兵布陣。

  當第一名大明士卒翻上關牆,一槍捅穿了守將的喉嚨時,這場戰鬥便宣告結束。

  殘陽如血,將海雲關那古老的城牆染得通紅。

  黃得功站在關樓之上,長槍拄地,任由山風吹亂她的白髮。

  他俯瞰著北方那片若隱若現的平原....那裡是順化,是阮氏經營了百年的富春城。

  此時此刻,那座城市就像一個赤裸的嬰兒,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大明的兵鋒之下。

  「發信號。」

  黃得功淡淡地說道。

  「咻—啪!」

  一支紅色的響箭沖天而起,在暮色中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