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勝利
第488章 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勝利
夜色溫柔,像極了秦淮河畔那最旖旋的輕紗,輕輕籠罩著這座名為富春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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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阮氏政權的心臟,這裡已經承平太久了。
久到連城牆磚縫裡的青苔都透著一股子慵懶勁兒,久到這裡的權貴們都忘了,城牆這東西原本是用來擋刀兵的,而不是用來在夕陽下當做吟詩作對的背景板的。
富春城,王宮。
絲竹悅耳,檀香裊裊。
新晉的「大越國主」阮福瀾正半倚在那張紫檀木雕花的臥榻之上,手中把玩著一隻溫潤的和田玉杯.....那是多年前大明賜給黎王的貢品,如今卻成了他手中的玩物。
殿下的舞姬們身姿曼妙,猶如穿花蝴蝶般旋轉著,阮福瀾微眯著眼,嘴角掛著自得的笑意。
「報」」
一聲並不怎麼驚慌的長報聲打斷了舞曲。
一名身穿錦袍的內侍快步走進來,跪地笑道:「王上大喜!北線捷報!大都督阮有進飛鴿傳書,言明軍雖攻勢如潮,然我長育壘固若金湯。明軍那幫傻子竟用血肉之軀硬填壕溝,死傷枕籍,卻難越雷池一步!大都督推測,明軍已是強弩之末,只要再守上十天半個月,待其糧草耗盡,自會退去。」
「好!」
阮福瀾猛地一拍大腿,玉杯中的酒液灑出了些許,但他毫不在意。
「孤就說嘛,那朱由檢雖然也是個皇帝,但畢竟是個北方人。他哪裡懂得這南國的山川地理?哪裡懂得陶維慈先生留下的那道長牆是何等的神跡?」
阮福瀾站起身,大笑著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滿殿的輝煌,「傳令下去,再給前線送去一百車酒肉!告訴將士們,守住了長育壘,就是守住了孤的江山!待明軍退去,孤重重有賞!」
殿內群臣紛紛跪地山呼:「王上聖明!大越萬歲!」
這聲音洪亮而整齊,帶著盲目的自信,穿透了大殿的穹頂,迴蕩在富春城的夜空之中。
城外。
黃得功勒住戰馬,在那片茂密的甘蔗林後,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座燈火通明的城池。
在他身後,三萬名大明精銳如同一群潛伏在暗夜中的幽靈。
他們沒有點火把,甚至連戰馬都銜了枚,裹了蹄。
只有那一雙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寒光的眼睛,昭示著這支軍隊的恐怖。
「那就是富春?」黃得功的聲音很輕,卻藏著令人心悸的殺氣。
「回將軍,正是。」身旁的嚮導....一名被阮氏迫害致家破人亡的本地嚮導咬牙切齒地說道,「那最高的樓,就是阮逆的寢宮。」
「好一座繁華的銷金窟。」
黃得功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身側的神機營統領,「陛下的那些新玩意兒,都準備好了嗎?」
「回將軍,早已饑渴難耐了。」
那統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他身後的炮車上,並沒有那些笨重的紅夷大炮,而是一排排早已裝填完畢的「一窩蜂」火箭箱,以及十幾門輕便靈活,專門用來破門的佛朗機快炮。
「那就別客氣了。」
黃得功手中的長槍猛地向下一揮。
「敲門!」
「咻咻咻!」
剎那間,甘蔗林中仿佛驚起了無數隻火鳥。
數百支綁著火藥筒的火箭,拖著悽厲的尾焰,劃破了富春城寧靜的夜空。
那聲音不像雷鳴,更像是無數隻馬蜂在耳邊瘋狂振翅,令人頭皮發麻。
「轟!轟!轟!」
緊接著,佛朗機炮那特有的短促轟鳴聲也響了起來。
富春城的守軍甚至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漫天的火光究竟是流星還是煙花,那原本並不算堅固的城門,便在一陣劇烈的爆炸聲中化為了漫天飛舞的木屑。
「敵襲—!!」
直到此時,城樓上才響起了悽厲的破鑼嗓子。
但一切都太晚了。
大明的軍隊不需要雲梯,不需要攻城錘,甚至不需要那些繁瑣的勸降喊話。他們就像是一柄燒紅了的利刃,毫無阻礙地切進了牛油之中。
「殺!」
兩廣狼兵作為先鋒,展現出了他們那令人膽寒的野性。
他們像猿猴一樣,憑藉著飛虎爪和那驚人的臂力,直接攀上了宮牆。
他們手中的彎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詭異的弧線,每一次揮動,都會帶起一蓬溫熱的鮮血。
守衛王宮的阮氏御林軍,平日裡也是衣甲鮮亮威風凜凜的儀仗隊。
可此刻,面對這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平日裡操練的那些花架子,簡直就像是孩童的舞蹈般可笑。
往往還沒看清敵人的影子,喉嚨就已經被割斷,只能捂著脖子絕望地倒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
王宮大殿。
阮福瀾手中的玉杯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殿外的喊殺聲慘叫聲,以及火藥爆炸的轟鳴聲,此刻已經清晰可聞。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炮聲?」
阮福瀾驚慌失措地從臥榻上跳起來,一把抓住那名剛剛報喜的內侍,吼道,「是不是鄭逆打過來了?還是那些該死的占婆人?」
內侍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不知道啊王上!這聲音————這聲音像是從南門來的!」
「南門?!」
阮福瀾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南門後面是海雲關,海雲關後面是峴港,峴港後面是大海————
「明軍!是明軍!他們從海上飛過來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禁衛軍統領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哭喊道,「王上快跑吧!宮門破了!那幫蠻子殺進來了!他們見人就砍!」
「跑?往哪裡跑?」
阮福瀾環顧四周,原本滿殿的文武大臣此刻早已亂作一團。
昔日的威嚴,昔日的繁華,在這雷霆一擊面前,脆弱得就像那個摔碎的玉杯。
「孤————孤是大越的王!孤不能死!」
阮福瀾咬了咬牙,推開內侍,轉身向後宮深處跑去。
他記得,在宗廟後面有一口枯井,那是歷代先王留下的最後一條逃生密道。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宗廟門口時,卻絕望地發現,那裡早已站著一群人。
那是一群身穿大明鴛鴦戰襖,手持火統的士兵。
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借著火把的光亮,仔細地查看著手中的一幅畫像。
見到阮福瀾跑來,那將領抬起頭,看了看畫像,又看了看阮福瀾。
「阮福瀾?」
將領淡淡地問道,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確認一隻牲口的品種。
阮福瀾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冠,試圖挺直那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脊樑,厲聲道:「大膽!孤乃大越————」
一道悽厲的寒光驟然亮起,快得甚至沒讓人看清那是刀還是劍。
阮福瀾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眼睛,此刻驟然瞪大,瞳孔中倒映著那名將領緩緩收刀入鞘的冷漠身影。
下一刻,一條細細的血線在他脖頸間浮現。
「鏘!」
「噗一」」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濺在那身繡著五爪金龍的皇袍上,將那原本就艷麗的明黃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紅。
那顆剛剛還做著千秋大夢的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在地,一直滾到了那將領的腳邊,死不瞑目地盯著上方。
「聒噪。」
將領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噴濺的污血,甚至懶得再看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屍體一眼。
身旁的親兵上前一步,有些遲疑地問道:「將軍,不是說————最好抓活的?」
「抓回去做什麼?陛下日理萬機,哪有空聽這老廢物廢話?」
將領彎下腰,抓起那顆頭顱的髮髻,像提溜西瓜一樣隨手扔進一旁的石灰匣子裡,冷冷道:「再說了,活人還要吃飯,還要派人看守,若是半路死了還得寫摺子請罪。只有死人,才最讓陛下省心。」
「傳令下去,阮逆伏誅!」
「是!」
富春城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三日後清晨,洞海,長育壘前線。
北方的風,似乎比往日更加喧囂了一些。
經過了幾日「不計代價」的瘋狂佯攻,大明軍隊在今日清晨,卻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那些赤膊衝鋒的協從軍不見了,那些只聽響不求準的火炮也停歇了。
整個戰場死一般地寂靜,靜得讓長牆後的阮軍士兵心裡發毛。
阮有進站在城樓上,眼皮一直在跳。
他看著對面那安靜得過分的大明營盤,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明軍在搞什麼鬼?」他喃喃自語,「難道是糧草盡了,準備撤軍?」
就在這時,大明的陣地上,忽然推出了十數架小型拋石機。
「他們要攻城了?」副將緊張地問道,「可是怎麼不用火炮,改用這種老古董了?」
「崩—!崩——!崩——!
「7
——
隨著幾聲悶響,十數個黑乎乎的圓球被拋石機高高地拋向了天空,劃出一道道拋物線,越過了長牆,落在了阮軍的大營之中。
「小心!是火雷!」
士兵們驚恐地四散躲避。
然而,預想中的爆炸並沒有發生。
那些圓球落地後,發出幾聲沉悶的聲響,骨碌碌地滾到了士兵們的腳邊。
一名膽大的校尉湊上前去,想要看個究竟。
當他看清那個「圓球」的真面目時,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火雷,也不是石頭。
那是一顆人頭。
一顆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的人頭。
「這————這是————」校尉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變了調,「這是兵部尚書黎大人?!」
緊接著,更多的慘叫聲在營地各處響起。
「這是王叔阮大人!」
「這是國舅爺!」
「天哪!這是太子的老師!」
幾十顆人頭.......每一顆人頭,都是他們在富春城裡的靠山,是他們的親族,是他們效忠的對象。
與此同時,無數支箭矢從牆外射了進來。
每一支箭上,都綁著一份用安南文字書寫的勸降書。
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富春已破,阮王被擒。」
「爾等後路已斷,皆為孤魂野鬼。」
「降者免死,頑抗者—族誅!」
「這不可能!這絕對是妖言惑眾!」
阮有進抓起一份勸降書,撕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吼道,「富春城在幾百里外!有海雲關天險!明軍怎麼可能飛過去!這是騙局!這是明軍的攻心計!」
可是,無論他怎麼吼叫,絕望已經不可阻擋地在軍中蔓延開來。
士兵們開始交頭接耳,眼中的恐懼逐漸變成了瘋狂。
如果老家真的被端了,如果王上真的被抓了,那他們在這裡拼死拼活,究竟是為了什麼?
就在這軍心動盪,搖搖欲墜的關鍵時刻,真正的死神降臨了。
「轟隆隆——!」
大地開始顫抖。
這一次,不再是那些只聽響的火炮了。
盧象升將大明軍隊中所有的重型紅夷大炮全部推到了陣地最前沿。
黑洞洞的炮口在陽光下泛著冷酷的金屬光澤,直指那道早已千瘡百孔的長牆。
「開炮。」
中軍大旗下,盧象升面無表情地揮下了手中的令旗。
「轟!轟!轟!轟!」
重炮齊射,那是何等壯觀而恐怖的景象。
整個天地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巨大的實心鐵彈攜帶著無可匹敵的動能,狠狠地砸在了長牆之上。
那道曾經讓鄭氏大軍鎩羽而歸被阮氏視為守護神的長牆,在這一刻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不堪。
土崩瓦解,煙塵蔽日。
一段又一段的牆體在轟鳴聲中坍塌,露出了後面驚慌失措的阮軍士兵。
「衝鋒!」
隨著盧象升的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精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順著缺口洶湧而入。
而在阮軍的身後,也就是南方的地平線上,一面大旗也緩緩升起。
那是黃得功率領的南線部隊,在攻破富春之後,馬不停蹄地北上,正好趕上了這場最後的圍獵。
前有重炮鐵騎,後有精銳追兵。
幾萬阮氏精銳此刻被死死地擠壓在這片狹長的海岸平原上。
左邊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右邊是難以逾越的長山山脈。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完了————全完了————」
阮有進手中的寶劍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眼前這崩潰的戰局,看著那些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甚至開始自相殘殺的士兵,終於明白了大明那位皇帝的可怕。
從一開始,阮氏的每一步棋都被對方算得死死的。
他們以為自己在守城,其實是在給自己挖墳墓。
「大都督!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親兵拉著他的胳膊哭喊道。
阮有進慘笑一聲,望向北方。
「跑?咱們還能跑到哪裡去?」
殘陽如血。
戰鬥結束得比盧象升預想的還要快。
當最後一面阮氏的旗幟被砍倒在血泊之中,這片喧囂了一整天的戰場,終於慢慢歸於平靜。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盧象升騎著馬,緩緩走過這片修羅場。
他的馬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有明軍的,有協從軍的,更多的是阮軍的。
他看到無數跪在地上的俘虜,正被明軍士兵像趕牲口一樣用繩子串成一串。
「督師。」
滿身硝煙的黃得功策馬而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大獲全勝!八萬阮軍,被殲滅三萬,俘虜四萬,剩下的一萬多散進了山林里,估計也活不長了。咱們————咱們真的把安南給平了!」
盧象升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卻並沒有太多的狂喜。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屍山血海,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位年輕帝王深邃的眼眸0
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盧象升自認也是個熟讀兵書知兵善戰的儒將。
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什麼是帝王之術,什麼是廟算。
「傳令下去。」
盧象升的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格外堅定,「將阮氏俘虜中的死硬分子甄別出來,就地處決。其餘人等,全部充入苦力營,修路、開礦。
,「這安南既然打下來了,就要讓它真正變成大明的郡縣。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要重新丈量;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要重新學會說漢話。」
「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