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萬國財富進內庫


  第503章 萬國財富進內庫

  珠江之上,萬帆競渡,層層疊疊的桅杆好似一片枯樹林,遮蔽了半邊天日。

  江風吹來,並不見多少涼意,反倒是夾雜著那海腥氣,以及那令無數人夢寐以求又令無數人斷腸銷魂的銅臭味,滾滾撲面而來。

  

  而在那寸土寸金的十三行核心地帶,一年來卻是平地起驚雷,拔起了一座令人仰視的龐然大物。

  那建築通體以在此地罕見的青條石壘砌,規制宏大,既不似江南園林的曲徑通幽,亦不同於嶺南騎樓的婉約機巧,它就那樣方方正正敦實厚重地矗立著,高牆只開氣窗,正門立著兩尊且是不怒自威的銅獅,門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大匾熠熠生輝——「大明寶鈔總行·廣州分行」。

  這一日,日頭偏西,將那寶鈔行拉出長長的陰影,恰好蓋住了碼頭的一角。

  行長室內,范景文身著一襲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僅僅束了一條墨色絲絛,整個人精瘦得如同一把乾柴,唯獨那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之中,時不時閃過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在遼東白山黑水間見慣了生死,看透了人性後才有的眼神。

  他站在窗前,負手看著樓下那螞蟻般忙碌的人群,而在他身後,坐著那位如今這天下真正的主宰...皇帝!

  「景文,」朱由檢手中摩挲著一枚有些發黑的西洋鷹洋,聲音慵懶卻透著穿透力,「看來這遼東的風雪,倒是把你這一身書生氣給吹了個乾淨。

  范景文聞言,轉過身來,那一向嚴肅的臉上竟扯出極其僵硬的冷笑,拱手道:「皇上謬讚了。臣在遼東數月,在那死人堆里爬進爬出,便悟出了一個道理。孔孟之道可安人心,卻擋不住建奴的馬刀;聖賢文章能教化蒼生,卻變不出將士們口中的軍糧。要讓這大明江山永固,靠的不是道德文章,而是鐵,是血,是錢!」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鼻深目的洋商,聲音驟然轉冷:「這些紅毛鬼、佛郎機人,萬里而來,所求者何?不過是利字當頭。他們用幾船不值錢的銀疙瘩,便想換走我大明千萬百姓血汗織就的絲綢、燒制的瓷器。這就是吸血!既然是虎狼之爭,便無君子可言。陛下這手段,在臣看來,非但不狠,反而還太仁慈了些。」

  朱由檢哈哈大笑,將手中的那枚鷹洋叮的一聲彈向半空,那銀幣翻轉著落下,被他一把死死攥在掌心。

  「說得好!這鑄幣權,便是國之神器,豈可太阿倒持,授人以柄?咱們君臣便在這廣州城,給這天下立個新規矩!」

  這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始於一道看似不起眼的告示。

  那是兩廣總督洪承疇親自簽發的《皇家特許商品結算令》,與其說是告示,不如說是一道充滿了血腥味兒的檄文。其文辭雖然依舊是大明官話的四六駢文,但這字裡行間的意思卻是一把出鞘的鋼刀:「凡泰西諸國商賈,欲購大明特產一號雪糖、特級冰糖、皇家平板玻璃、大紅袍茶、

  ——

  及軍用罐頭等特許之物者,一律嚴禁以夷錢、雜銀、實物交割。唯持崇禎龍洋或大明皇家憑票者,方准予提貨。敢有違禁私兌者,貨沒官,人流放,永絕通商!」

  這消息一出,整個十三行瞬間如滾油里潑進了一瓢涼水,瞬間炸了鍋。

  葡萄牙商館內,胖得像頭豬一樣的費爾南多正在暴跳如雷。

  他手裡揮舞著那張告示,唾沫星子噴了面前的買辦一臉:「瘋了!那個皇帝瘋了!這是搶劫!赤裸裸的搶劫!我的鷹洋也是白銀,純度足有九成三,憑什麼不能買糖?為什麼要我去那個該死的銀行換那種什麼龍洋?上帝啊,這就是這幫東方人的待客之道嗎?」

  那買辦也是一臉苦相:「大人,這是兩廣總督府的死命令。聽說那銀行換錢還要收什麼火耗、工本費,這一進一出,咱們得虧不少————」

  「我絕不屈服!」費爾南多咆哮道,「!我的船就在港口!我要去找總督抗議!」

  然而,費爾南多的抗議還沒來得及發出,他就看到了什麼叫做「大明效率」。

  就在這天晌午,一名試圖頂風作案的荷蘭商人和他勾結的本地買辦,試圖趁著夜色,用兩箱鷹洋私下向一名糖廠庫管購買五千斤白糖。

  交易進行到一半,四周原本漆黑的倉庫頂棚上,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數十名身著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鬼魅般從天而降。

  根本沒有任何審訊,也沒有任何廢話,那位貪財的本地買辦當場就被按在糖袋子上,一刀梟首。

  那溫熱的血濺在雪白的糖袋上,紅得刺眼,紅得驚心動魄。

  至於那個荷蘭商人,被當場打斷了兩條腿,像是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干三行的廣場中央。

  此時,洪承疇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蓋碗茶,輕輕吹去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

  「總督大人!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那荷蘭人慘叫著試圖表明身份。

  「聒噪。」洪承疇淡淡吐出兩個字。

  一名親兵上前,搶起刀鞘,重重地砸在那荷蘭人的嘴上,頓時滿口牙齒碎了一半,再也說不出一句整話。

  洪承疇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盞,目光掃視著圍觀的那些面色慘白的洋商,聲音溫和得如同在拉家常:「本督聽說,有人想用大炮來跟我大明講道理?好得很。本督別的沒有,這廣州城頭上,正好有幾百門剛從佛山拉來的新炮,正愁沒處試火。哪位若是有雅興,不妨把船開過來,咱們切磋切磋?」

  沉默。

  在那血淋淋的人頭和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同行面前,所謂的自由貿易瞬間煙消雲散。

  在絕對的暴力壟斷面前,所有的商業邏輯都要讓位。

  他們離不開那雪糖,離不開那絲綢,離不開那神奇的玻璃。

  既然離不開,那就只能忍著噁心,去遵守大明的規矩。

  寶鈔總行的兌換大廳內,人頭攢動,卻秩序井然。

  只不過,這秩序中透著股絕望的怨氣。

  「一百兩鷹洋,成色九三,扣除熔鑄火耗、提純工費、行署管理費————實兌崇禎龍洋,八十五圓。」櫃檯後,經過專門培訓的朝廷帳房,手裡里啪啦地打著算盤,報出了一個讓洋商心頭滴血的數字。

  「多少?!」那洋商瞪大了眼睛,「一百換八十五?而且你們這龍洋我看過,含銀量根本不到九成!這————這明明就是搶錢!」

  那帳房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指指了指大門外那尊石獅子....或者說,指了指石獅子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愛換不換。下一個。」

  那洋商渾身一顫,所有的怒火瞬間化為了無奈,顫抖著手把一袋子鷹洋推了進去:「換————我·————」

  後堂密室內,朱由檢聽著前廳傳來的算盤聲,仿佛是在聽這世間最美妙的樂章。

  他看著范景文呈上來的密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鷹洋,洋人那邊成色約九成三。而咱們重鑄的龍洋,加入了鋅、鎳和少量的銅,美其名曰堅固耐磨,實則將含銀量壓低到了八成五左右。這一進一出,再加上那明面上的兌換費,咱們每發出一枚龍洋,就能憑空淨賺將近三成的白銀。」

  朱由檢將奏摺隨手仍在案上,贊道:「這便是鑄幣稅!這便是剪刀差!以前大明只知道在那幾畝薄田上刮地皮,卻不知道這金融之道,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殺器。這事兒做得漂亮!」

  范景文此時已全無半點愧疚之色,反倒是透著股狂熱:「皇上,非但如此。臣還著工部在龍洋的形制上下了苦功。皇上請看。」

  他捧出一個精緻的錦盒,打開來,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十枚嶄新的崇禎龍洋。

  這銀幣雖說成色略低,但賣相卻是極佳。採用佛山鐵廠特製的蒸汽衝壓機壓制而成,壓力萬鈞,故而銀幣表面光潔如鏡,圖案高高凸起,那蟠龍的鱗片鬚髮,即便拿放大鏡看也是纖毫畢現,絕非人力所能雕琢。

  「這銀幣,重七錢二分,分毫不差。」范景文拿起一枚,雙指捏住邊緣,輕輕一吹,放在耳邊。

  「嗡」

  一陣悠長清越的顫音在靜室中迴蕩,宛若龍吟。

  「聽聲辨偽,只此一家。」范景文指著銀幣那一圈整齊細密的鋸齒邊緣,「最絕的便是這龍牙邊。以前民間用銀,最喜剪邊偷銀,好端端的元寶被剪得跟狗啃似的。如今有了這鋸齒,誰若是剪了一圈,一眼便知,此幣便廢了,再難流通。故而,百姓商賈雖明知這銀幣成色略低,卻更愛其標準統一,不用隨身帶著戳子和剪子,交易方便百倍。」

  「這就叫良幣驅逐劣幣。」朱由檢更正道,「或者說,是用強權加上便利,去驅逐那些原始的金屬疙瘩。」

  事實也確如君臣二人所料。

  起初那些洋商還是滿腹牢騷,可當他們拿著那一箱箱沉甸甸亮閃閃,每一枚都像藝術品一樣的龍洋走出銀行時,心中竟生出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這東西,看著就比那一坨坨發黑的形狀不規則的西班牙粗銀要高級。

  而且,在十三行的市場上,只要亮出這龍洋,無論是買絲綢還是買茶葉,那些商行老闆的態度都要恭敬三分,價格甚至還能再談下一成。

  為何?

  因為大明百姓也信這個!

  他們也不願意收那些還得找銀鋪鑑定的洋錢了。

  不到半個月,崇禎龍洋便如水銀瀉地一般,迅速占領了廣州的商貿市場。

  原本滿大街流通的鷹洋、碎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全部流進了寶鈔行的熔爐,化作了那一枚枚鐫刻著大明國號的新市。

  「這只是第一步。」

  夜深人靜之時,朱由檢站在地圖前,目光越過廣州,投向了更北方的江南,那是大明的財賦重地。

  「銀子終究是銀子,挖一點少一點,還要受制於海外流入。朕的野心,不止於此。」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范景文,眼中燃燒著某種瘋狂而又理智的火焰。

  「你且在這廣州坐鎮一年。等這套規矩磨合熟了,人心定下了,這龍洋的信譽立住了。咱們就要走第二步...以貨錨幣,發行寶鈔!」

  范景文眼皮一跳。

  大明寶鈔,那是大明財政永遠的痛,早成了廢紙的代名詞。

  「朕知道你怕什麼。以前的寶鈔是廢紙,因為那是用行政命令強行發行的,只能拿來交稅,卻買不到東西。但朕要發的新寶鈔不錨定金銀,而是錨定咱們的工業!」

  朱由檢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房間裡迴蕩:「拿著朕的龍票,能兌換出一號雪糖,能兌換出特級棉布,能兌換出鋼鐵、軍械、玻璃!只要大明的工坊還在冒煙,只要大明的貨物天下無敵,這紙票子,就是比黃金還硬的通貨!」

  「朕要讓以後那些洋人,不用再運銀子來,而是要把他們的金銀都在本國換成大明的寶鈔,才能來做生意!朕要讓這天下萬國的財富,都隨著這一張張紙,流進大明的國庫!」

  范景文聽得心旌神搖。

  這等宏圖霸業,這等以天下為棋局的金融手段,簡直是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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