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真理,永遠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第504章 真理,永遠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朱由檢擺了擺手,從御案那一堆積如山的奏疏下,抽出了一本並未寫在大明制式黃冊上的手記。
「收錢,僅僅是第一步。錢這東西,若只是鎖在地窖里,那便是一堆死物,甚至連那地里的糞土都不如....糞土尚能肥田,銀子深埋地下只能生鏽長毛。」
朱由檢翻開手記,指著其中一行字,緩緩道:「朕接下來要說的,是如何讓這銀子活起來,也就是咱們當初議過的.....吸儲與放貸。」
范景文神色一凜,身子微微前傾。
他知道,皇上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在商場上掀起滔天巨浪。
「這世間銀兩,除了洋人運來的,其實大半都藏在民間的地窖里。」朱由檢冷哼一聲,「江南的鹽商、山西的票號、還有福建那幫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海主,誰家裡沒埋著幾十萬兩現銀?他們寧可看著銀子發黑霉變,也不肯拿出來流通。為何?因為不信朝廷,也因為無利可圖。」
「那便給他們利,給到他們不得不動心為止!」
朱由檢手指輕輕叩擊桌面,發出咄咄的聲響,仿佛敲擊在人心坎上。
「大明寶鈔總行設立皇家金牌客卿」之制。凡是在銀號存款超過十萬兩紋銀,且定存一年以上者,賜皇家金牌」一面。這不僅僅是個虛名,而是實打實的特權!」
范景文目光閃動:「皇上的意思是————」
「插隊!」朱由檢嘴角泛起狡黠的笑意,「如今這廣州城裡,何物最貴?何物最難求?平板玻璃!一號雪糖!特級罐頭!絲綢,好茶,....今後還有更多更好的東西!那些豪商捧著銀子排隊三個月都未必能拿到貨。但只要有了這皇家金牌」,所有特許緊俏貨物,優先發貨!不用排隊,不用求爺爺告奶奶,憑此金牌,直接進庫房提貨!」
范景文深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招,太毒了!
這哪裡是在吸儲,這分明是在這幫豪商的心窩子上插管子吸血啊!
那些商人重利輕別離,為了能比競爭對手早一天拿到緊俏的貨物,別說把銀子存進銀行,就是讓他們喊銀行做爹他們都願意。
早拿到貨,就是早占領市場,這中間的利潤,何止萬兩?
「不僅僅是商賈。」朱由檢目光深邃,看向那遙遠的南海,「那些洋人也可以利用。
他們在海上漂泊,風浪無情,一旦船毀人亡,便是傾家蕩產。告訴他們,大明寶鈔總行充許開設跨國戶頭」。他們在廣州存了銀子,將來可以在馬尼拉,甚至南洋任何一個設有大明分號的地方支取。只要大明的旗幟還在海上飄揚,他們的銀子就丟不了。」
范景文略有遲疑:「皇上,這洋人————若是他們以此為據點,窺探我大明虛實————」
「怕什麼?」朱由檢嗤笑一聲,身形挺拔如松,「只有弱者才怕被窺探。只要他們還想靠著大明的貨物發財,只要他們還捨不得大明這塊肥肉,他們就不敢掀桌子。這就叫.....請君入甕。」
此策一出,廣州城內頓時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卻又震撼人心的發掘大戲。
原本矜持的十三行豪商們,乃至遠在泉州、漳州的福建海商大族,在聽聞「存款十萬兩可優先提貨」的消息後,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深夜的深宅大院裡,到處都是鋤頭刨地的聲音。
那些埋藏在地下數十年、甚至祖孫三代都未曾動過的「冬瓜銀」、「沒奈何」,被合力抬了出來。
因為埋藏太久,銀子表面早已氧化發黑,散發著一股陳腐的土腥氣和霉味。
但在商人們眼中,這哪裡是霉味,分明是插隊搶錢的門票!
寶鈔總行的大門口,每日天不亮就排起了長隊。
一個個身穿綾羅綢緞的胖員外,指揮著家丁挑著擔子,擔子裡裝滿了剛出土、還沒來得及洗淨泥土的黑銀子,爭先恐後地往櫃檯上擠。
「哎哎!別擠!這是老子昨晚剛刨出來的!十萬兩!一分不少!快給我辦那個金牌!」
「去去去!你才十萬兩?老子存三十萬兩!那批玻璃鏡子是我的,誰也別想搶!」
櫃檯內的夥計們數錢數得手抽筋,洗銀子的水缸換了一缸又一缸,那水都成了渾黑色。
而那些洋人船長們,在經過最初的懷疑後,也開始動心了。
特別是當一名荷蘭船長因為遭遇風暴,船隻受損嚴重,卻憑藉在廣州存的一張憑票,在馬尼拉的大明代辦處成功預支了修船銀兩後,這種信任感便如野火般蔓延。
把錢存在大明的銀行里,似乎比放在自己那個漏水的船艙里要安全得多。
畢竟,這個東方帝國現在展現出的肌肉,實在是太硬了。
若是說吸儲是讓銀子流進來,那麼「軍餉貨幣化」,便是朱由檢打出的另一套組合拳,旨在強行打通銀幣流通的任督二脈。
廣州城外,兩廣新軍大營。
校場之上,肅殺之氣沖霄。
數千名身著赤紅鴛鴦戰襖、手持精工鳥統的士兵列隊整齊,鴉雀無聲。
今日,是發餉的日子。
不同於以往那些成色不足,還要被層層盤剝的碎銀子,或者是更不值錢的銅錢,今日擺在案桌上的,是一箱箱剛剛開封,閃耀著迷人銀光的崇禎龍洋。
「奉皇上口諭!」監軍太監高聲唱喏,「新軍將士,護國有功,軍餉足額發放,不剋扣一分一厘!全員發龍洋!」
隨著一聲令下,士兵們依次上前。
當那兩枚沉甸甸,邊緣帶著鋸齒、刻著蟠龍的銀幣落在掌心時,這些粗糙的漢子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乖乖————這便是傳說中的龍洋?」
一名老兵用牙咬了咬,又放在耳邊吹了一口氣,聽著那清越的嗡嗡聲,滿臉褶子都笑開了花:「真傢伙!絕對是真傢伙!比以前那種火耗銀還要壓手!」
當晚,隨著輪休的士兵湧入城中,這股龍洋風暴徹底席捲了民間。
小酒館裡。
「掌柜的,切二斤醬牛肉,打兩角燒刀子!」
老兵把一枚龍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引得四座側目。
掌柜的拿起來一看,頓時喜笑顏開:「喲!軍爺,這可是上好的龍洋啊!這成色,這做工,嘖嘖————不用稱了,小店按一兩二錢給您算!這就給您找零!」
士兵們手裡有了錢,無論是買酒肉,還是扯幾尺花布寄回老家,用的全是這種新銀幣。
百姓們一看,連皇上的兵都用這個,連那摳門的掌柜都搶著收這個,那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原本民間還有些私藏舊銀,牴觸新幣的頑固派,在這股如潮水般的流通大勢面前,也徹底土崩瓦解。
信用,從來不是靠嘴說的,而是靠槍桿子撐腰,靠硬通貨開路。
既然皇上的兵都認這個,那這錢,就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廣州,寶鈔總行地下庫房。
戶部尚書畢自嚴,這位大明帝國的大管家,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坐在一個銀箱子上,目光呆滯,雙手微微顫抖。
在他面前,是令任何一個守財奴都要發瘋的景象。
——
原本規劃巨大的三個甲級銀庫,此刻已經徹底塞滿了。
不是那種整齊的堆放,而是像倒垃圾一樣堆到了天花板。
成堆的,發黑的民閒碎銀,一箱箱帶有紅封的官銀,還有那些五花八門的西洋鷹洋、
方孔圓錢、甚至還有不知名小國的金幣銀餅————就像是一場金屬的洪水,淹沒了所有的空間。
因為實在沒地方放,工部不得不緊急徵用了隔壁的兩座備用糧倉。
此刻,那糧倉里裝的不是稻米,而是白花花的銀子!
「畢閣老————這————這沒法記了啊。」
一名戶部主事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裡拿著一疊寫廢了的帳冊,帶著哭腔說道,「昨日進帳又是三十八萬兩,咱們的熔爐已經日夜不息地燒了,幾十個爐子,幾百個工匠三班倒,模具都燒壞了十幾套,可還是趕不上人家送錢的速度啊!」
「現在庫房外面還排著隊呢,那些洋商為了能早點把銀子換成龍洋去買貨,甚至願意多出一厘的火耗————閣老,您快拿個主意吧,再這樣下去,咱們這銀庫就要炸了!」
畢自嚴顫巍巍地站起身,隨手從身邊的銀山上抓起一把,那是幾枚不知哪個朝代留下的發黑銀錠。
他又看向另一側,那一箱箱剛剛鑄造出來,還沒來得及運出去的崇禎龍洋。
極其荒謬卻又極其真實的感覺衝擊著他的天靈蓋。
曾幾何時,為了九邊的幾萬兩軍餉,他畢自嚴在朝堂上被罵得狗血淋頭,求爺爺告奶奶地跟各地督撫扯皮,恨不得把一枚銅錢掰成兩半花。
那時候,他做夢都在想,若是大明能有花不完的銀子該多好。
可現在,銀子真的多得像垃圾一樣堆在腳邊,他卻感到了另一種恐懼。
「這————這不對啊————」
畢自嚴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蒼天,「聖賢書上不是說,重農抑商,金銀乃末技嗎?為何————為何僅僅靠著這廣州一個口岸,靠著那些奇技淫巧的貨物,靠著陛下這看似霸道不講理的規矩,這流入的銀子————竟比太倉一年的歲入還要多?」
僅僅幾天!
畢自嚴心中那把算盤飛快地撥動著:入庫白銀百餘萬兩,扣除鑄幣成本和物資成本淨利————那是他不敢想的一個數字。
這哪裡是做生意,這分明是在掠奪天下!
此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朱由檢負手而入,身後跟著面色冷峻的范景文。
看到畢自嚴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朱由檢並不意外,只是淡然一笑:「畢愛卿,這銀庫的味道,可還聞得慣?」
畢自嚴一個激靈,連忙行禮:「皇上,臣有些暈眩。這銀子實在是太多了。」
朱由檢走到那堆銀山前,隨手拿起一塊成色頗好的鷹洋,在手中掂了掂。
「愛卿覺得這不合理?覺得這有違聖賢之道?」
畢自嚴苦澀地點頭:「臣愚鈍。臣只覺得,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猛,仿佛這天下的財富,都在發了瘋似的往咱們懷裡鑽。」
「因為咱們夠強。」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銀庫中迴蕩,震得畢自嚴耳膜嗡嗡作響。
「畢愛卿,你只看到了銀子,卻沒看到銀子背後的東西。」
朱由檢轉過身,指著北方,指著大海,指著腳下的土地。
「為何洋人願意忍受咱們的苛刻匯率?因為咱們有他們造不出的雪糖和玻璃,這是工業之強。」
「為何豪商願意把埋在地里的銀子挖出來給咱們?因為咱們能給他們特權,能保他們平安,這是信譽之強。」
「為何士兵和百姓認這龍洋?因為拿著這錢,真的能買到東西,真的沒人敢賴帳。若是咱們的軍艦沒有停在港口,若是咱們的火炮打得不夠遠,你信不信,這幫洋人早就開著戰船把咱們這銀庫給搶了,哪裡還會排隊來送錢?」
朱由檢走到畢自嚴面前,拍了拍這位老臣微微佝僂的肩膀。
「真理,永遠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貨幣的價值,永遠在於國家手裡的刀把子夠不夠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