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跟著朝廷走,有肉吃!
第505章 跟著朝廷走,有肉吃!
嶺南之夏,酷烈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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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熱的風裹挾著珠江特有的咸腥與市井間濃郁的汗酸味,穿過繁華喧囂的十三行,沿著青石板鋪就的西關大路,無孔不入地鑽進那些曲折深邃的巷弄之中。
街道兩旁的榕樹垂下長長的氣根,在這悶熱的空氣中無力地搖曳,只有樹上的鳴蟬不知疲倦地嘶吼著,似要將這夏日的燥熱喊破喉嚨。
此時正值午後未時。
若是依著大明那傳統的皇曆,若是放在那煙雨朦朧慵懶閒適的江南水鄉,這會兒光景正該是士紳名流們寬衣解帶,躲在藕香榭或是水閣之中,搖著檀香扇納涼避暑,品著雨前茶聽曲賞荷的消遣時光。
哪怕是那終日勞作的農夫,也多半會尋個樹蔭,枕著鋤頭打個盹兒。
然而,在今日之廣州,這老皇曆卻是徹底失了靈。
儘管頭頂那日頭毒辣得能從人身上曬下一層油來,可這西關大街之上,卻是一派令人瞠目結舌的熱火朝天。
車輪滾滾,馬蹄得得,獨輪車的吱呀聲與挑夫沉重的號子聲交織成一片轟鳴的聲浪。
那汗水順著赤膊漢子們古銅色的脊樑肆意流淌,滴落在滾燙的石板上,瞬間便化作一縷白煙,卻絲毫不曾阻滯他們匆忙的腳步。
在這如織的人流中,兩個衣著考究作外地豪商打扮的人,正一前一後,緩步而行。
走在前面的黃老爺身著一襲湖藍色杭綢直,腰束玉帶,手搖一把湘妃竹摺扇。
那面如冠玉的臉龐上雖掛著幾滴細密的汗珠,但那一雙丹鳳眼顧盼之間,眸光開闔,隱隱生出令人生畏的貴氣與威嚴。
哪怕是隨意的閒庭信步,也走出了幾分龍行虎步的架勢,令周圍那些眼尖的行商下意識地側身避讓。
緊隨其後的帳房先生范夫子,一身青布長衫雖不起眼,卻漿洗得一絲不苟。
他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筆直,始終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地警惕著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右手更是似有意似無意地垂在袖口旁,護衛之姿盡顯。
這二人,正是微服出巡的朱由檢與大明寶鈔總行行長范景文。
「質公,且住。」
朱由檢忽然收攏摺扇,扇骨在掌心輕輕一敲,發出一聲脆響。
他用摺扇指了指街道兩旁那此起彼伏,甚至蓋過了蟬鳴的嘈雜聲浪:「你且聽聽,這是什麼聲音?」
范景文聞言,腳下一頓,微微側首,斂息細聽。
入耳處並非以往那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亦非文人墨客吟風弄月的酸詞兒。
左手邊,那家原本掛著「張記絲綢」金字招牌的老字號商鋪,如今門庭改換,金字招牌早已撤下,換上了一塊墨跡未乾的「張氏木器行」。
即便隔著厚實的門板,也能聽到裡面傳出那令人牙酸卻又莫名亢奮的滋滋鋸木聲,以及刨子推過木料時那種利落的沙沙聲。
那店鋪門口不再堆著綾羅綢緞,而是如山般堆砌著散發著松脂清香的全新板材。
幾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汗巾的夥計,正喊著號子將那些巨大的圓木抬進後院,腳下踩起的鋸末木屑如雪花般紛紛揚揚。
右手邊那座曾經屬於某位舉人老爺,極盡風雅的私家別院,如今卻是景象大變。
那曾經雕樑畫棟的圍牆竟被推倒了大半,原本用來賞景的假山被夷為平地,幾座臨時搭建的饅頭窯聳立著。
十幾個渾身沾滿泥漿的壯漢,正如同螞蟻搬家一般,從裡面搬出一摞摞剛出窯、還帶著燙手餘溫的精美瓷罐。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帶著焦糊味的窯火氣息,那是泥土在烈火中重生的味道。
「滋「」
那是融化的鐵水澆築模具的聲音。
「咚!咚!咚!」
那是鐵匠鋪里千鈞重錘鍛打鐵箍的節奏。
朱由檢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混雜著鋸末煤煙與汗水的空氣是什麼瓊漿玉液,令他陶醉不已:「這是大明的脈搏,是銀子在血管里奔涌流淌的聲音。」
范景文看著眼前這一幕幕顛覆了認知的場景,眼皮微微一跳,拱手低語道:「黃老爺慧眼。往日這西關,多是銷金窟溫柔鄉。如今卻變成了這般百工競逐的工坊市集。這半個多月來,這風向變得,著實有些讓人目不暇接。」
二人穿過這條喧鬧的長街,轉過一個街角,眼前豁然開朗,一座三層高的茶樓赫然在目。
那茶樓匾額上書「陶陶居」三個大字,樓前車馬如龍,夥計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兩位客官樓上請!二樓臨窗雅座,正對珠江,風光獨好!」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眼色極亮,一眼便看出這兩位氣度不凡,連忙殷勤地迎了上來。
上了二樓,果然是滿座高朋。
只是這樓上的茶客卻與別處不同。
隔壁幾張紅木八仙桌旁,坐著幾個滿面紅光本地鄉紳。
他們有的敞著懷,露出滿是胸毛的胸膛;有的將腿架在板凳上,毫無斯文可言。
桌上擺的也不是精緻的茶點,而是大籠的蝦餃燒賣,以及那斟得滿滿當當的烈酒。
「老劉!」
一個手裡捏著兩枚鐵核桃,脖子上掛著一串沉香珠的胖員外,一邊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抹著腦門上的油汗,一邊扯著公鴨嗓子喊道:「聽說你個老東西轉性了?把你家城外那三百畝上好的水澆地,連帶著那祖傳的蔗林,一股腦都租給皇家的糖廠了?怎麼著,那是你劉家的命根子,你不打算自己煉糖了?你不是號稱糖王嗎?」
那被稱為老劉的瘦高個鄉紳,聞言將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了幾滴。
他歪著嘴,一臉的不屑:「呸!什麼糖王?那都是老皇曆了!煉糖?煉個屁!」
老劉激靈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麼恐怖的事物,揮舞著手臂比劃道:「你是沒去城東那新建的皇家糖廠看過!那是人幹的事兒嗎?啊?」
他瞪大了眼睛,聲音拔高了八度:「那煙囪立起來比海幢寺的塔都高!冒出來的黑煙能把半邊天都遮住!那大鐵碾子,兩個摞起來比房梁還粗,根本不用牛拉,聽說是拿什麼機器推著轉!轟隆隆一響,進去的是整車的甘蔗,出來的那就是白花花,像雪一樣的一號糖!」
老劉抓起一塊鳳爪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卻又惡狠狠地嚼著:「咱們自家土法熬的那種黑紅糖,費時費力不說,雜質多,味道苦,現在拿到市面上,連狗都不吃!就這,我還去跟陛下————哦不,跟皇家廠子搶生意?我那是嫌命長嗎?那是拿雞蛋碰石頭!」
「嘿!」胖員外聽得一愣一愣的,手中鐵核桃都不轉了,「那你這日子不過了?那幾百口子人吃喝拉撒,你就指著那點地租?」
「不過?哼,我看你是個榆木腦袋!」
老劉一拍大腿,那一身橫肉跟著亂顫,臉上卻泛起難以掩飾的得意與精明:「我把地租出去了不假,租金雖是死錢,可活錢在後頭呢!我把家裡那百十號長工,還有原來熬糖的師傅都組織起來了,把原本熬糖的大鍋砸了賣鐵,換回了銀子,全買了船!」
「買船?」
「對!買平底快船,買吃水淺的駁船!」老劉端起酒杯,滋溜一口悶干,哈著酒氣道,「你是不知道,那皇家糖廠每日吞吐的甘蔗,那是山一樣的量啊!靠牛車拉?哼,拉到猴年馬月去?甘蔗放兩天就幹了!還得靠水運!」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胖員外面前晃了晃:「我現在手裡捏著五十條船,專門替糖廠運甘蔗,把甘蔗運進去,再把那堆積如山的甘蔗渣運出來,送到隔壁的造紙坊去!這一來一回,船不走空,運費那是按船結的現大洋.....崇禎龍洋!叮噹響的真銀子!」
老劉越說越興奮,眉飛色舞:「我現在不用操心火候,不用擔心賣不出去,只要船在動,銀子就跟流水一樣往我兜里灌!這日子,比以前苦哈哈地守著熬糖鍋,那是滋潤了十倍不止!」
「好!」
話音未落,旁邊另一桌,一個作書生打扮,卻卷著袖口的中年人也湊了過來,也不見外,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拱手笑道:「劉公這話在理!在下不才,前些日子也把祖產變賣了,在城西開了家鴻記木行。」
「喲,這不是趙秀才嗎?」那胖員外眯著眼打量了一番,「怎麼,孔孟聖賢書不讀了,改行做那魯班的營生了?這可是自降身份啊。」
那趙秀才也不惱,只是把那把略顯破舊的摺扇往領口裡插了插,笑道:「讀什麼書?
考個舉人能有幾個錢?能當飯吃?如今這世道變了!」
趙秀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如今那皇家玻璃廠,罐頭廠日進斗金,你們是知道的。可你們想過沒有,那些晶瑩剔透的玻璃鏡子,那些嬌貴的黃桃罐頭,哪個不得包裝?總不能光溜溜地運上船吧?海上風浪大,要是磕了碰了,碎了一船,那可是要把底褲都賠光的。」
他伸出滿是木屑繭子的雙手,比劃了一個方形:「在下不干別的,就專門給皇家工坊定做防震的木箱!選用上好的松木,裡面還得墊上特製的細刨花和軟稻草,每一個角都得嚴絲合縫。光上個月,我就接了兩千個箱子的訂單!忙得我那工坊里的鋸子都快鋸冒煙了,連去那流花河畔喝花酒的時間都沒了!」
「哈哈哈哈!」
茶樓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那笑聲中透著一股子粗獷,更透著對這新世道赤裸裸的欲望。
臨窗的雅座上,朱由檢輕輕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盞。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那雕花的窗欞,看向樓下那滾滾東流的珠江水,嘴角那抹笑意愈發濃烈。
「質公,看見了嗎?」
朱由檢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這就是勢。所謂巨鯨落而萬物生,這話雖有些淒涼,但理是這個理。不過咱們現在不是落,咱們是這珠江里的一頭巨鯨,正在破浪前行。
咱們只要遊動起來,捲起的那些水流,激起的那些浪花,就足夠餵飽這無數跟在身後的小魚小蝦。」
范景文聽著那些鄉紳赤裸裸的生意經,心中的震撼如同這樓下的江水般翻江倒海。
從古至今,朝廷理財,要麼是像嚴嵩那是強征暴斂,要麼是像王安石那是與民爭利。
他原本也以為,皇帝搞這些官辦大廠,壟斷了糖、鐵、玻璃,會讓民間百業凋敝。
可如今看來,這大樹底下,寸草不生那是謬論。
在這棵名為皇家實業的參天大樹之下,竟然長出了從未見過的茂密灌木,開出了五顏六色的野花。
「陛下聖明。」范景文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在桌下輕輕交握,以此來平復心頭的激盪。
他壓低聲音,由衷嘆道,「這些鄉紳本是趴在土地上吸血的螞蟥,平日裡最是頑固,只知兼併土地,盤剝佃戶。如今他們知道跟朝廷企業拼煉鐵、,拼精糖那是蚍蜉撼樹,死路一條,反倒是被這大勢逼著轉型,去幹這些配套的實業了。」
「造船、運輸、包裝、甚至那收廢料造紙的行當————這些原本被視作奇技淫巧、末技的營生,如今竟成了他們眼中的聚寶盆。」
「這就對了。」朱由檢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范景文,「大河有水小河滿,反過來,小河有水大河也不干。咱們吃肉,總得讓百姓喝湯。若是把湯都喝絕了,那誰來給咱們抬轎子?」
朱由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仿佛圈住了整個廣州城。
「況且,這些配套產業做起來了,咱們的大廠才能轉得更快。若是沒有這趙秀才的木箱,咱們那精貴的玻璃怎麼賣到萬里之外的泰西去?若是沒有那老劉的船隊,咱們的甘蔗都在地里爛掉了,機器空轉,那得虧多少錢?」
「而且————」
朱由檢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光芒,「最關鍵的是,他們開始習慣分工了,這很關鍵。以前是大戶人家男耕女織,關起門來自己過日子,老死不相往來。
如今他們必須依賴這個鏈條,必須依賴彼此。
誰種甘蔗,誰運甘蔗,誰造箱子,誰造船。
這一環扣一環,便把這廣州城,乃至整個嶺南,捆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以後誰若是想把大明拉回過去那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小農日子,這些嘗到了甜頭的人,第一個不答應!他們會拼了命地維護這個新世道!」
出了茶樓,二人並未回行轅,而是順著珠江邊那滿是淤泥和木屑的道路,一路向西。
越往江邊走,那敲擊聲便越是震耳欲聾。
原本江邊只有官家水師才有的大型造船塢,如今周邊那一里多長的江灘上,密密麻麻開滿了私人的小船塢。
空氣中瀰漫著桐油那刺鼻卻又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船匠們在給新船板刷油防腐。
「一、二、三!起!」
隨著一陣整齊的號子聲,一艘剛完工的五十料平底駁船,順著塗滿油脂的滑道,轟的一聲滑入江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岸上的船主和工匠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雖然這些小作坊造不出千料大福船,也造不出那種帶炮台的戰艦,但那種靈活快捷、
吃水淺、能鑽河漢子的駁船、烏篷船,卻如下餃子一般往水裡扔。
那是為了運貨。
龐大的物流需求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瘋狂地吞噬著運力,也逼著民間資本瘋狂地湧向造船和運輸業。
原本死守著地窖里那點發霉銀子的守財奴們,現在恨不得把每一文錢都變成船板,變成帆布,變成流動的利潤。
江風獵獵,吹得朱由檢的衣袍獵獵作響。
「廣東的經濟圈,變了。」
朱由檢負手而立,看著江面上那如過江之鯽般穿梭往來的船隻,長舒一口氣,眼中倒映著落日的餘暉,「從地主收租,變成了初級工業配套。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但————還不夠快。」
范景文此時已完全進入了角色,他上前一步,拱手問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再推一把?」
「推!還要狠狠地推!」
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是將整個天下視為棋局的霸氣,「這些願意干實業、願意給咱們做配套的人,是聰明人,也是大明的活力所在。
對於這些願意把手弄髒,把錢流動起來的人,不能光是以前那種不與民爭利的空話,要給真金白銀的扶持!
要讓他們知道,跟著朝廷走,有肉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