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最大的野心
第506章 最大的野心
入夜時分,兩廣總督行轅。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巨燭將整個大堂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散那股肅殺之氣。
兩廣總督洪承疇畢恭畢敬地跪在下首。
而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桌上,已經擺好了一份剛剛擬定,墨跡尚新的《大明嶺南實業扶持章程》。
「洪承疇。」朱由檢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民間收上來的私鑄銅錢,。
「臣在。」洪承疇的聲音宏亮,卻透著一絲緊張。
「朕今日在城中轉了轉,看到不少百姓願意拿出家底開辦作坊,為皇家工坊做配套,這很好。這種勢頭不能斷,更不能涼。」
朱由檢猛地將手中的銅錢拍在桌上。
「朕要你立刻著手,與寶鈔行配合,干幾件事。」
「第一,專項貸款。」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指節有力,「凡是民間開辦實業,無論是造船、制桶、紡紗、還是搞運輸,只要查證屬實,有地契、有工匠、有訂單,不是掛羊頭賣狗肉,大明寶鈔總行給予低息貸款!利息要比市面上的錢莊低一半!朕要讓那些真正幹事的人,手裡有錢買工具,有錢招工!別讓他們被高利貸給逼死了!」
洪承疇心中大駭,低息一半?
這可是皇恩浩蕩,簡直是拿著國庫的銀子在補貼商賈啊!
「第二,稅收減免。」朱由檢豎起第二根手指,「凡是為皇家特許商品做配套的工坊,前三年商稅減半!若是能搞出新名堂,比如那包裝箱能做得更結實更輕便,甚至可以申請免稅一年!」
說到這裡,朱由檢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你給朕聽好了。」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走到洪承疇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朕的錢不是那麼好拿的。大明以前最大的毛病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朕這邊給扶持,下面那幫碩鼠就會想方設法騙貸、騙補!拿著朕給實業的救命銀子,轉手去放高利貸,或者是去買地、去做其他!這種事,朕見得多了!」
「所以,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朱由檢拍了拍手。
屏風後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走出一人。
「安都府,廣東站指揮使,見過陛下,見過總督大人。」那人聲音沙啞,仿佛砂紙打磨過一般。
洪承疇猛地抬頭,看著那個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安都府!
那是錦衣衛改制後,專門負責監察與情報的閻羅殿!
「這筆扶持銀子,每放出一筆,安都府的人就要像釘子一樣釘上去。」
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內迴蕩,帶著血腥氣,「他們會便衣巡查,暗中監控。誰拿了貸款,買了多少木料,招了多少工人,出了多少貨,安都府都要有帳!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如果發現有人敢拿這筆國本之財去揮霍,去炒地皮,或者是弄虛作假騙補————」
朱由檢彎下腰,盯著洪承疇的眼睛,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那就不是流放那麼簡單了。洪承疇,你告訴那些人,誰敢動這筆錢,朕就扒了他的皮,把他填進煉鋼爐里點天燈!安都府的刀可不認得什麼鄉紳臉面,也不認得什麼誰家親戚!」
洪承疇高聲回道:「臣遵旨!臣定當與安都府通力合作,嚴查到底!保這筆銀子,分文不少地流進工坊,變成大明的實業基石!」
數日後。
一道名為《告嶺南士庶實業書》的告示,如同插了翅膀一般,貼滿了廣東的大街小巷。
那告示旁的官差手裡敲著銅鑼,一遍遍地宣讀著那些足以讓人瘋狂的條款:「低息貸款」、「稅收減免」、「扶持實業」——.
而在告示的最後,則是用硃砂筆寫下的血淋淋的警告:「弄虛作假者,斬立決!安都府監察,絕不姑息!」
民間徹底沸騰了。
有人歡喜得手舞足蹈,那是真正想幹事卻苦於本錢不足的手藝人和小商人,他們仿佛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有人則是面色慘白,那是原本打著歪主意,想借著政策撈一把的奸商和潑皮。
敬畏與貪婪在這座城市上空交織。
廣州城西原本荒涼的灘涂上,一夜之間仿佛長出了無數的木棚和磚房。
沒有了層層盤剝的胥吏,又有低息銀兩撐腰,那些原本藏著掖著的手藝人膽子肥了。
鐵匠鋪變成了五金工坊,只用自家老婆織布的小戶人家聯合起來搞成了紡紗大院。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吱呀作響的紡車聲,日夜不休,仿佛是大明帝國心臟跳動的新節律。
然而,僅僅半個月,一個新的難題擺在了這群初嘗甜頭的小掌柜面前...有人,有錢,有訂單,但是缺工!
城裡的閒漢早就被招光了,甚至連街邊的乞丐都被拉去洗刷一新,送進了木材廠扛木頭。
「總督大人,這機器有了,料也備了,可這沒人幹活,銀子它是會咬人的啊!」一位剛拿到貸款的船配作坊掌柜,急得在順德府衙門口轉圈。
消息傳回行轅,朱由檢正對著一張兩廣地形圖出神。
「洪承疇。」
「臣在。」
朱由檢手指在地圖上那片連綿起伏的粵北、桂西山區重重一點,「城裡缺人,山里缺錢。大明以前的規矩是民不離土,把人都鎖死在土地上刨食。可現在這規矩得變一變了。」
「陛下的意思是————」洪承疇心頭一跳。
「發一道《招工令》。」朱由檢目光灼灼,「告訴那些深山裡的瑤民、壯民,還有那些守著兩分薄田餓肚子的客家漢子。只要肯下山,進工坊做工,官府發做工證,不視為流民!誰敢在半路攔截勒索,安都府殺無赦!」
「還有,告訴他們,這不是賣身!是僱傭!按月結錢,來去自由!這是朕給他們的飯碗!」
一道旨意,如同驚雷炸響了沉寂百年的大山。
韶州府邊緣的一個貧瘠山坳里,阿土背著乾癟的行囊,站在村口。
他腳上的草鞋磨得露出了腳趾,身後是依然為了爭搶水源而在械鬥的村民,眼前卻是通往廣州的蜿蜒官道。
「阿土,真去啊?別讓人騙去賣豬仔了。」村裡的老人勸道。
「不回了!」阿土咬了咬牙,手裡攥著那張被汗水浸濕的官府告示,「那上面蓋著總督的大印,還有皇帝的承諾!去城裡鋸木頭,管兩頓乾飯,一個月還有一兩銀子!死也要死個飽鬼!」
像阿土這樣的人,成千上萬。
他們匯成了洪流,從粵北的大山,從廣西的丘陵,甚至從福建的邊界湧向了那個傳說中遍地是活兒乾的珠江口。
廣州城外的招工大棚里,人聲鼎沸。
——
這是從未有過的景象!
沒有賣身契上的悲慘哭嚎,只有一張張按著紅手印的「做工合同」。
「姓名?」
「王大錘。」
「會幹啥?」
「有把子力氣,能挑三百斤!」
「去甲字三號鋸木廠,一日三餐,月銀八錢,年底有賞!按下手印,這身衣裳就是你的了!」
阿土有些恍惚地接過那一身粗布短打工裝,手裡多了一塊寫著「大明嶺南實業·第三制桶坊·阿土」的木腰牌。
當他走進那個巨大的工坊時,徹底被震撼了。
數百人排成一條長龍,原木從這一頭進去,前面的漢子負責去皮,中間的負責鋸板,後面的負責箍桶,最後還有專人刷漆。
每個人只做一個動作,但這速度,比他村里最好的木匠快了一百倍!
朱由檢站在越秀樓頂,俯瞰著燈火通明的廣州城西。
那裡的煙囪開始冒出黑煙,那裡的燈火不再是為了風花雪月,而是為了趕製出口西洋的貨品。
洪承疇站在他身後,感慨道:「陛下,這打工一詞,怕是要載入史冊了。這些百姓不再是佃戶,也不再是匠戶,他們————似乎成了另一種人。」
「他們是工人。」朱由檢淡淡地說道,眼底映著遠處的爐火,那是大明最原始最野蠻也最蓬勃的生命之光。
「這就是新的模式,洪承疇。」
朱由檢轉過身,聲音在大風中獵獵作響:「土地不再是唯一的財富。從今天起,人的時間和力氣也是商品!」
朱由檢雙手負於身後,那寬大的龍袍袖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自古以來,儒生們教導帝王,稱農為國本,商為末流。他們在四書五經里翻來覆去地講,天下財富皆產於土。土裡刨食,看天吃飯,百姓若被束縛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只要老天爺打個噴嚏,赤地千里,便是易子而食的人間煉獄。」
他的聲音穿透夜色的沉重。
「洪承疇,你可曾想過,為何歷朝歷代,興亡更替,逃不過三百年之劫數?」
洪承疇身軀微震,垂首道:「臣愚鈍,那是——天數?」
「什麼天數!那是地不夠種了!」朱由檢猛地轉身,指著遠處那座最大的鐵匠作坊,那裡的高爐正如一條噴吐火舌的巨龍,將半邊天空染得赤紅。
「生民繁衍,子孫無窮,而田畝有限。人多地少,豪強兼併,百姓無立錐之地,自然要揭竿而起,殺個血流成河,把人殺少了,地空出來了,再換個皇帝坐龍庭。這便是史書上那字字泣血的治亂循環!」
朱由檢走到圍欄邊,手指緊緊扣住石欄,指節發白。
「朕不想再走這老路。朕要給這大明鑿開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生路。」
「若是土裡的莊稼養不活朕的子民,那朕便教他們用這雙手去造化萬物!制器、織造、冶鐵、行船————蓋天下萬物,生於土者有限,而生於手者無窮!」
「今日這每一縷黑煙,每一聲錘響,皆是在向老天爺搶飯吃。朕不要他們做被困死在枯田裡的螻蟻,朕要他們做這吞吐天地造化的工匠!」
夜風更急,吹得朱由檢的髮絲有些凌亂,他眼中的光芒卻比那天上的星辰更加熾熱且狂野。
「這工人二字現在或許卑微如塵土。但在朕的眼裡,他們就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劍胚。」
「你以為朕費盡心機弄出這些黑煙滾滾的工坊,僅僅是為了讓百姓有一口飯吃?
不!」朱由檢猛地揮袖,手指向那漆黑一片的南方,那是珠江入海的方向,更是通往浩瀚大洋的門戶。
「你也看到了,那些泰西來的紅毛番、佛朗機人,憑藉堅船利炮在這四海之上橫行霸道。他們為何狂妄?不就是仗著船堅炮利器械精良嗎?」
朱由檢冷笑一聲:「但這所謂的器械之利,在我大明這剛剛甦醒的龐然大物面前,終將是個笑話!」
「當這千萬百姓不再束縛于田畝,而是化身為千千萬萬的產業工卒;當這些工坊日夜不息,如流水般吐出精鐵、火統、巨艦.....大明所匯聚的力量,將比這世間任何一支軍隊都要恐怖!」
他轉過身目光死死盯著洪承疇:「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中原的田不夠分了,那外面的世界呢?極西之地有沃土萬里,南洋諸島有金銀如山。既然他們敢來叩我天朝的國門,朕便要用這些工人造出的堅船利炮,把大門推回去,把他們的老巢也一併砸了!」
「這是一場國運之爭,洪承疇!」
朱由檢緩緩抬起頭,仰望那無盡蒼穹,聲音在夜風中激盪,宛如龍吟:「朕不僅要練出一支無敵的強軍,更要練出一個以百工之術,虎狼之心武裝起來的強國!朕要驅策這股力量,去和那些西方列強硬碰硬地撞上一撞,看看誰才是這天下的主宰!」
「朕要讓大明的龍旗插遍每一個太陽升起的地方。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