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來,朕給你看個大寶貝
第507章 來,朕給你看個大寶貝
皇帝要回京了。
但這回京前的最後一晤,地點沒選在肅穆森嚴的總督大堂,而是選在了行轅後院的一處臨水花廳。
四面敞亮,雕樑畫棟,紫檀案上焚著一爐沉水香,煙氣裊裊,將這室內的氣氛烘托得半是出塵,半是紅塵。
范景文此時正坐在下首,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額頭上卻隱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陛下,這寶鈔與銀元的兌換之策,臣已在廣州試行了半月。」
范景文咽了口唾沫,聲音雖穩,卻壓不住心底的那份震動,「百姓起初是牴觸的,畢竟大明寶鈔當年爛大街的前科還在。但自從皇家銀號掛牌,並且陛下嚴令「以銀元為錨,寶鈔隨時可兌銀元」後,這風向——變了。」
朱由檢倚在鋪著金絲軟墊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鑄造出來的崇禎通寶」銀元。
那銀元側面有精細的齒紋,正面是他的側臉浮雕....這是他硬性要求的,美其名曰天顏,實則是為了防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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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變法?」朱由檢漫不經心地問道,指尖輕輕一彈,銀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拋物線,發出嗡的一聲脆響,最後穩穩落回掌心。
「瘋了。」
范景文吐出兩個字,隨即苦笑:「廣州十三行的巨賈,甚至那些還是通過走私起家的海商,如今都以此種新鑄銀元為信譽。他們甚至開始大量囤積寶鈔,因為這大面額的寶鈔攜帶方便,且真能兌出現銀。
陛下這招準備金制度,雖看似那是將國庫的老底都擺在了檯面上,實則是給這廢紙一般的寶鈔,注入了名為信心的魂魄。」
「信心,便是黃金。」
朱由檢將銀元拍在桌上,目光幽深,「范卿,你要記住。貨幣的本質不是金銀,而是大明的信用。只要朕的艦隊能打勝仗,只要朕的工坊能出好貨,這張紙,就能比金子還要貴!」
此時,花廳外傳來通報聲:「戶部尚書畢自嚴,覲見。」
「宣。」
隨著簾櫳挑起,一位鬚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臣步入廳內。
畢自嚴一進門,便覺察出今日氣氛有些詭異。
既無歌舞,也無賜宴,案上除了一壺清茶,便只有那一副巨大得有些礙眼的地圖。
那是九邊重鎮圖,卻又不止九邊,往北延伸出去一大截,畫著許多他不曾聽聞的地名。
「臣畢自嚴,叩見陛下。」
「老畢來了,坐。」朱由檢擺擺手,隨意的態度像是在招呼老鄰居,「今日不談稅收,不談流寇,朕要跟你們二位算帳高手,談談咱們這大明的家業。」
「范卿,你在遼東待了大半年。跟朕說說,那邊的冷,是個什麼冷法?」
范景文聞言,苦笑一聲,放下手中的帳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即便回到了溫暖南方,依然有些粗糙的臉頰。
「陛下,那不是冷,是絕望。」
范景文斟酌著詞句,語氣中帶著難以言說的蕭索:「建奴覆滅後,瀋陽以北幾無人煙。所謂千里無雞鳴亦不為過。臣在關外巡視,親眼見那一夜北風緊,翌日清晨,路邊倒臥之野狗,身軀僵硬如鐵,敲之有金石之聲。那地方如今是極寒煉獄,五穀難生,莫說是人,便是鬼,怕是也嫌那裡太冷。」
說到此處,范景文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臣以為,遼南一隅尚可屯田,遼西走廊亦可恢復。但再往北去——那黑龍江故地,乃至極北之境,便是絕地。食之無肉,棄之——似乎也並不可惜。如今大患已除,不如——封邊?」
「封邊?棄之?」
朱由檢放下那枚銀元,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輿圖前。
他的手指顯得修長而有力,緩緩划過山海關,越過已經插滿大明龍旗的瀋陽,最後,徑直點向了那片更加遙遠,更加蒼茫,在如今大明人眼中代表著死亡與蠻荒的極北深處。
「若是朕告訴你,這片被你視作絕地的凍土,是真正的金庫呢?」
這一指,如同千鈞之力,砸在畢自嚴的心頭。
畢自嚴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幾滴在袖口,燙得他眉頭一皺。
但他顧不得擦拭,猛地抬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半開半合,充滿了世故與算計的渾濁老眼中,此刻精光四射。
這光芒並非喜色,而是深深的警惕。
這是作為「守財奴」的本能。
「陛下!」畢自嚴的聲音陡然拔高,「北邊?陛下指的是光復區以北?可是還要大舉興兵?」
他迅速在腦海中盤算起來:「建奴雖滅,但餘孽或許還有,更有那些不知名的野人部落。此時國庫雖稍有盈餘,那也是靠著東南商稅和抄家勉強撐起來的。
若是為了幾塊不毛之地再次大舉興兵,糧草轉運便是天文數字——大明打不起了啊!」
「不,不是打仗。」朱由檢打斷了他,沒有回頭,依然背對著兩人,目光貪婪地在那片巨大的白色區域巡梭,「或者說,不是那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笨仗。」
「朕說的是這兒,還有這兒。
他的手指滑過黑龍江那條粗壯的墨線,滑過狹長的庫頁島,最後停在了一個如彎月般的巨大藍色湖泊上....北海。
畢自嚴和范景文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在他們看來,那是真正的天邊,是蘇武牧羊受苦的地方,是流放罪犯都嫌遠的地方。
「陛下————」畢自嚴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茶盞,霍然起身,動作大得帶翻了身旁的紅木凳子。
「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畢自嚴走到朱由檢身後:「自古帝王好大喜功者不知凡幾。漢武帝北擊匈奴,封狼居胥,固然是千古佳話,讓漢家兒郎揚眉吐氣。可結果呢?海內虛耗,戶口減半!百姓易子而食,流離失所,文景之治積累下的財富一朝成空!」
「如今建奴已滅,陛下有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蓋世奇功,史書之上已可比肩太祖成祖!何苦————何苦再去貪戀那幾塊蠻荒之地?」
畢自嚴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顫抖:「那極北之地,臣雖未去過,但也知那是苦寒絕地,不生五穀,只有蠻夷野獸。打下來做什麼?還得派兵駐守,還得運糧去養著!那就是個無底洞啊!」
說到這裡,畢自嚴撩起官袍,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了下去,長拜到底。
「陛下若要效仿漢武,窮兵黷武,虛耗國力去爭那幾塊不能種糧的爛地,臣便是拼了這頂烏紗帽,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死諫!」
這話說得極重。
花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范景文大氣都不敢出,連忙也跟著跪下,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圓場。
若是放在從前,或者換做任何一位守成的君主,畢自嚴這番話早已招來雷霆之怒,甚至可能被拖出去廷杖。
但此時的朱由檢,非但沒有動怒,臉上反而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他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畢自嚴那顫抖的背脊。
「窮兵黷武————海內虛耗————」
朱由檢輕輕咀嚼著這八個字,聲音裡帶著冷靜與透徹。
他緩步走下台階,那腳步聲沉穩而富有韻律。
「畢卿啊,你是一心為國,朕知道。」
朱由檢親自伸出手,用力握住畢自嚴的手臂,將這位老臣從地上硬生生扶了起來,「但你把朕看低了,也把這大明的未來看小了!」
畢自嚴有些茫然地看著年輕的皇帝,他在皇帝的眼中看到了令他感到陌生的火焰。
朱由檢鬆開手,負手踱步,寬大的袖袍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
「自古以來,儒生們教導帝王守成,教導節流。他們算帳,算的是糧草的消耗,算的是民力的枯竭。這沒錯。」
朱由檢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但他們不知,這世間還有一種擴張,不是為了虛名,不是為了面子,而是為了.....生意。」
「朕將其稱之為權衡資債,以地生息」的擴張。」
「權衡——資債?」畢自嚴一臉茫然,嘴巴微張,這兩個詞拆開他都懂,合在一起卻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新鮮與深奧。
范景文也是一頭霧水,只覺得這短短八個字里,藏著把能夠解剖天下的刀,卻又不知刀柄在何處。
「簡單的說。」
「朕不要漢武帝那種賠本賺吆喝的打法。這幾年,甚至是未來十幾年,大明兵鋒所指,只取良資,不背劣債!」
「凡打下一塊地,這塊地必須在三年內實現財政自負盈虧!五年內,必須向中央輸送特定資源!或是特產,或是能源,或是戰略物資。」
「若是這塊地只能吃軍餉,不能產銀子,那就是大明的債務,是爛肉!」
朱由檢的聲音斬釘截鐵,「大明不養爛肉!」
「這————」
畢自嚴被這個理論震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消化這種離經叛道的思想。
將疆土視為買賣?
將開疆拓土視為投資?
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卻又聽起來極有誘惑力!
如果是真的,那國庫————
朱由檢見火候差不多了,一把拉過范景文,將他推到地圖前:「范景文,你來告訴畢尚書,如今天下大定,建奴已滅。那關外,那被你視作絕地的極北,除了風雪和死寂,到底有沒有寶貝?」
范景文身軀一震,看著地圖上那片他曾經只敢在夢中眺望的凍土。
他回想起這大半年來,在那寒風呼嘯的關外,雖然沒有人煙,但他看到的那些景象————
那些在雪林中奔跑的生靈,那些在河谷中閃耀的沙礫。
「有。」
范景文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卻又帶著顫抖的興奮:「軟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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