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上修
第339章 上修
借著微光能看到,劉富貴的肝、胃、腸子————
所有臟器都被仔細地摘除。
並非胡亂丟棄,而是按著某種規整的秩序。
一樣樣、一層層,整齊地碼放在他屍身的一側,在血泊中堆成一座怪異的小丘。
他的臉朝著門口,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凝固著極致的痛苦與茫然,仿佛至死都不明白,這個被他從河裡撈起、本以為可以隨意欺凌的落難女人,怎麼會變成這幅模樣。
除了他,角落裡還有兩三具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同樣沒有了聲息。
五斗聖女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無殺戮後的亢奮,也無憐憫的慈悲。
就好像剛剛殺的,只是幾頭圈裡的豬。
五斗聖女哪怕再虎落平陽,法力盡散,也不是區區凡人能夠凌辱的。
當然,就算凌辱了,一旦被她抓住機會,也會迎來巨大反噬。
此刻,她抬起腳,邁過門檻。
「姐姐————姐姐——別殺我————我怕疼————」
一個細弱,顫抖,帶著劇烈哽咽的聲音響起。
之前給那【大瀆龍君】奉上鮮活紅魚當做祭品的小女孩,此刻她癱坐在院子的泥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磨,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看著五斗聖女手中滴血的剪刀,看著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一邊嚎陶大哭,一邊手腳並用,徒勞地向後蹭著。
在泥地上劃出凌亂的痕跡。
五斗聖女的腳步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女孩,那髒污的小臉,驚惶的淚眼,破碎的衣衫————
五斗聖女眼底略過憐惜之意,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頭,安慰道,「別哭,別哭————」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刻意放得輕緩,如同哄睡,「人世苦痛,晝夜不息,活著就是受罪。讓姐姐幫你,幫你得到永遠的安寧,好不好?」
她的指尖順著女孩的髮絲滑到冰涼的臉頰,拭去一滴滾燙的淚。
「以後就好了,就再也沒人能欺負你了,不用怕你爹,不用怕餓,不用怕痛,什麼都不用怕了————」
聲音呢喃,帶著一種詭異的誘惑力。
她右手的剪刀,鏽跡斑斑的刃口緩緩調整了角度,對準了女孩細嫩的脖頸。
女孩似乎被這溫柔的語氣和觸摸蠱惑,哭聲漸弱,只是睜著茫然而絕望的大眼睛看著她。
就在刃口即將觸及皮膚的剎那—
「嗒、嗒、嗒————」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院外的土路上傳來,由遠及近。
五斗聖女的動作一頓,抬眼望去。
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穿著半舊的道袍,樣式似是火居道士,面容稚嫩,唯有眼神還算清亮。
他仿佛沒看見滿院的血腥和門口那幾具輪廓猙獰的屍體,目光徑直落在五斗聖女————
手中的剪刀上。
「這位————道友?」
年輕人斟酌了一下用詞:「你手中這把剪刀,可否割愛?貧道願出百枚符錢。」
五斗聖女愣住了。
百枚符錢?
買這個?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抬頭看向那年輕道士。
對方表情認真,不似作偽。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花百枚符錢,買一把破剪刀?
這把剪刀完全是她剛才從案上隨手拿的,通體結滿鐵鏽,也不知用了多久年頭了。
莫說拿來鬥法了,便是剛才她用來剖開劉富貴的肚皮,都使了好大的勁。
這年輕人是什麼冤大頭?!
荒謬感席捲而來。
然而,這股荒謬感並未持續多久。不知為何,五斗聖女心底一股邪火,毫無徵兆地「騰」一下竄了起來,越燒越旺。
「你憑什麼一開口就要花錢買我的剪刀?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你是不是在物化我?
「」
五斗聖女猛地站起身,沾血的衣袍甩開,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扭曲。
年輕道士明顯愣住了,臉上的平淡表情碎裂,有些凌亂。
今兒遇到神人了?
我拿百枚符錢買她的剪刀,她非但不樂意,居然還開口中傷我?
「你愣著幹嘛?!你猶豫了?!被我說中了是不是?!開始氣急敗壞了?!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臭男人!都一樣!都一樣!」
「給我死!」
她厲喝一聲,體內那僅存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法力被瘋狂壓榨、調動起來。
她左手五指虛空一抓,地上那幾具屍體。
劉富貴和那幾個孩童的皮膚表面,驟然泛起一陣不自然的青黑色光芒,仿佛皮下的血液瞬間被抽乾、凝固。
「嘶啦——!」
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聲響起。
具屍體的整張人皮,連同毛髮,竟自行從血肉上剝離、脫落!仿佛褪下一層黏膩的外套。
伴有陰雲滾滾,魔形遊動,只是一抖,幾具上好的皮傀兀自浮現。
下一刻,皮傀發出無聲的尖嘯,朝著年輕道士猛撲過去!
「你來真的?」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年輕人沒料到只是奉師門之命,一次尋常撒錢,將災劫霉運轉移給他人————
怎麼就遇到一個瘋婆子?!
看模樣,似乎還是伏穰聖教的?
他反應不慢,腰間一抹,一張黃符已然在手,口中急誦:「炎陽護身,邪祟退散!」
「轟!」
符籙燃起一團熾熱的橘紅色火焰,將他周身護住。
皮傀魔影撞在火焰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冒起帶著惡臭的黑煙,攻勢為之一緩。
但火焰也在迅速黯淡。
這些魔影皮傀承載著死者臨死前的極端痛苦和怨恨,絲毫不遜色紫河車、百嬰壇等陰毒法術,並非普通低階辟邪符能輕易抵擋。
年輕人又驚又怒,一邊不斷拍出符籙,或激發掌心雷之類的低階術法,一邊試圖拉開距離,口中喝道,「道友且住!貧道並無惡意!這剪刀我不要了!」
「不要了?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你當我是什麼?!你果然不是好東西!」
五斗聖女狀若瘋魔,根本不聽。
勉強催動那幾道皮傀魔影死死纏住道士,自己則握緊那把鏽跡斑斑的剪刀,身法飄忽,如同鬼魅般貼近。
覷准一個破綻,朝著道士後心便刺!
道士堪堪躲開要害,肩頭卻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迸濺。
他痛呼一聲,眼中也露出凶光:「瘋婆子!真當道爺怕你不成!」
他不再留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一枚銅錢法器上,銅錢頓時金光大放,朝著最近的一道皮傀魔影打去!
「噗!」
金光過處,那皮傀魔影如同被烈陽照射的雪人,迅速消融瓦解,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但五斗聖女也趁此機會,貼得更近。
她似乎完全放棄了防禦,眼中只有瘋狂和恨意,任由道士一道掌心雷擦過她的肋下,燒焦一片皮肉,手中剪刀卻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狠戾,再次遞出!
這一次,道士沒能完全躲開。
「呃啊——!」
剪刀深深扎進了他的側腹,直至沒柄。
道士的動作瞬間僵硬,眼中的凶光迅速被劇痛和難以置信取代。
他低頭看著沒入身體的鏽剪刀,又抬頭看著近在咫尺、面目猙獰的五斗聖女,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血沫。
五斗聖女手腕一擰,狠狠一攪!
道士的瞳孔猛地擴散,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院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五斗聖女粗重而斷續的喘息聲,以及皮傀魔影失去操控後,緩緩化作黑水滲入地面的「滋滋」聲。
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地上道士尚未死透、仍在微微抽搐的身體,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新鮮血液的雙手和那把插在對方腹部的剪刀。
忽然,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到了,猛地撲上去,一把拔出剪刀!
「叫你看不起我!叫你看不起我!憑什麼看不起我?你為什麼看不起我?!」
「你還在這裝死,是不是想等我放鬆時迷暈了,又侮辱我清白的身子?」
她嘶啞地吼叫著,聲音中充滿了癲狂的委屈和暴怒。
剪刀高高舉起,狠狠扎落!
濺起一捧溫熱的血,有幾滴落在她扭曲的臉上。
「說話!你說話啊!」
舉起,扎落!
舉起,扎落!
她仿佛不知疲倦,完全沉浸其中。
剪刀與骨骼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皮肉被反覆穿刺的悶響,血液汩汩流淌的細微聲音————
交織成一片。
月光冷冷地照著她起伏的背影和那具早已停止抽搐的屍體。
不知過了多久。
年輕人的屍體,已經體無完膚,幾乎成了一攤辨不清形狀的爛肉。
五斗聖女眼中的瘋狂血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茫然。
她看了看眼前的屍體,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跡斑斑的雙手和那把刃口都有些捲曲、崩口的鏽剪刀。
她伸出手,毫不避諱地在那一團血肉模糊中摸索著,很快就扯出一個用料明顯比她之前那個好上不少的儲物袋。
稍一晃動,傳出叮噹悅耳的輕響。
果然有百枚符錢。
見此,五斗聖女終於長長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看向腳下年輕人的屍體,」人死為大,罷了,我原諒你了。
她掂了掂袋子,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隨即又變得有些苦惱,看著滿院狼藉和遠處那個嚇得幾乎昏厥過去的小女孩。
「還得收拾一下————」
她話音未落。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院子角落的陰影里。
正是陳順安。
他並非剛到,而是順著那小女孩供奉的稀薄願力,一路尋來,恰好看到了後半場「好戲」。
他的目光首先掠過那慘烈的年輕人屍體。
「林錦瑟師妹不是說,他不擔心此子被殺,種下了靈覺,除非境界遠勝於他,絕不會翻車嗎?」
陳順安又看了眼五斗聖女。
此女實力不過【開脈】後期,光憑她的實力,絕不可能繞開林錦瑟的靈覺。
所以,是伏穰聖教的緣故麼?
陳順安似有所悟。
他並未驚動五斗聖女,如入無人之境,倏忽出現在小女孩身邊,伸手一拂,一股柔和的法力將女孩護住,同時隔絕了她對外界的部分感知。
將小女孩擄走,臨走前,陳順安忽然目光一動,隱隱察覺到幾分有些熟悉的氣息,從五斗聖女腰邊儲物袋傳來。
他現在可是上修。
自然想對下修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對方還發現不得!
所以,陳順安大咧咧的順手」取下五斗聖女腰間————
兩個儲物袋。
一個是她的。
另一個,是那年輕人的。
陳順安的神識探入五斗聖女的儲物袋,觸碰到了幾個用特殊禁制封印的、非金非玉的緻密囊袋。
他無聲無息,破開一絲禁制,一股精純無比、沉重凝練的水行元氣,撲面而來!
「下弦盈縮重水?」
陳順安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恍然與喜色,「而且數量如此之多,品質如此精純————難怪,難怪我今日心有微瀾,總覺有事發生,原來是有此等機緣在此等著我陳某。」
他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滿意的弧度。
「這袋子重水,合該與我有緣吶。」
他身影一晃,便帶著小女孩,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然消失在濃霧與黑暗之中。
只留下滿院死寂的屍骸,和渾然不知,繼續朝小女孩所處位置而去的五斗聖女。
忽然,五斗聖女的身影僵硬原地。
像是一股無形的冰水自脊椎骨縫裡灌入,瞬間凍結了全身血液。
她瞳孔驟縮,小臉煞白,渾身顫抖。
剛、剛才————那個小女孩呢?
怎麼不見了?
而且————
五斗聖女猛地摸向腰邊。
空空如也。
兩個儲物袋都不見了!
「不好—!」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炸開,五斗聖女失聲低呼,「我遭了上修!」
五斗聖女一臉後怕,驚恐朝四周看去。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所有情緒。
她一邊心底罵罵咧咧,一邊毫不猶豫跑路。
然而—
「是你殺了我的弟子?」
一道雖作平靜,但難掩其下徹骨冰寒的女子聲音傳來。
五斗聖女便見一位容貌清麗,眉心一點硃砂的女子,款款而來。
又來個上修?!
五斗聖女眼前幾乎一黑。
我五斗聖女最近,是走了什麼霉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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