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衢州茶案
第706章 衢州茶案
「都小心些搬運!裡面裝的都是糧食,落了水就賤了!」
「招工招工!每日工錢四十文!現干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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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
六月中旬,在北方局勢波譎雲詭的時候,南京城外的碼頭上卻熱鬧無比。
那些從四川、湖廣而來的漕船,一艘接一艘的靠了岸。
縴夫們拉著船、腳夫們卸著貨,來來往往的貨車絡繹不絕,江面上的桅杆更是密密麻麻地如樹林般。
搬運的號子聲、船夫的罵聲、小販的叫賣聲————
這些聲音混著長江的水汽,為這儀鳳門碼頭的熱鬧,更添數分不止。
正是在這種熱鬧的氣氛下,穿著青色圓領袍的姚衡邁步走下了甲板,雙腳踩在了碼頭的青磚上。
半年前,他正是從這裡去的浙江。
當時他還以為自己會在浙江待最少三年,如今卻才過了半年,他便返回了南京。
「三郎!」
突然,他的耳邊響起熟悉的呼喚聲,而他也循聲看去。
只見穿著青袍,看模樣不過二十四五歲的青年正帶著兩名警惕四周的護衛朝他走來。
「二哥!」
瞧見那青年的模樣,姚衡也連忙朝前走去,緊接著兩兄弟便在茫茫人流中相擁,眼底充滿激動。
「你怎麼來接我了?」
姚衡激動且驚喜地看著自家二哥姚邈,而姚邈聞言則是笑道:「你是我弟弟,我自然要來接你!」
「走!先上車去衙門,路上我再和你說其它的。」
「好!」姚衡答應下來,隨後便在那兩名護衛的保護下,跟著自家二哥走出了那熱鬧的碼頭。
不多時,他們便在碼頭通往城門方向的路上找到了馬車,而馬車旁還有兩名護衛。
這樣的情況,令姚衡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在浙江經歷的那些事情。
好在他們並未遭遇任何事情,很是安全地坐上了馬車,而四名護衛也是騎馬的騎馬、
駕車的駕車。
「二哥,趙巡撫當上南直隸巡撫不到三個月,怎麼就調回湖廣去了?」
姚衡看著馬車動起來後,不由得詢問了起來。
對此,姚邈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關上了車窗,隨後才說道:「這是吏部的調度,想來有吏部的說法。」
「如今叔父調來南直隸,我當差也能舒服些。」
「怎地,你不想讓二哥我舒服?」
姚邈說著說著,不由得伸出手拍在姚衡肩頭,而姚衡則是笑道:「可不敢。」
姚家三兄弟中,除了姚實因為年紀太大,無法就讀官學而被其族叔姚沅帶在身邊,提前出仕。
剩下的姚邈、姚衡兩兄弟,分別屬於官學第一屆和第二屆的學子。
姚邈的能力出眾,去年被湯必成親自點為了江寧知縣。
姚衡在畢業考的成績不過上游,所以只得了個正九品的官位。
不過任誰也想不到,他能在正九品官位上,鬧出那麼大的事情來。
「行了,我們的事情說完了,也該說說你的事。」
姚邈說這話的時候,不由得上下打量他道:「說說你是怎麼拒絕了五千兩銀子的賄賂,順帶一本奏疏捅到趙布政使面前的。」
見他這麼說,姚衡立馬皺眉道:「爹教過,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
「何況我是陛下的學子,也是陛下的臣子。」
「五千兩銀子雖多,但它身後又有多少民脂民膏?」
眼見姚衡又擺出這種認死理的表情,便是作為二哥的姚邈都有些汗顏,不由得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
「好吧,稍後你去到叔父面前,說話注意些,可別像在這裡一樣直白。」
「另外你倒是有些聰明,懂得讓國光那廝幫你遞東西。」
「不過你們倒是互不埋怨,我倒是被岩山寫信罵得狗血淋頭。」
姚邈有些沒好氣地說著,而姚衡聽到是孟國光大哥寫信罵自家二哥,也不由得露出幾分尷尬表情。
好在這種尷尬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們很快便被帶到了內城的應天府衙前。
「不去巡撫衙門嗎?」
瞧見自己來到的地方竟然是應天府衙,正在下馬車的姚衡不由愣了下。
姚邈聞言,低聲提醒道:「那邊不如這邊安全,你等會進去後,注意看叔父的眼神。
5」
「好。」姚衡聞言,頓時心底一沉。
只不過他的擔心並未持續太久,姚邈便又補充道:「放心,叔父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在他的安撫下,姚衡也深吸口氣平復了心情,接著便與他走入了府衙。
府衙內,幹活的官吏腳步匆匆,其中不少面孔都令姚衡有些熟悉。
想來即便不是廣元官學畢業的,也該是保寧府畢業的同屆。
在姚衡這般想著的時候,他與姚邈的身影也經過了府衙的前院。
左右廳房內,不少人都看到了他們經過的身影,不由得討論起來。
「姚知縣身後那位,便是拒絕了五千兩賄賂的茶課司大使吧?」
「嗯,聽聞是姚巡撫的族侄,湖廣姚參議和江寧姚知縣的弟弟。」
「這麼大的來頭?」
「難怪看不上那五千兩銀子————」
「五千兩啊,我得干七八十年才能攢下來————」
廳房內的官員議論聲不算小,穿過長廊的姚邈兄弟自然聽見了。
對此,姚衡不由得看了看自家二哥,結果卻見他神色如常,顯然並不把這些放在心上。
見他都不在意,姚衡也收斂了心神,跟著他穿過長廊,來到了府衙二堂院內。
此時院內已經站著不少甲士,顯然這次談話並不簡單。
待到姚衡兄弟二人走到正堂外,只見堂內已經坐著數名身穿緋袍的高官,而其中主位便坐著新任南直隸巡撫姚沅。
在姚沅的旁邊,同樣坐著正三品的高官,而那便是都察院在南直隸的左副都御史楊奎o
二人下面還坐著八名正五品以上的官員,架勢確實不小,也難怪姚邈會提醒姚衡小心些。
「下官江寧知縣姚邈,奉憲諭,帶同浙江衢州府茶課司大使姚衡前來候見。」
姚邈帶著姚衡在堂外作揖行禮,而堂內的姚沅也頷首道:「姚知縣辛苦了。」
「茶課司大使姚衡入堂,姚知縣你先行退下吧。」
「下官遵令————」姚邈聽後便向姚衡使了個眼色,接著便離開了二堂院內。
與此同時,姚衡也邁步走入堂內,隨後作揖行禮:「下官衢州府茶課司大使姚衡,參見諸位大人。」
「嗯。」姚沅聞言頷首,同時仔細看了看這個族侄。
原本他認下燕子裡姚家這脈,主要就是看中他們元從遺孤的身份。
後來隨著姚實不斷成長,加上他兩個孩子都是女兒,所以就更為器重姚家。
哪怕前年他內院添了兩個男丁,他也沒有放鬆對姚家的器重。
如姚邈便才學出眾,畢業就成了江寧知縣,日後成就絕對不小。
姚衡雖說能力差了些,但年初他在湖廣時,也見過姚實帶著他來拜訪自己。
那時他原本以為下次見姚衡便是多年後,不曾想自己剛剛調來南直隸,這小子便給自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雖說他知道江南這檔子事早晚會鬧出動靜,但確實沒想到是這小子鬧出來的。
這般想著,他看姚衡的目光也平添三分欣慰,同時放軟語氣道:「希廉,你且把你到任衢州茶課司後的事情說清楚,再說說是何人行賄於你。」
姚沅話音落下,四周人便不由得打量了二人,意識到二人關係後,態度悄然變了。
同時,姚衡也抬手作揖表示接令,同時說道:「下官是今年二月二十到任衢州茶課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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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任後,下官便清查了茶課司的茶場、帳冊,查得茶樹十七萬四千六百五十七株,茶田四千九百一十六畝。」
「經下官所查,衢州茶課司茶引確數為五十二萬七千餘斤,折五千二百七十餘引,比去歲之數多二千二百餘引。」
「下官查出這些後,先是前任茶課大使、今衢州開化知縣張重仁警告了下官,而後衢州吳氏吳安明邀下官赴宴。」
「宴席間,吳安明向下官行賄五千兩,並承諾下官在任三年期間,每年還有最少兩千兩。」
「下官需要做的,便是隱瞞所查茶場情況,並繼續將隱瞞的干茶數額賣給吳氏。」
「下官聽後假意答應,而後將銀子搬回住所後,便通過經歷司都事孟國光,將此事稟報給了浙江布政司的趙使君!」
姚衡將自己到任後幾個月內關於茶場發生的事情盡數說了出來,而在他說完這些後,堂內便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這件事牽扯的不僅僅是衢州的事情,而是整個浙江,甚至南直隸和江西、福建等各處茶場。
如今朝廷那邊已經知道這件事,壓是壓不住的,而且就姚衡的背景,除非姚沅要壓,不然整個江南沒人壓得住。
「經歷司都事孟國光是你什麼人?為何願意幫你?」
左副都御史楊奎開口詢問,而姚衡也回答道:「乃是在下同窗。」
姚衡回答結束後,楊奎便看向堂內左首位的官員詢問道:「開化知縣張重仁、吳氏吳安明的情況如何?」
「回稟都憲,五月二十日張重仁、吳安明二人被捕後,當夜自縊於牢中。」
那官員稟報後,堂內眾人臉色微變,都清楚其中貓膩卻不敢戳破。
楊奎的臉色陰沉,隨後看向姚衡道:「姚希廉,你可還知道其它與二人相關的人物?
5」
姚衡聞言剛準備開口,結果就見姚沅緩緩抬手端茶,於是改口道:「不知。」
見他這麼說,楊奎的臉色更為難看,而姚沅也放下茶盞道:「此事本官會上疏陛下,講清前因後果。」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希廉你跟我來。」
姚沅起身便朝外走去,而姚衡聽後也對楊奎等人作揖,緊接著跟了上去。
堂內眾人見狀,都微不可察地看了看楊奎。
楊奎面上陰沉,心底卻鬆了口氣。
「都回去當差吧!」
楊奎刻意拔高聲音,眾人聞言紛紛向他作揖,而後退了出去。
在他們退出去的同時,姚衡則是跟著姚沅走到了三院,並走進了一間書房內。
「坐吧。」
姚沅吩咐著,同時自己也坐下並看向他問道:「前番楊都憲問話時,你想說什麼?」
「回稟撫台————」姚衡仍舊以下官姿態稟報,姚沅見狀抬手打斷道:「這裡沒有外人,喚叔父便可。」
「是——叔父。」姚衡頓了頓,但還是改口稟報導:「下官查案期間,發現吳家並非做著走私茶葉的行當。」
「僅是下官派人所查發現的,便有拐賣人口、走私私鹽、私采銅礦等差事。」
「不僅如此,衢州府各縣官吏,遭其收買的人也不少。」
「除此之外,吳氏走私的私鹽、私下採礦所鑄銅錢,以及拐賣的人口都流向了寧波府。」
「正因如此,侄兒才沒有走府縣稟報,而是直接通過同窗將證據送給趙使君!」
姚衡的話落下後,姚沅的表情微不可查地變了些。
拐賣人口、走私私鹽、行賄官員、私自採礦鑄錢————
這一條條的可都是大罪,而流向寧波府的這條線索重要性更不用多說。
雖說這件事發生在浙江,而不在南直隸。
但是朝廷把自己調到南直隸做巡撫,不就是認為趙普朗壓不住整個江南,只有自己才足夠嗎?
想到此處,姚沅開口道:「這件事你自己寫奏疏,就在這裡寫,越詳細越好。」
「好!」姚衡聽後,不帶半點擔心便走向書桌,隨後用桌上的奏疏和筆墨開始書寫其
中內容。
時間在他的筆下不斷流走,很快便超過了兩刻鐘。
姚沅忍不住看向他,卻發現他還在奮筆疾書,心底不由得捏了把汗。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阻止姚衡,因為他清楚上面人想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只要姚衡不添油加醋,那他寫出來的,就是上面人想看到的。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姚衡也終於停下筆來,並等墨跡變干後拿起,轉遞給了姚沅。
姚沅接過後看了看,前後不少於三千字,整體沒有半句廢話。
他將自己到任茶課司後清查茶場,遇官員勸說,遭吳氏賄賂,接著調查吳氏的這些事情都說了個清楚。
在看完這份奏疏後,姚沅便似乎看到了鄧憲、湯必成暴跳如雷的場景。
比這場景更恐怖的,恐怕還是金台上那位的聖旨。
「呼————」
姚沅鬆了口氣後,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出了冷汗。
「叔父,張重仁和吳安明絕對不是正常死亡,侄兒懷疑是衢州府的何————」
「好了。」聽到姚衡還想繼續說,姚沅擦了擦汗後叫停道:「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這話落下後,姚沅又擔心打壓到自己這個族侄,接著補上道:「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江南的這些事情,朝廷知道的比你我知道的還多。」
「朝廷為什麼沒有動手,這點你只要多看《邸報》,自然會清楚。」
「是因為北邊的戰事?」姚衡不假思索問了出來,這讓姚沅感嘆這個族侄反應之快的同時,又不免覺得他有些被保護得太好了。
雖說自己是他的族叔,但這種把事情都擺在明面上的話,並不太適合官場。
想到此處,姚沅只能示意他坐下,隨後對他說道:「朝鮮、遼東、河套都有戰事牽制著朝廷。」
「不僅如此,宣大、山西、西南雲桂黔的殘明勢力也掣肘了朝廷。」
「你在衢州當差那麼久,應該清楚江南許多官位仍舊由前明舊臣擔任。」
「這些人的脾性如何暫且不提,單說朝廷為什麼不換走他們?」
「因為人手不足。」姚衡確實一點就通,所以姚沅也頷首表示他答對了,同時繼續說道:「江南四省,占據大明朝近半人口,所需的官吏數量不是個小數目。」
「如今連徹底將職官換成朝廷自己的人都困難,更別提這四省三百多個縣需要多少佐吏來治理。」
「如果不換佐吏,那官員的政令連縣城都走不出去。」
「如今江南的各縣佐吏,仍舊是以當地士紳豪強出身為主。」
「指望這些人按照朝廷的旨意去對付自己的家族,你覺得可能嗎?」
「想要動手對付那些地方上的盤根錯節,必須讓官員有自己的人手才行。」
「衙門的衙兵是一方面,司吏、佐吏更是一方面。」
「唯有這兩手準備都做好,才能從根子上解決他們。」
姚沅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因為他覺得就姚衡如今的情況,說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因此不等姚衡開口,他便嘆了口氣道:「這件案子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定性,最大也不過將吳氏連根拔起,然後便止步。」
「你不要覺得氣餒,而是該好好學習,等著朝廷出手的那天。」
面對姚沅的這話,姚衡難得沉默起來。
不過他沒有沉默太久,而是在姚沅抿茶潤嗓後,這才開口道:「那侄兒要回衢州嗎?」
「不用。」姚沅搖搖頭,放下茶盞並說道:「此次你和孟國光雖然越訴,但以陛下的性子,多半會拔擢你們。」
「不過你們也不要得意忘形,反而該沉下心來好好做事,如此才對得起陛下的供養。」
換做旁人,姚沅不會說「供養」二字。
不過姚衡和孟國光都是官學子弟,衣食住行基本都是官學支出,說是皇帝供養他們還真不為過。
「侄兒知道了。」姚衡將他的話認真聽了進去。
姚沅見狀,旋即也開口道:「走吧,二郎估計還在前院等著你。」
「這南京繁華,讓他好好招待你,也不枉走這麼一趟。」
見他吩咐,姚衡也頷首作揖道:「那侄兒告退了,叔父您也注意身體。」
「去吧。」姚沅吩咐著,並親眼看著他退了出去。
在他走後,姚沅又低頭看了眼他的奏疏,不由得長嘆一聲。
「這江南的水,未免太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