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四省五幫


  第709章 四省五幫

  「涼茶!綠豆湯!消暑降熱咧~」

  「今日剛到的新鮮豬羊魚肉,客官裡面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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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七,隨著乞巧節如期而至,北京城內也再度迎來了熱鬧的時刻。

  在這女子投針驗巧,男子乞武求文,孩童表演磨喝樂的日子裡,北京內外城都無比熱鬧,北京四周村子更是湧來了不知多少百姓。

  喜歡熱鬧的人便出門去按照習俗玩鬧,不喜歡出門的也會在家裡清洗衣裳,翻曬書籍。

  都城隍廟附近,街道上已經出現了許多販賣「巧果」的小吃攤販。

  遠處的姻緣樹下,女子們在右邊站成一排,面前擺放著一碗碗都城隍廟的井水。

  男子們站在左邊,個個穿著束腰窄袖的圓領袍,手裡握著長弓,腰間掛著弓囊弓箭。

  隨著時間到來,女子們開始投針驗巧,而這所謂投針驗巧便是把一碗水放在太陽下曬,直到水面結成薄膜時,再把繡花針輕輕放在水面上。

  倘若針沒有落下,便看針在水底的影子。

  若影子像雲朵、花朵、鳥獸,就算「得巧」,而影子若是像棒槌或細絲,那便是「得拙」了。

  相較女子這邊考驗耐性和細心以及運氣的遊戲,男子那邊則是在進行「射藝」和「文藝」。

  自明代以來,朱元璋下令各縣鄉里組織射藝,不僅為了恢復漢人尚武精神,更是為了在地方遭遇盜匪時,百姓能有足夠力量保護自己。

  為此,但凡日子過得去的鄉里,都會不定期地組織射藝,並給予前三甲獎勵。

  在這北京城,但凡有值得舉辦的節日,官府便會派人組織射藝,而每次射藝的前十名都有獎勵,豐厚程度各不相同。

  正如當下,宛平縣衙在都城隍廟、白塔寺等寺廟設置了射藝場地並組織了比賽。

  這些男子們,都是衝著射藝的獎勵而來,畢竟射藝過後,還需要把自己的筆墨紙硯擺在牽牛星的祭位前,乞求聰明文思。

  倘若射藝出名,後續科舉再出名,那傳出去也是文武雙全的佳話。

  雖說如今的朝廷暫時沒辦科舉,但科舉傳承近千年,並沒有人會認為大漢不辦科舉。

  正因如此,今年的乞巧節格外熱鬧。

  女子希望將自己的聰明好運傳出去,男子也希望博得名聲。

  在這種情況下,都城隍廟廣場外的酒樓坐滿了客人,而其中一座酒樓的雅間內也坐著湯必成、

  鄧憲、張如豐、王懷善四人。

  此時的四人沒有穿著官袍,而是戴著四方巾,穿著顏色各異的道袍,腳上統一穿著小紅鞋,在雅間內聚餐。

  「忙忙碌碌七日時間,總算騰出了時間。」

  「就憑今日這份清閒,就值得共飲一杯。」

  「來!」

  雅間內,湯必成作為四人的主心骨,率先舉杯向其餘三人示意。

  鄧憲三人見狀,也紛紛舉起酒杯,痛快地一飲而盡。

  雖說只是米酒,但那甜滋滋的滋味,不知勝過烈酒多少。

  感受著嘴巴里的甜味,湯必成笑著放下酒杯並拿起筷子道:「來,動筷!」

  桌面上,八葷二湯一素的飯菜美味可口,不僅看得人食指大動,吃下去時,人們也不由得生出滿足的滋味。

  在外人面前,他們四人興許還要保持尚書的體面和威嚴。

  不過在自己人面前,那就沒有必要裝那麼多了。

  王懷善拿起筷子往嘴裡塞了滿滿的羊肉,香得差點咬到舌頭,表情滿足不已。

  待到咽下羊肉,再飲下一杯米酒,王懷善更是笑道:「這才是享受。」

  「有今日這般盛宴,倒也不枉我這十天忙碌。」

  「誰又不是呢?」湯必成輕笑出聲,而鄧憲也打趣道:「若是誰不是,那應該就是休若這廝了59

  口見鄧憲這麼說,湯必成和王懷善也笑呵呵地看向張如豐。

  張如豐聞言,不由得苦笑道:「莫要打趣我了。」

  「工部的差事雖然沒有你們那麼多,但每年幾百萬兩銀子攤到九百多個縣的工程里去,每個縣的帳可都不是好算的。」

  「這若是算錯了,到時候陛下誤會了我貪腐,那可不是說笑的————」

  「哈哈,陛下可沒有那么小心眼。」王懷善聽後爽朗向他敬酒,二人碰杯後一飲而盡。

  見二人這麼說,鄧憲也帶著笑意說道:「陛下確實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遷怒你我。」

  「不過————」鄧憲說著收回笑容,舉杯飲盡後繼續道:「要是下面有人貪墨太多,而主官察覺不出,失察之罪是逃不了的。」

  「我就是這個意思。」張如豐一副找到知己的表情,主動為鄧憲斟酒碰杯。

  湯必成瞧見鄧憲這麼說,便知道他意有所指,於是搖頭道:「今日不談公事。」

  「還是算了吧。」王懷善聽後,忍不住自嘲道:「到了你我這種地位,哪裡還有私事的說法?」

  「說真的,哪怕到了如今,我都覺得眼前這些事情不夠真實,仿佛明日睡醒,我還在黃崖那口破屋裡。」

  「別提了,提到黃崖,我都嗅到土腥味了。」張如豐大呼晦氣。

  倒不是他喜新厭舊,而是當初在黃崖時,真是沒有半點樂趣可言。

  哪怕他們當初都有月糧,但每日吃著帶有麩皮的粗糧和沒有半點油水的野菜。

  這樣的日子,哪怕他們想高興,也確實高興不起來。

  「唉,仔細想想,從黃崖出來後,咱們還真沒有在吃的上面苦過。」

  王懷善也感嘆了起來,同時說道:「哪怕過西番的時候,吃的也是麵餅子,而且能吃到飽。」

  「我還記得當初遭遇青虜,陛下單槍匹馬衝鋒,繳獲了大批牛羊的那日,幾乎每個弟兄都吃肉吃到飽。」

  「我怎麼不記得了?」張如豐愣了下,只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這段記憶。

  王懷善聞言,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你貴人多忘事。」

  張如豐頓時不笑了,而旁邊的湯必成則是笑道:「確實是貴人多忘事,那日的事情我可不敢忘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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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是忘不掉。」鄧憲也笑著附和著。

  不過附和過後,他便忍不住感嘆道:「所以有時候我也覺得,如今日子都這麼好了,為何還有人不知足。」

  「你是說江南的那檔子事?」王懷善直來直去,鄧憲也點頭承認道:「我以前覺得,商賈也不過就是一群肥羊罷了。」

  「如今看了衢州的案子,這才曉得商賈也能玩得這麼大,能讓朝廷都不得不低頭。」

  「只是陛下沒時間處置他們罷了。」湯必成聞言搖搖頭,並在三人看過來時繼續說道:「他們幹的那些事情確實聳人聽聞,但他們沒有兵馬,能做的事情也不過就是在紙面上。」

  「若是脫離了紙面,擺到了面前,便是幾百兵卒都能將他們碾碎。」

  「前明皇帝之所以受制於人,還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手段和魄力來對付這些人?」

  「莫說換歷朝歷代的開國皇帝,便是遭遇三武一宗那般手段的雄主,這些人也不過蚍蜉罷了。

  「這些海商再強,難不成有三武一宗時期的那些佛寺厲害?」

  「要知道那些佛寺動輒數百上千僧兵,又做著放貸、兼田、搶掠等惡業,可結果呢?」

  「最終還不是伐寺滅佛,金身被融為鐵水,鑄成銅錢,流於民間————」

  湯必成說著,自己為自己斟酒並說道:「以我對陛下的了解,不出三年,這所謂商幫就會煙消雲散。」

  「大漢朝,可不容許有這樣的勢力存在!」

  湯必成仍舊是了解劉峻的,正因如此他從未把江南那些人當成一回事。

  沒有武力保護的錢財,說得再多也是強人的錢袋。

  指望拉攏官吏來抗衡朝廷,卻不想想擁有官學的大漢朝怎麼可能會在乎那點官吏。

  「話說到這裡,你們也提醒提醒下面的門生故吏。」

  湯必成目光掃視三人,或者說著重看了眼張如豐和王懷善。

  「有些銀子,不該拿的別拿。」

  湯必成說著,而張如豐和王懷善也不由得對視一眼。

  他們是沒有必要要那些銀子,畢竟以他們的爵位和官職,在領雙俸的情況下,每年兩千多兩銀子,根本花不完。

  這還只是俸祿,更別提劉峻每年的賞賜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誰又能在銀子面前鎮定自若呢?」

  「五千兩銀子,還只是名正九品的茶課司大使。」

  「這要是來賄賂你說,擺上幾萬兩銀子,你們就敢說你們不心動?」

  王懷善雖然是刑部尚書,但他最先開口,而這也是因為他審問過太多犯人,看過太多案宗。

  他們這些人兩千多兩銀子的俸祿確實多,但若真有人擺上幾萬兩銀子,需要他們辛苦十幾年才能賺到,那誰又能保證自己不心動?

  「銀子?銀子哪有權力好啊————」

  湯必成見王懷善這麼說,不由得輕笑著戳破。

  對此,王懷善也愣了下,隨後跟著他笑出聲道:「倒也是。」

  「銀子再多,也得有權護持才行。」

  「不過咱們可以這麼想,下面人就未必了。」

  王懷善笑著笑著壓下聲音,而湯必成也平靜道:「所以我才提醒你們看好下面人。」

  「如今的地位可不容易得來,別因為下面人的事情,亦或者旁人的孝敬而毀於一旦。」

  見他這麼說,反倒是平日裡遇到事情躲得最快的張如豐忍不住道:「可若是做了官不貪銀子,那還做什麼官?」

  「不知道————」湯必成聞言也露出苦笑,搖著頭回應對方的同時並解釋道:「起碼陛下在的時候,我不敢貪。」

  他這句話不止是他的心裡話,也是張如豐和王懷善的心裡話。

  他們不是不想貪,而是礙於劉峻的存在而不敢貪。

  當然,這也離不開劉峻給的夠多的原因。

  足夠多的俸祿,還是能遏制住他們心底的貪念的。

  這般想著,三人陷入了沉默,而三人之外的鄧憲則是飲酒下肚後搖頭道:「算了,還是別討論公事了。」

  「看看窗外,射藝馬上開始了,瞧瞧京中子弟的射術如何。」

  在鄧憲這句話的提醒下,湯必成三人也將目光投向了雅間的窗外,並朝著都城隍廟的射箭場地看去。

  在他們認真看戲的時候,他們這處雅間的左右斜對角的街道酒樓內也先後走出了幾名穿著絹袍的普通人。

  只不過這些普通人在離開酒樓後,沒多久便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在他們消失的兩個時辰後,王兆祥便帶著文冊出現在了武英殿的東配殿內。

  他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喝著茶,餘光看見了角落理政的龐玉,以及站在龍案旁的王之心,還有坐在龍案背後的自家陛下。

  「他們只說了這些?」

  劉峻放下手中文冊,揉了揉眉心的同時閉上眼睛詢問。

  王之心見狀將文冊收起來,而王兆祥也頷首道:「上午時只說了這些,興許下午還有別的,但需要等酉時才能送來。」

  「嗯,曉得了。」劉峻輕飄飄地帶過了這件事,同時詢問道:「江南的案子查得如何?」

  見劉峻問起江南的事情,王兆祥都不由坐得端正了些,隨後說道:「高指揮同知親自去衢州查了查這案子,確實查到了不少東西。」

  「不過這些這所謂的江浙商幫,興許與臣最初所猜想的不同,具體的還得陛下您示下才行。」

  王兆祥說著,親自取出袖中奏疏,雙手呈到了劉峻面前,顯然是不準備讓王之心過問。

  王之心見狀,也識趣地說道:「陛下,臣去催催午膳。」

  「嗯,去吧。」劉峻也順勢答應下來,同時接過王兆祥的奏疏,將內容盡收眼底。

  這份奏疏是高時橋的,而高時橋開篇就講了衢州的問題。

  江浙商幫,簡單來說就是江南、江西、浙江的商幫,而福建則多以海商為主,不在其中,但聯繫緊密。

  實際上,江南四省的商幫聯繫也並不緊密,而且也不存在說有什麼家族帶頭的說法。

  倘若真的要說,整個江浙商幫,其實分為南直隸的江左、江右兩大商幫,以及江西的泛江右商幫,還有浙江的龍游商幫。

  其中江左的商幫,主要由蘇州、湖州、松江、常州、應天等地的紡織、糧食商人構成。

  所謂的江右商幫,主要則是宣歙地區的徽商構成。

  江西的泛江右幫,主要是江西會館的江西商人構成。

  最後的浙江商人,既不是靠海的寧波幫,也不是湖州商,而是衢州的龍游商幫。

  這四個商幫,外加上福建的海商,構成了所謂的江浙商幫。

  在這五支勢力里,歷史最為久遠的便是江右商幫的徽商,其次是江左商幫,再次是龍游商幫,而江西商幫和福建海商則成型最晚。

  據高時橋所查,龍游商幫發跡於南宋,直到明初才開始崛起,等到弘治年間已經形成比較大的力量。

  嘉靖年間,龍游商幫就已經打通了寧波、杭州、台州、溫州等地的商道,並且也扶持出了寧波會館、杭州會館、溫州會館等勢力。

  這些會館的主要任務,便是負責處理龍游商幫銷售出去的貨品。

  與此同時,這些會館也會通過海貿,從南洋、朝鮮、日本買來不少貨物賣給龍游商幫,由龍游商幫賣給徽商、贛商。

  可以說,衢州這個四省交界處的龍游商幫,主要生意就是把徽商的紙筆硯墨、贛商的瓷器和福建的茶葉賣給沿海的會館,再由會館賣往海上各國。

  為此,在嘉靖年間他們就開始投資一些有潛力的讀書人,並在這些人取得功名後獻上第二筆資助。

  如此,日後遇到了事情,也能通過這些人來解決些來自官場上的問題。

  起初他們也沒有什麼扶持黨派的想法,但隨著時間邁入萬曆年間,這些受到資助的官員開始自發抱團,最後形成了浙黨。

  可以說,龍游商幫也屬於無心插柳柳成蔭,間接養出了左右晚明朝廷的最強黨派。

  隨著浙黨出現,龍游商幫也整合了浙江各府的會館,形成了一種不算緊密的生意聯繫。

  在他們的支持下,浙黨的官員也就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

  「龍游商幫————」

  劉峻念著這個有些熟悉的名字,不由搖了搖頭繼續看了下去。

  在奏疏後面,高時橋根據衢州的龍游商人,順藤摸瓜地摸到了浙江沿海各府的會館。

  這些會館負責解決衢州龍游商賈運來的貨物,而衢州吳家只是明面上的大家族。

  他們的貨物,通過龍游商幫的商賈,運到了寧波後,通過海貿的方式把私鑄的銅錢洗白再運回口與此同時,他們也將山區的貧苦漢人高價賣給西洋人,同時從遼東、朝鮮、日本、南洋買來本土缺少的異國奴隸————

  看到這裡時,劉峻便已經下意識手指發力,攥緊了手中的奏疏。

  不過不等他生氣,高時橋接下來的稟報更是令他感到驚訝。

  江浙乃至湖廣、山東的商幫,都在北京有本省的商人會館。

  正因如此,高時橋請王兆祥也派人混入這些會館中,查看這些會館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京城————有這些商幫的會館?」

  劉峻看向王兆祥,而後者也連忙作揖道:「回稟陛下,確實有,並且數量不小,而且臣已經派

  人混入其中了。」

  見王兆祥這麼說,劉峻也深吸了口氣,而後將奏疏合上並放在桌上。

  「朕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

  劉峻沒有質問太多,因為他清楚王兆祥和高時橋查到後會告訴自己。

  這般想著,他親自將高時橋的奏疏放到了東配殿內的書架某角,隨後坐回原位。

  等王之心走回東配殿的時候,王兆祥已經消失,而劉峻也低頭批閱起了奏疏,仿佛王兆祥從未來過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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