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鉛汞凝大藥,真傳思進退
姜異閉目凝視內府,三味大藥環繞在那座天窟。
「虛元烝」是一團介於有無之間的長穗精芒;
「神中精」則為三色交融的黃白丹丸;
「填離火」乃拇指般粗細的一簇火光。
姜異若要凝就真悉,只需引動高懸內府上方的築基丹,刷落一元靈機,與這三味大藥一同燒煉糅合,自身的修道爐鼎頃刻便能逆反先天。
「從未有過這麼輕易的練氣道途。」
倘若姜異願意,立刻合三味大藥凝就真悉,再請宗內取來罡煞,每日按部就班吞納築基丹,約莫三月之內,便能直達練氣十二重。
「練氣、築基,對於祖師那等上修而言,其實都一樣。
就像赤焰峰的凡役與執役,在觀瀾峰弟子眼中也相差無幾。」
姜異愈發堅定要采全六合大藥,凝就至等真悉的念頭。
先天宗不會傾力擡舉一個不夠拔萃出群的平庸道子。
他緩緩運起玄光,放出法力,步入練氣十重之後,行功與此前大不相同。
合煉丙丁所成的明耀玄光,照徹五臟六腑,百骸四肢,隱約可見七八條火龍穿行血肉,遊走體軀。往常運轉數十周天,方能提升一絲功行,如今卻是節節攀升,兩者的效果不可同日而語。
姜異端坐不動,口鼻間噓嗬出灼灼焰光,寸寸血肉都似在窯中炙烤過一般,透出瑩然柔潤的玉質釉色。「道子積蓄確實毫不遜色宗字頭的頂尖真傳,只是欠缺時日打磨。」
陸真君靜立一旁,目光緊緊鎖定姜異,仔細觀摩著他運功採藥的全過程。
這具修道爐鼎在她眼中,便如無瑕的珍藏,挑不出半點錯處,讓她險些生出一絲愛不釋手的賞玩之念。「可惜沒有根基,可惜是個外人,可惜來的太晚,」
這位純元存靜真君連嘆三聲。倘若姜道子及早拜入先天宗,無論靠向八君後裔,亦或者師徒一脈,皆有大好前程。
眼下好比八蛟奪嫡,背後分別是不同派系不同山頭,各自傾注大力氣,乃至賭上全部身家。而後半路殺出一位來歷不明的「私生子」,莫名其妙入主東宮做了皇儲。
可謂一子落下,攪得滿盤皆亂!
若非祖師欽點,再加上掌教默許,先天宗絕不會像這般風平浪靜,只怕早已沸反盈天,殺機滾滾。「艮峰、震峰,還有坤峰,皆有自家真傳。離峰尚在觀望,反倒兌峰、坎峰,常年處於末流,沒甚麼爭心。」
陸真君念閃之際,姜異已經採到那味「太陰真汞」。
只見他周身焰光兀然收斂,萬里碧空,清輝如水,傾注而下,好似一束束琥珀色的酒液流漿,逐漸覆滿體軀。
所謂「汞」者,太陰之精也。
《丹論》開篇就有言在先,大丹之術,出乎鉛汞。
這味太陰真汞內含「玄元澄正氣」,能夠固魂固魄,茁壯元關神識,妙用無窮。
姜異呼吸漸漸趨近於無,隨著法力不停地凝練,體軀最深之處,潛藏在真陽深處的那點真陰萌發出來。最初細若米粒,卻格外凝練,幾如一丸懸墜內府,任由玄光如何沖刷都巋然不動。
「這就是「太陰真汞』,採得果然容易。」
姜異不敢怠慢,源源不斷地汲取月華流漿,壯大體內的胎息靈液,進而助長自身的法力與玄光。再加上合煉而成的丙丁二火,如磨盤般絞纏碾壓,約莫片刻功夫,便將那點真陰打碎,化為一團渺渺升空的清樂。
這團清傑飄出囟門,與空中的太陰月華相合,歷經數次變化,時而如寒星放光,時而如冰晶瑩潔,最終聚成一顆和潤精白的圓丹,復又緩緩沉入內府。
第四味大藥,太陰真汞採集完畢!
「真是極得【太陰】眷顧。」
陸真君不禁慨嘆,先天宗內艮峰培養的上院真傳顧長嶺,昔日練氣十重之際,前往「下幽古潭」枯坐八載,想求這味大藥,最終無功而返。
終究六合不全,只能凝就一品真燕。
【太陰】本就善藏,若非受其鍾愛,哪怕貴為仙道帝君的季扶堯也難尋覓。
「鉛汞合一,六合大藥……」
陸真君稍作思忖,素手輕輕一拂,宛若揭去了一層籠罩在碧空之上、如煙似霧的薄紗。
霎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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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峰周遭千百里之內,盡皆可見一輪寒月高懸天際,清輝獨照一道端坐的人影!
「何人在采大藥?」
「白日當空,竟有太陰流珠垂落!這是要采「太陰真汞』麼?」
「練氣十重便能入坎水宮受真君指點,除了那位道子,還會有誰……」
坎峰弟子紛紛擡頭望去,只見月華如水,蟾光垂落,卻獨照一人。
這等異象,當真是稀罕少見。
「不知道子如今採得幾味大藥了?」
有人忍不住好奇相問。
「若要凝就一品真悉,至少得四味大藥相合,再配上一品練氣法訣。這對咱們先天宗的道子而言,應當不算難事吧。」
另一人笑著調侃。
萬頃碧空之上,無窮靈機競如天河倒掛,被攪動成巨大的漩渦。
壬水、癸水在其中相摩相盪,分別呈現出翠青與渾黃二色,氣象浩渺。
這般景色之下,周遭的閒言碎語漸漸消弭。
眾人盡皆凝神屏息,默默注視著那位道子,親眼見證他采成太陰真汞。
早已駛離坎峰的策雲法舟,驟然停了下來。
劉靖猛地從寬闊的六蛟繡榻上起身,仰頭望向天際一一寒月當空,與烈日同照,奇景絢麗,卻只映一人。
「最難採得的「太陰真汞』?他不是【少陽】新主麼?如何又與【太陰】扯上了干係?」
他聲音微沉,難掩心頭的震動。
那頭青虎晃了晃腦袋,答道:
「這誰能說得准。六合大藥里,就屬這味「太陰真汞』與「坎下水』最難採到手。你說,這位道子有沒有可能,合煉六味大藥,凝就那萬古難逢的至等真悉?」
劉靖聞言,輕「嘶」一聲,如果姜道子真能以至等真悉吞罡煉煞,那他的築基之機,幾乎可達八成把握「這就是被祖師親自擡舉的道途麼……竟是半點障關都無!」
劉靖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艷羨之意。
青虎連忙小聲提醒:
「真人,您要不還是收回之前那番話吧。萬一道子將來真能登位成真,【少陽】神光一降,您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劉靖默然無言,轉身坐回繡榻,手掌撐著下巴,陷入沉思。
修道之途,一境便是一座生死關。
許多練氣階段驚才絕艷的道材,往往會因為法訣、真悉、罡煞等種種原因,蹉跎大半生也無法築基。這等事放在宗字頭也不少見。
至於那些築基入道,貴為真人的修士,歷經五世卻修不成五命圓滿,或是始終不得道果垂青,終生難登「上修」之位的,更是數不勝數。
所以,才有那句流傳甚廣的話一差之毫厘不成真!
「取南斗榜來,我要一觀。」
劉靖忽然開口,沉聲下令。
青虎不敢怠慢,立刻從法舟的儲物格中,銜來一本約莫兩指厚的金玉冊子,遞到他面前。
劉靖伸手接過,緩緩翻開。
「擇選兩部道經,道慧第一。採得四味大藥,道悟第三……南北地界,當真是人才輩出啊。」他低聲自語,心中卻存著一絲僥倖一一隻要姜道子采不得坎下水,至多也就集齊五味大藥,終究修不成至等真悉該有的雄厚積蘊。
正這般思忖之際,卻聽身旁的青虎悶悶說道:
「他還要采「太陽真鉛』!這是要鉛汞相合,陰陽交匯啊!」
劉靖猛然擡頭,眼中滿是驚色。
即便是艮峰顧長嶺那樣的頂尖道材,每采一味大藥,都要耗盡心力,修養許久才能恢復。
這位道子,競是絲毫不覺疲累,打算一鼓作氣,采汞煉鉛,集齊陰陽二藥?
「鉛是「五金之祖』,又被視作「太陽之精』。故而《丹論》有言,鉛汞相凝,金液還丹,可得長生。姜異伏請天書數次,再三確認「太陽真鉛」采之無礙,不會被居於金位的季扶堯暗中埋下手腳,這才大膽嘗試。
閻浮浩土的真君神通,著實廣大,不得不防。
「太陽真鉛內含「先天真氣』,可固元守神。」
姜異采完太陰真汞後,從內府高懸的築基丹刷落幾道靈機,滋養元關神識,隨即著手再采太陽真鉛。正所謂,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
太陽真鉛潛藏於真陽,須得日夜不懈,用玄光法力持續煆燒,才能化出一點「元精」。
但姜異主修火行,丙丁相合,最擅提煉真精元氣之流。
果不其然,隨著玄光流轉,照徹內外,體軀通明,他腹下三寸微微顫動。
約莫兩個時辰左右,隨著丙丁火越燒越旺,終於升出一塊玄鉛,如同烏炭,其質頗重。
常言道,鉛為「母」,汞為「子」,母子相得,煉成「聖丹」。
姜異參考丹論之言,又依據天書所示,將太陰真汞與太陽真鉛分別攝在元關內府,開始行抽添之法。這兩味大藥與旁的不同,可以互相凝合,延生續命。
「抽鉛添汞,過關服食,五龍捧聖,運鉛汞於三田之間………」
陸真君精研丹術,目睹姜異運轉抽添之法,眸底那抹贊色越發明顯。
「道子的火候把握好生嫻熟,頗有煉丹天分。」
採到「太陰真汞」與「太陽真鉛」後,還能用「抽添之法」凝合大藥。
說來也不複雜,先使太陽真鉛充盈內府,再導引向上,過尾閭、夾脊、玉枕三關,直至元關,與太陰真汞糅合。
轉而向下沉降,陰陽二氣彼此溫養,融為一體。
整個過程,要求修道爐鼎「溫而不火,潤而不燥」,極為考驗功行。
於陸真君看來,姜異所做精細入微一氣嗬成,挑不出絲毫錯漏。
想到這位道子的出身跟腳並非宗字頭,也不是大族嫡系,便更難能可貴了。
九九八十一次抽添之後,鉛汞終於相合,如同水火互濟,化為一道圓光懸在姜異腦後。
羅酆山,負陰府。
頭戴金冠,身著華服的邵觀肅化為一道煙霞拔地而起,遠遠眺望坎峰方向。
「當眾采大藥,道子是要展示自身的雄渾根基,讓八峰真傳知難而退麼?」
他暗暗思忖,采全六合大藥,便代表飛舉築基境不會遭遇障關,這樣一來,就極大地縮減時日。「十年八載一晃而過,如若道子能夠築基,八君後裔與師徒一脈再不甘心,也要捏著鼻子認了。」邵觀肅又將目光投向艮峰,不知在真傳中隱隱領頭的顧長嶺,會如何抉擇進退。
艮卦為山象。
艮峰周遭排布十六座碩大無朋的寬廣巨島,延綿千里開外,介於虛實之間。
便如西彌洲的佛土,大若須彌高廣,小似芥子微塵。
下方乃前古時代的先天神怪,龍首龜身,馱負巨島,緩緩巡弋。
當中的「亂雲島」,一名道髻高挽,儀表堂堂的青年立身在地勢高揚之處。
他周身縈繞著渾厚凝實、宛若重岳的土黃光華,時而化作城牆堅壁,時而凝成孤崖奇峰。
伴隨著一聲轟隆隆的巨響,仿佛山崩海摧,亂雲島微微搖晃,所有法力玄光盡數被他收歸體內。「這門《玄黃一燕大擒拿》,倒是難煉得很。」
青年輕輕振袖,腳下縮地成寸,幾步便返回大殿。
「老爺,洛真君遣人送來一物,說是慶賀老爺道法大進,離煉成神通又近了一步。」
身旁服侍的管事畢恭畢敬,將托盤上的木匣奉上。
青年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雙目平靜如古井無波。
「先放著吧。」
待管事退下,大殿空無一人,青年緩緩坐至案前。
外頭光影昏暗,因未受傳喚,下人與婢女都不敢擅自掌燈。
整座大殿晦瞑無光,仿佛將青年的身影徹底吞沒。
直至次日辰光微熹,青年才垂首打開木匣。
「黃龍膽……分屬土行的一品築基靈物。」
青年無奈長嘆:
「賀我神通更進一步……看來真君不希望我有退意,可前方是雷池,我如何邁得過去?」
「五味大藥皆採到手,只差「坎下水』了。」
不知過去多久,姜異忽地睜開雙目,鉛汞相凝合為大藥,體軀變化尤為明顯。
並不在於修為功行提升多少,而是生機愈發澎湃。
「真土擒真鉛,真鉛制真汞,鉛汞歸真士,身心寂不動……壽數當是漲了不少。」
姜異眸光微沉,開始考慮利用第三頁金紙推衍哪門道術。
以他的情況而言,再長壽限也是無用。
「一萬年太久,我只爭甲子。甲子不成真君,便又是一枚用過就棄的小卒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