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不是你的監護人
第190章 我不是你的監護人
沉重到無法呼吸的黑暗,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喉嚨里堵滿了傷痛和土腥味,發不出任何聲音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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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花咲的意識在痛楚之中,她能感覺到自己躺在冰冷粗糙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屬之間,上方的重量令人絕望樓塌了。
動不了,抬起手指的動作都難如登天,身體在流血,根本沒有辦法堵住傷口。
為什麼總是這樣?
為什麼自己總是這麼倒霉?
記憶的碎片混雜著劇痛,如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殘存的意志。
身體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只剩下模糊的痛覺和越來越沉重的窒息感。
這就是死亡嗎?黑暗,冰冷,無助————
好想死啊..
千澤透說的是對的。
死亡才是禮物。
就這麼死掉算了吧?
真的好痛...為什麼被那些狂熱的教徒撕碎,還可以再活下來呢?
為什麼要拼命活下來呢?
其實那樣也好呢。
但為什麼自己要逃離聖恩教呢?
為什麼自己要來找他們呢?
還是死掉好了,就這麼死掉吧...求求,不要再復活了。
這一路來,好痛苦..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感覺到奇異的冰涼滑膩觸感一直傳來。
哦,是它們...在蠕動,發出細微的、濕漉漉的窸窣聲,就在她壓碎的身體旁邊。
她的觸手也是,這些她自己分不清到底是禮物還是禍患的東西也處在麻煩之中,它們從自己的體內「生出」,不斷地痛苦蠕動。
要不是那一根受傷的觸手,自己想必現在還是一具喪屍,被那些聖恩教的傢伙當做無限再生的血肉吧?
現在,它們也在廢墟下?也在————掙扎求生?
同病相憐?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麻木覆蓋。都一樣,都要死在這裡了。
然而,那滑膩的觸感並沒有遠離。相反,它們似乎在摸索,在試探。
冰涼的尖端碰觸到了她被壓在碎石下的手臂,然後是側腰,最後,竟然順著她破碎袍服的縫隙,小心翼翼地貼上了她的皮膚。
各取所需。
它們,只是在乎自己的再生能力而已...
一色花咲已經無力思考,她想就這麼結束,但又沒有...好像有什麼東西把她從死亡線上往回拉。
與此同時,一些破碎的、非視覺的「畫面」和「感知」,如同滴入水中的墨點,開始在她混亂的意識中暈開。
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直接「感覺」到。
她「感覺」到了不遠處的動靜。
兩個————熟悉又讓她恨之入骨的存在。
千澤透,還有那個金髮女人,她大概是觸手的原宿主?
他們似乎在...戰鬥?
現在看來,千澤透似乎是被壓制的那個,他被那個金髮女人壓在身下,異常慘烈。
這種千澤透遭遇痛苦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一色花咲心中湧起一絲扭曲的快意。
千澤透一直被壓制,處於弱勢!
好!真好!就這樣!
把他弄死吧!
汲取他的生命!
讓他在你的折磨下死掉吧!
這就是你應得的!
他們在打!
近身纏鬥!毫無保留的死斗!
千澤透那混蛋————和那個米國女人————內訂了!
這個認知如同一劑強心針,猛地刺入一色花咲瀕臨渙散的意識。
哈!哈哈哈!
她在心底狂笑,儘管身體無法做出任何表情。
打!打死他!或者————被她打死!都好!
狗咬狗!最好同歸於盡!
強烈的、幸災樂禍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噴涌,沖淡了身體的劇痛和瀕死的絕望。她貪婪地「吸收」著觸手傳遞過來的、關於那場戰鬥的每一絲「感知」:力量的碰撞,怒意的爆發,招招致命的兇險————
這比她親手復仇還要讓她暢快!
就在她沉浸於這扭曲的快意中時,纏繞在她身上、與她產生某種微妙聯繫的觸手們,似乎也受到了她激烈情緒的影響?
它們開始躁動起來,可不是為了拯救一色花咲,更像是想要掙脫束縛,去「觀察」,去「確認」。
觀察什麼?確認什麼?
冰涼的觸手擠開碎石的縫隙,如同最堅韌的根須,向上方,向戰鬥聲音傳來的方向,緩緩探去。
而一色花咲的意識,也仿佛順著這些延伸出去的「感官」,從那令人窒息的碎石堆下,一點點向上「浮起」。
就在一色花咲以為這些觸手是想讓自己「看」的更近時,異變卻發生了。
觸手竟然脫離了她被壓碎的身體,離開了。
每一條都是如此,就連那條找到她的、受傷的觸手也離開了。
?怎麼回事?
即刻,一色花咲感覺到了無比的黑暗,她像是被一隻手推入了虛無之中,隨著墜落再墜落,方才那些還算清晰的感知都不見了。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地獄和天國嗎?
不...不會去天國的。
一色花咲這個人,罪大惡極..
一色花咲如此所想,終於放棄了一切,陷入了深眠之中。
篝火噼啪,隱隱傳來有人的交談,一色花咲睜開沉重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群人站在一起觀察著她。
只有一個千澤透是男人,剩下都是女人。
一色花咲眼裡透露出茫然,小嘴微微張開,貪婪地吞噬著名為疑惑的空氣。
但緊接著,她慌張地把這些氣吐出來,因為她看到了千澤透和那個金髮女人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的眼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他們不是在死戰嗎?千澤透身上怎麼一點傷也沒有?
「你們不是在打架嗎?你沒死啊?」一色花咲發覺自己坐在地上,身體被繩子綁著。
千澤透面無表情,和佐伊奇怪地對視了一眼,眾人也好奇地看向他們。
「咳。」這麼多的視線照在臉上,千澤透咳嗽一聲,表示:「事情有些超乎想像,不過我已經和佐伊握手言和了。」
「嗯嗯嗯嗯嗯。」佐伊反手捂著嘴巴,點頭連連,她現在使用的是自己的身體,全身上下皆是。
莉娜被他們放在了睡袋之中,狀態仍是昏迷。
她的身體恢復的還算不錯,除了胸腔那個巨大的孔洞,剩下身體拼湊的痕跡也已經消失。
這多虧了佐伊一直占據她的身體,以特殊感染體的狀態讓她的血肉保持活性,再加上聖恩藥劑,她得以恢復。
不過這也引發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她現在體內是否含有喪屍病毒。
如果有了的話,是還沒屍變,還是被佐伊占據這麼久而產生了病毒抗體,這就不得而知。
其實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特殊感染體的傳播能力有些特殊。
但這不是千澤透他們所能研究、值得研究的事情。
「為什麼又找過來了?」千澤透看著坐在地上的水母頭雌小鬼,對方的面色紅潤,完全不像是前天晚上只剩一顆頭,昨天被壓碎身體的樣子。
如此看來,千澤透覺得長島信司簡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不過很可惜,他死掉了。
還真是天妒英才。
想想,要是他還活著,說不定會製造出更多的神奇喪屍?
不,好像隔離區廢墟之中還有許多維生艙呢?
一色花咲沒有說話,而是抬頭看著涵洞外照射進來的陽光地帶,她的臉上和頭上有些灰塵污漬,小豆子似的個子讓一件T恤成了「連衣裙」,這是千澤透和佐伊把她弄出來後看她一絲不掛,特地給她套上的,否則也太不雅觀。
「說話。」千澤透的語氣自然不好,他對一色花咲沒有絲毫的好印象,最起碼不對人類形態的一色花咲有。
或許是糟糕透頂的關係讓一色花咲不願意回答千澤透的問題,她眼睛看著陽光地帶露出了嚮往,身體側著倒下,然後一點一點地朝著外面爬行。
「我說啊.,一直都是晚上。」一色花咲一邊艱難爬行,一邊氣喘吁吁地說著。
千澤透起先並不理解,但很快明白了。
一色花咲「醒來」的時間,似乎都是夜晚。
她有多久沒有真正見過太陽呢?
「一直都是,從我醒過來,就沒有一點好事!」
「這個世界就像是噩夢一樣.,五十年前世界就壞掉了!五十年後,世界更是爛的不行!」
一色花咲的動作像是一條蛆,努力地向著陽光的方向蠕動著,在她蠕動的軌跡上有著點點水漬,那是她的眼淚。
所有人都在默默看著一色花咲的行為,誰也沒說什麼,誰也沒去阻止。
即便是現在的千澤透也只是站在原地,抱著胸,暗暗嘆了一口氣。
如果說,以前他的想法是:如果可以,當初真的不想把一色花咲給救出來,因為一色花咲不值得救。
那麼現在,這份理由,應該多了一個:
他確實承認一色花咲很痛苦。
但那又如何?
一色花咲蠕動的很艱難,她中途停了好多次,才終干讓自己的臉和胸口接觸到了太陽。
「啊!啊!」一色花咲感受到太陽的照射,轉哭為笑,艱難地翻了個身,讓自己濕漉漉的臉龐接觸到陽光,然後挪動著身體,終於讓整個身體都感覺到了陽光的溫暖。
「終於...太陽!」她欣喜地喊了一聲,然後側頭望向千澤透的臨時營地,看著那些目光怪異的人們,說道:「然後呢?你剛剛問我什麼?」
一色花咲在笑,笑容無比燦爛,一時間讓千澤透有些遲疑,這個尖酸刻薄的雌小鬼竟然也有這種笑容的能力?
「為什麼又找過來了?」千澤透再重複一句先前的話。
一色花咲的笑容僵住,沉默片刻,說道:「因為我想找你...」
「找我?」千澤透皺了皺眉,不解其意。
「那根觸手找到了我,我又有了意識。」一色花咲指的正是被宇都宮美姬傷了,然後失蹤許久的那根觸手。
「我發現,我發現。」一色花咲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她一直重複,接著又放低了音量,說道:「我發現你是對我最好的人,嘿。」
「真不要臉。」千澤透毫不留情罵了一句一色花咲,這個迴旋鏢來的還真是有趣。
想起一色花咲對千澤透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情,知情人都覺得十分唏噓。
當然,一色花咲也是。
「————我知道我很可笑!我知道你很討厭我!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掉!但是—」一色花咲跪在陽光與陰影交界處,淚水在她髒污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聲音因為激動和哭泣而扭曲、嘶啞,「但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了!」
她雙手被縛在身後,身體因情緒劇烈起伏而搖晃,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枯草。
「那些教徒是瘋子!那個地方是地獄!我————我逃出來,不知道能去哪裡!我只認識你!我只
知道————只有你————如果我沒有藍色膠囊我又要變成喪屍.
19
她的話語顛三倒四,充滿了自相矛盾的指控和依賴。
「可是!可是你把我從那個維生艙里放出來!你給過我————給過我希望!我道歉,我說對不起,我不該恩將仇報,我只是腦子不清而已,你把我當做沒骨氣的混蛋,前後矛盾的賤人吧!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五十年我什麼都沒有了!
我沒有了家人,沒有了朋友,唯一在世的叔叔把我當做他向上走的工具,叫人來割我的肉,我不得不把那個混蛋殺了!
我左思右想,只有你對我...只有你對我是好的!原諒我有眼無珠!不要丟下我!我什麼都願意做!讓我在你身邊吧!我好想好想好想活下去!」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發出壓抑的、破碎的鳴咽口陽光落在她顫抖的背脊和凌亂的水母頭上,卻驅不散她周身瀰漫的絕望和卑微。
營地里一片寂靜。
古川奈奈別開了視線,宇都宮美姬面無表情,小田澄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起了五十年前她也這麼哀求過千澤透,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佐伊則是閉著眼睛不語。
千澤透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沒有因為一色花咲的哭訴而動容,只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地看著她。
「說完了?」等一色花咲的哭聲稍微低落下去,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色花咲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還殘留著一絲希冀。
「你的道歉,我聽到了,你的處境,我也看到了。」千澤透緩緩說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但這不是我需要負責的事情。」
一色花咲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身子一歪。
「我不是你的救世主,也不是你的監護人,我沒有義務一次次把你從你自己製造的,或者你運氣不好掉進的麻煩里撈出來。」千澤透的聲音很冷靜,甚至可以說冷酷,「我們之間,除了偶然的、不幸的交集,沒有任何其他關係。」
他向前走了幾步,仍然停在陰影之中,在一色花咲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在一色花咲眼裡像是個判官,也有可能是惡霸?
不過這對千澤透來說不重要。
「你覺得我對你最好?不,那只是對比出來的錯覺。
把你從隔離區廢墟帶出來,我有我的目的,我很自私,遠沒有你想的那麼...想不到你還會覺得我對你好?我對你甚至連憐憫都沒有,可能之前有,但現在沒了。
我沒有,也從未想過要對你的人生負責,看到我身後這麼多人了嗎?
我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她們還需要我照顧,而你..抱歉,我沒有,也從未想過要對你的人生負責。」
一色花咲的嘴唇顫抖著,想反駁,卻說不出一個字。
因為千澤透說的,某種程度上,是事實,只是她不願意承認,或者說,在絕境中死死抓住那一點「可能」。
千澤透蹲下身,平視著一色花咲的眼睛。那雙曾經充滿刻薄、瘋狂或空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徹底擊碎的茫然和哀求。
「我不是慈善家,一色花咲,在這見鬼的世界裡,我首先要保證我自己和我身邊人的安全。」他的目光掃過營地里的眾人,「他們已經夠讓我頭疼了,我沒有餘力,也沒有意願,再添一個你。
更何況,歸根結底我還是討厭你。
然後,我說我是出於自私這件事情,我讓你重新見到太陽了,很明顯你還是想要活下去的。
所以一筆勾銷。」
最後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判決。
一色花咲呆呆地看著他,臉上的淚水似乎都凝固了。
陽光依舊照在她身上,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冷。
「所以————」她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所以,」千澤透站起身,後退一步,「你自由了,繩子我會給你解開。然後,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回聖恩教,去找其他倖存者,或者————自己找個地方活下去,或者————」
他沒說出那個詞,但意思很清楚。
他轉身,走向營地,從雜物堆里翻出一把匕首,走回來,割斷了一色花咲手腕上的繩索。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繩索落地。
一色花咲僵跪在原地,手腕上留下了勒痕,重獲自由,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千澤透沒有再看她,轉身走回涵洞的陰影里,開始檢查行裝,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已經結束了。
其他人也陸續移開了目光,各自忙碌或沉默。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上前。
只有一色花咲,還跪在那片陽光里,像個被遺棄的、破損的玩偶。
陽光很暖,風很輕,不遠處甚至有鳥鳴,世界還在運轉。
但她的世界,好像又一次,徹底崩塌了。
這一次,連最後那根虛幻的稻草,也被毫不留情地抽走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聳動。
沒有嚎啕大哭,只有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哽咽,淹沒在篝火的噼啪聲和遠處模糊的廢墟風聲中。
千澤透背對著她,整理背包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微光,快得無人察覺。
有些選擇,無關對錯,只關乎生存和代價。
在這片廢土上,心軟,往往是通向死亡最快的一條路。
他做出了他的選擇。
而一色花咲,必須面對她的。
沒有藍色膠囊,很快一色花咲會成為一具游屍,但千澤透並不關心這個,即便心裡有著些許可憐。
收拾好行囊之後,千澤透指揮眾人離開這裡,除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那個孤單可憐的小影子,都不約而同地有了惻隱之心,有人想對千澤透說些什麼,有人不敢。
「我說小田澄子靠近千澤透的一邊,想要說些什麼,結果被千澤透呵斥了一聲「閉嘴」。
很少被千澤透這麼懟,小田澄子有些悻悻地縮了縮頭,眼睛下意識朝古川奈奈瞥過去,後者冷
笑一聲,似乎在說:「不是說了離我男友遠點嗎?」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小田澄子有點委屈,但還是放棄了找千澤透搭話。
不久後,眾人開拔,千澤透頭也不回,看也不看被留在涵洞口的一色花咲,走在隊伍最前列。
幽靈和阿部南希被他給先遣去涵洞之外了,有些事情只有可以信任的內部人員知曉,外人還是算了。
至於莉娜還沒醒,也不存在裝昏迷的情況。
「千澤透!你就這麼對我吧!我下次再見到你,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碎屍萬段!」身後傳來一色花咲的咆哮,但千澤透不以為意。
「哈,希望你能活到再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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