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如何以交易毀國?


  第178章 如何以交易毀國?

  李承乾的目光仍膠著在那份寫滿「奇兵」訓練要則的紙上。

  紙上所載,已遠超他過往對「兵事」二字的全部理解。

  李逸塵並未催促,只是靜默地跪坐於席上,等待著太子消化這第一輪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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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炭火偶爾噼啪,更顯沉寂。

  良久,李承乾才緩緩將視線從紙上抬起。

  「先生……此『奇兵』之策,確乎……駭人聽聞。然,學生細思,若真能成軍,其效或如先生所言,可定乾坤於隱秘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紙張小心翼翼地捲起,置於案幾內側,仿佛那是一件絕世兇器,既畏其險,又貪其力。

  「只是,此策乃長遠布局,非旦夕可成。眼下高句麗之局,迫在眉睫。」

  「父皇與朝堂袞袞諸公,恐難有耐心等待此『奇兵』練就。」

  「先生方才言道,尚有他策可並行?」

  「正是。」李逸塵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如水。

  「奇兵為匕首,藏於袖中,待時而動。然欲破高句麗,尤需釜底抽薪,亂其根基。此根基,一在糧秣,二在人心。」

  「糧秣?人心?」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願聞其詳!」

  「殿下可知,高句麗雖山險地瘠,然其遼東之地,河谷之間,亦產粟麥。」

  「其國賴以支撐大軍者,除卻往年積存,便賴於此地秋收。」

  「泉蓋蘇文弒主篡權,欲以對外征戰轉移內部視線,其大軍調動,每日人吃馬嚼,所耗糧草絕非小數。」

  李逸塵語調平緩。

  「若其糧草不濟,軍心必亂,縱有險關堅城,亦難久持。」

  李承乾點頭。

  「此理學生明白。然則,高句麗糧倉必重兵把守,我軍斥候縱能探知其位置,欲行焚燒破壞,難如登天。」

  「方才先生所言『奇兵』,或可一試,然遠水難解近渴。」

  「明刀明槍自然難為。」

  李逸塵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然,世間有刀,不見血光,卻能割肉剔骨。此刀,名為『經濟』。」

  「經濟?」李承乾對這個詞感到陌生,但隱約覺得與錢糧貨殖相關。

  「可理解為貨殖、交易之道。」李逸塵解釋道。

  「只不過,此次交易,非為牟利,而為……毀國。」

  李承乾瞳孔微縮。

  「毀國?如何以交易毀國?」

  「殿下,」李逸塵聲音壓低。

  「我大唐有何物,為高句麗上下,乃至遼東諸部,皆視若珍寶,渴求不已?」

  李承乾略一思索,眼中光芒一閃。

  「鹽!尤其是……玉鹽!」

  他立刻想到了東宮掌控的那雪白晶瑩、勝過官鹽數倍的雪花鹽。

  此物在長安已是價比黃金,若流入周邊蠻邦,其誘惑力可想而知。

  「殿下明見。」李逸塵肯定道。

  「正是鹽。高句麗境內雖亦有鹽池、海鹽,然其味苦澀,提純之術遠不及我大唐。」

  「尤其是遼東苦寒之地,人畜皆需大量鹽分抵禦寒氣,鹽之重要性,更勝他處。」

  「我大唐之雪花鹽,於彼輩而言,不啻於仙珍。」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什麼,急促問道:「先生之意是……以鹽換糧?」

  「非止於換糧。」李逸塵目光銳利。

  「乃是以我之『餘裕』,擊彼之『必需』。」

  「殿下可密令,由東宮暗中掌控,或與那些與東宮合作、背景深厚、且與遼東有貿易往來之大糧商接洽。」

  「許以重利,令他們出動麾下商隊,深入遼東乃至高句麗邊境諸部。」

  他微微停頓,觀察著太子的反應,見其全神貫注,便繼續道。

  「讓他們以雪花鹽為餌,以低價格,換取當地糧食!」

  「低價換糧?」李承乾一怔,「先生,如此一來,我大唐豈非吃虧?且那些商人如何肯依?」

  「殿下,帳非如此算法。」李逸塵搖頭。

  「首先,我之雪花鹽,成本遠低於其市面價,看似低價換糧,實則利潤依舊豐厚,商人重利,有此暴利驅動,不愁他們不竭盡全力。」

  「其次,此策首要目的,非為獲利,乃為抽空高句麗民間,尤其是其軍隊潛在徵集範圍內的存糧!」

  他進一步剖析。

  「遼東之地,生產有限。尋常年份,百姓或有些許餘糧。」

  「以彼輩無法拒絕之雪花鹽為誘餌,以遠超常理之低價強換其糧,那些部族頭人、尋常富戶,乃至小地主,為得此鹽,必會爭先恐後,將家中存糧盡數掏出。」

  「甚至不惜動用為過冬或來年播種預留的糧種!」

  李承乾倒吸一口涼氣。

  他仿佛看到了無數高句麗百姓和中小領主,為了那雪白的鹽粒,將賴以生存的糧食拱手送上唐商船隻的場景。

  「此策……此策甚毒!如此一來,高句麗民間存糧必將銳減!泉蓋蘇文若再想從其國內徵調軍糧,必遭極大阻力,甚至可能激起民變!」

  「正是此理。」李逸塵語氣冰冷。

  「此乃陽謀。我大唐以鹽易糧,公平交易,彼輩自願,泉蓋蘇文縱有察覺,亦難以公然阻止,否則更失民心。」

  「然其大軍糧草補給之根基,已被我無形中動搖。此其一。」

  「其二,」他繼續拋出更狠辣的計策。

  「待商隊以鹽換糧之事進行到一定程度,高句麗境內糧食開始出現緊張跡象時……便可進行下一步。」

  「下一步?」李承乾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燒糧。」李逸塵吐出兩個字,毫無波瀾。

  「燒糧?」李承乾瞳孔驟然放大。

  「燒……燒誰的糧?」

  「自然是燒那些剛剛被集中起來,準備運回大唐,或者暫時囤積在邊境貿易點的糧食。」

  李逸塵平靜地說,仿佛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可以偽裝成意外失火,或是……馬匪劫掠不成,縱火泄憤。」

  「地點,要選在高句麗境內,或者邊境敏感地帶。」

  李承乾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歹毒之處!

  那些糧食,名義上已經是唐商的財產,在高句麗境內被燒,高句麗方面難以完全推卸責任。

  更重要的是,這場大火,會將「缺糧」的恐慌情緒,瞬間放大到極致!

  「糧倉被燒,消息傳開,民間本已因換糧而緊張的神經必將崩斷!」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屆時,恐釀成搶購、囤積之風,糧價飛漲,民心惶惶!泉蓋蘇文若強行平價征糧,必觸眾怒!」

  「殿下所慮極是。」

  李逸塵點頭。

  「恐慌,有時比真正的短缺更具破壞力。此計一出,高句麗內部,尤其是遼東之地,必生亂象。此其二。」

  不等李承乾從這連環毒計中緩過神,李逸塵又拋出了第三策。

  「其三,便是公開宣稱,亦可借商人之口散播——凡高句麗境內,願意撥亂反正,反對泉蓋蘇文弒君暴政之部落、城池,我大唐願以其提供之情報或力所能及之支持。」

  「換取我大唐之糧食與雪花鹽援助!」

  「甚至,可承諾在其撥亂反正後,給予更優惠之貿易條件!」

  李承乾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一策,是赤裸裸地分化瓦解,是在高句麗內部埋下無數猜忌和背叛的種子!

  那些本就對泉蓋蘇文不滿的勢力,在糧食恐慌和巨大利益的誘惑下,會做出何種選擇?

  泉蓋蘇文面對內憂外患,還能有幾分精力應對大唐可能的軍事壓力?

  鹽糧交易,動搖其經濟根基。

  燒糧製造恐慌,擾亂其社會秩序。

  公開利誘,分化其政治聯盟。

  這三策一環扣一環,招招不離後腦勺,卻幾乎不見刀光劍影!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李逸塵,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兩國交鋒,除了戰場上的屍山血海,竟還有如此……如此陰狠詭譎。

  卻又可能是更為有效的戰法!

  這已完全超出了聖賢書中教導的「仁義之師」、「堂堂之陣」的概念。

  「先生……此……此等謀略……」他喉嚨發乾,竟不知該如何評價。

  是毒辣?是高明?或許兼而有之。

  他只覺得,若真按此策施行,高句麗甚至無需大唐出動多少兵馬,恐怕自己就要先亂起來。

  屆時大唐再大軍壓境,簡直如摧枯拉朽!

  李逸塵看著太子臉上交織的震驚、恍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知道火候已到。

  他緩緩道:「殿下,此即『經濟戰』之雛形。」

  「戰爭,從來不止在疆場。斷其糧道,可令十萬大軍不戰自潰。」

  「亂其錢帛,可使一國之民離心離德。昔日管仲以經濟手段輔佐齊桓公稱霸,便是此理。」

  「今我大唐國力遠勝齊桓之時,以此法對付一撮爾小邦,正是以石擊卵。」

  他稍作停頓,讓李承乾稍作喘息。

  「當然,此等策略,需周密部署,謹慎執行。」

  「尤其是聯絡商人、暗中操作之事,必須絕對隱秘。」

  「那些大糧商,皆為逐利之輩,只需許以足夠利益,並確保其人身與財產安全,他們自會想出各種方法,將鹽運進去,將糧換出來,甚至……製造『意外』。」

  李承乾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緒,腦中飛速盤算。

  先生所言之策,雖聞所未聞,但細細推演,每一步都直指高句麗命門,可行性極高!

  而且,大部分操作通過商人進行,朝廷和東宮置身幕後,風險可控。

  「若……若此計成,」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那泉蓋蘇文恐怕連明年春天都撐不到!」

  「縱使撐到,其國內也已元氣大傷,內部矛盾激化。」

  李逸塵補充道。

  「屆時,我軍再行征討,阻力大減,傷亡亦可控制在最低。此乃以最小代價,獲取最大戰果之道。」

  李承乾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眼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

  「好!便依先生之策!孤這就上呈父皇,秘密安排,遴選可靠商人,部署此事!」

  他仿佛已經看到,高句麗在看不見的戰線下哀嚎的景象。

  然而,李逸塵的話並未結束。

  他看著雄心勃勃的太子,語氣轉為更為深沉的凝重。

  「殿下,以上諸策,乃為『破』。然『破』之後,需有『立』。」

  「立?」李承乾收斂心神。

  「先生請講。」

  「待泉蓋蘇文授首,高句麗局勢初定之後,」

  李逸塵目光悠遠,仿佛已看到了未來。

  「我大唐絕不能僅是劫掠一番,或扶植一傀儡便撤軍。需藉此良機,行徹底掌控之策。」

  「首先,便是經濟上的嚴格控制。戰後高句麗,百業凋敝,民生困苦。我大唐當以援助者、重建者身份介入。」

  「其鹽鐵、礦產、林業、漁獵之利,需由大唐主導。」

  「尤其鹽政,必須收回大唐指定之機構專營,絕不容許再如以往般放任自流。此乃控制其命脈之舉。」

  李承乾微微頷首,經此一番「經濟戰」,他深刻理解了控制關鍵物資的重要性。

  「其次,便是設都護府。」李逸塵繼續道。

  「非是以往那種羈縻性質的都護府,而是仿照安西、安北之制,設立具有實權、常駐精兵、兼理民政治安的遼東都護府!」

  「其轄境,不僅包括高句麗故地,亦應包括遼東諸部。都護府下設州縣,推行我大唐律法、稅制、官學。」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李承乾聽得心潮澎湃,這已不僅僅是軍事征服,而是從根本上將一塊土地、一片人民,徹底融入大唐的宏大藍圖!

  這遠比簡單的滅國更具遠見,也更能保障長治久安。

  「先生……此乃……此乃萬世之基業!」

  李承乾激動得聲音發顫。

  「若成,遼東可永為我大唐屏藩,後世子孫,再無東北邊患之憂!」

  「然此過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之以恆,投入巨大。」

  李逸塵提醒道。

  「都護府之設立與經營,需得力干臣,需充足錢糧,需陛下與朝廷堅定不移之支持。」

  「殿下若欲主導此事,便需從長計議,提前儲備人才,規劃方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重重點頭。

  「學生明白!此等經略,非猛火急攻,乃文火慢燉。學生定當銘記於心,細細籌謀。」

  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與掌控感,在他心中洶湧澎湃。

  與先生今夜所談,先是「奇兵」利器,再是「經濟」軟刀,後是「經略」長遠,層層遞進,步步殺機,卻又環環相扣,直指根本。

  這一套組合拳若真能打出,莫說泉蓋蘇文,便是高句麗立國數百年的根基,恐怕也要地動山搖!

  他收回目光,看向對面依舊平靜如水的李逸塵,心中感慨萬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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