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臣等告退。


  第179章 臣等……告退。

  李逸塵走後,李承乾並未立刻休息。

  他命人重新點亮燭火,鋪開紙張,將李逸塵所述關於應對高句麗的策略,分門別類,重新梳理書寫。

  他寫得很慢,力求條理清晰,言辭準確,既要展現出策略的狠辣與有效。

  又不能過於直白,需保留一份奏對時應有的含蓄與穩重。

  尤其是在「經濟戰」部分,他反覆斟酌用詞,將「毀國」、「毒計」等字眼替換為「疲敵之策」、「擾其根基」等更為官方和緩的表述。

  但核心邏輯未變。

  至於「奇兵」訓練要則,他更是小心謹慎。

  只摘錄了其中看似可行、不那般驚世駭俗的部分,如加強斥候特殊技能訓練、選拔勇悍之士進行極端環境適應訓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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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如此,當他寫完擱筆,窗外天色已泛起魚肚白。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又仔細審閱了一遍奏稿,確認無誤後,才小心收起。

  他並未感到疲憊,反而有一種即將攤牌的興奮與緊張。

  辰時初,李承乾準時出現在兩儀殿外。

  經內侍通傳後,他深吸一口氣,穩步走入殿內。

  李世民已端坐御案之後,下方左右,分別坐著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高士廉四位核心重臣。

  顯然,皇帝正在與心腹商討高句麗之事。

  「兒臣參見父皇。」李承乾依禮參拜。

  「平身。」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太子來得正好,朕與幾位愛卿正在商議高句麗局勢。你昨日言道需細細梳理,可有章程了?」

  「回父皇,兒臣已有所得,特來稟報。」

  李承乾從袖中取出奏稿。

  「講。」李世民言簡意賅。

  長孫無忌等人也將目光投向李承乾,帶著審視與好奇。

  他們想知道,這位近來屢有驚人之舉的太子,面對如此棘手的軍國大事,會提出何等見解。

  李承乾根據自己的理解,開始闡述。

  他先從高句麗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分析起,提出或可秘密遣使,聯絡高建武舊部與新王高藏。

  許以承諾,挑動其內鬥,分化瓦解泉蓋蘇文的勢力。

  這一點,雖有些大膽,但尚在傳統權謀範疇之內。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微微頷首,表示此法可行,值得一試。

  接著,李承乾談到工部革新,建議藉此機會,集中匠作之力,大力改良攻城器械。

  以備將來可能發生的攻堅戰,減少士卒傷亡。

  李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作為軍方重臣,他深知精良器械的重要性。

  前兩點,雖顯露出太子思慮的周詳,但並未超出幾位重臣的預料。

  然而,當李承乾話鋒一轉,開始闡述第三策時,殿內的氣氛陡然變得凝滯。

  「其三,兒臣以為,除卻戰場爭鋒,或可輔以他策,疲敵擾敵,亂其根基。」

  「疲敵擾敵?」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略顯陌生的詞彙,眉頭微挑。

  「正是。」李承乾穩住心神。

  「高句麗地瘠民貧,尤其遼東苦寒,鹽、鐵等物皆賴外來或自產粗劣之物。」

  「其國雖有些許存糧,然若支撐泉蓋蘇文大軍長期對外征戰,亦恐捉襟見肘。」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御案後父皇的神色。

  「我大唐可暗中引導,或通過可信之大商賈,以彼輩急需之物資——例如,雪花鹽——以低價,換取其民間存糧。」

  此言一出,長孫無忌的眉頭首先皺了起來。

  房玄齡撫須的手微微一頓。

  李勣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高士廉則面露思索。

  以鹽換糧?而且還是東宮的雪花鹽。

  這聽起來像是虧本買賣。

  李承乾不給他們過多思考的時間,緊接著拋出後續:

  「此為一舉兩得。其一,可藉此獲取部分糧秣。其二,亦是關鍵,可迅速抽空高句麗民間,尤其是其軍隊徵集範圍內的存糧根基!」

  「待其民間存糧銳減,糧價必然波動。此時,集中之糧垛在其境內焚毀。」

  「消息傳開,必引恐慌。糧價升高,民心惶惶,泉蓋蘇文若再想強征軍糧,必阻力重重,甚至激起民變!」

  「同時,可公開宣稱,或借商賈之口散播,凡高句麗境內願撥亂反正、反對泉蓋蘇文暴政者,我大唐願以糧食、鹽等必需之物資作為援助,換取其支持。」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長孫無忌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承乾。

  這計策……已非簡單的權謀,而是直指民生根本,狠辣至極!

  非深諳人性貪婪與恐懼者不能想出!

  房玄齡垂著眼瞼,但微微收縮的瞳孔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

  他擅長陽謀,治國安邦,但如此利用手段和人性弱點進行精準打擊的策略,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寒意。

  這已超脫了聖賢書的範疇。

  李勣是純粹的軍人,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陣心悸。

  這計策若成,高句麗後方自亂,比十萬大軍壓境更具威脅!

  這已不是戰場上的較量,而是釜底抽薪!

  高士廉則下意識地捻動著手指,心中盤算著此策若施行,需要調動哪些資源,可能引發哪些連鎖反應。

  他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就連御座上的李世民,此刻也微微直起了身體。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震驚。

  這策略……太狠了!

  不見刀光劍影,卻能讓人飢腸轆轆,離心離德。

  用對方急需的鹽,換走對方活命的糧。

  再一把火燒掉換來的糧,製造恐慌。

  最後用糧食和鹽去收買人心,煽動背叛……環環相扣,招招致命!

  李世民心中波瀾起伏,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太子此策……頗為新穎。以鹽換糧,製造糧荒,再以糧鹽誘其內部分化……確可亂其後方,耗其實力。」

  他沒有立刻評價此策的道德與否,作為帝王,他首先考慮的是有效性。

  「眾卿以為如何?」

  李世民目光掃向下方的四位重臣。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語氣凝重。

  「殿下此策,……老臣以為,若能周密部署,確可收奇效。」

  「然,執行起來需極度隱秘,參與商賈必須絕對可靠,且需有得力之人居中協調掌控,否則易生變故,發呢日泄露機密。」

  房玄齡接口道:「趙國公所言極是。此策關鍵在於『度』的把握與執行的隱蔽。」

  「此外,需預估高句麗可能之反應,以及……此舉是否會有損我天朝上國之仁德形象?」

  他最後一句帶著些許遲疑,看向李世民。

  李勣言簡意賅。

  「若後方亂,前方軍心必不穩。此策若成,於我大軍征討,利大於弊。」

  高士廉則道:「老臣附議。只是錢糧調動、商賈遴選,需得精細安排,確保萬無一失。」

  幾位重臣雖然內心震驚於此策的狠辣與超出常規,但從實際效果出發,均認為可行,只是強調了執行的難度與風險。

  李世民見重臣意見趨於一致,便點了點頭。

  「既如此,便依太子此策。具體細則,由……」

  他略一沉吟。

  「由輔機總領,玄齡、弘慎、士廉協同,與太子詳細議定章程,儘快秘密施行。」

  「臣等遵旨。」四人齊聲應道。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

  然而,就在長孫無忌等人以為奏對即將結束,詳細商討具體操作時,李承乾卻再次開口。

  「父皇,關於高句麗之事,兒臣尚有一事,需單獨奏對。」

  他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迴蕩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兩儀殿內。

  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高士廉四人瞬間僵住,臉上皆閃過一絲錯愕與難以置信。

  單獨奏對?

  何事需要避開他們這四位核心重臣?

  一種微妙的不適感瞬間在四人心中蔓延開來。

  他們位列中樞,參與最高決策多年,何時被排除在外過?

  尤其還是被太子主動提出?

  這種被權力核心疏離、排斥的感覺,讓他們感到極其不適。

  長孫無忌的臉色沉了下來,房玄齡撫須的手停住,李勣眉頭緊鎖,高士廉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李世民顯然也沒料到李承乾會提出這個要求。

  他咳嗽了一聲,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四位重臣。

  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對李承乾道:「太子,有何事不能與幾位愛卿一同商議?他們皆是股肱之臣,足可參詳。」

  這是皇帝在給這幾位重臣面子,也是在提醒太子,這些人地位尊崇,不可或缺。

  然而,李承乾面色不變,語氣依舊平穩。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回父皇,此事關係甚大,兒臣以為,仍需先行與父皇商議,待父皇聖裁之後,再決定是否告知諸位相公。」

  他堅持要單獨奏對。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平靜卻堅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若非真有極其重要且敏感之事,不會如此堅持。

  他最終擺了擺手。

  「既如此,諸卿且先退至偏殿稍候。」

  「臣等……告退。」

  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高士廉四人躬身行禮,依次退出了兩儀殿。

  每個人的腳步都比平日沉重了幾分,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

  那種被排除在最高決策圈之外的感覺,如同陰雲籠罩在他們心頭。

  待殿門重新關上,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悅。

  「現在可以說了,究竟是何等緊要之事,連輔機他們都聽不得?」

  李承乾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更為詳細的奏疏,雙手呈上。

  「父皇,兒臣所奏,乃關於組建一支特殊小隊之事。此隊不用於正面戰陣,專司潛入敵後、偵察、破襲、斬首等特殊任務。」

  「兒臣稱之為『敵後偵緝與破襲銳士』。」

  內侍接過奏疏,轉呈給李世民。

  李世民展開,仔細觀看。

  這份奏疏比之前那份詳細得多,諸如負重長途奔襲、極端環境生存、偽裝潛伏、多種兵器精通、小隊協同作戰等要求,已足夠令人心驚。

  看著看著,李世民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訓練之法,嚴苛到了極致,遠超當前任何一支唐軍部隊的標準。

  許多項目在他看來,近乎折磨,甚至……送死。

  他放下奏疏,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這訓練是否過於……嚴苛?依此訓練,恐十不存一!這與蓄養死士有何區別?」

  李承乾早已準備好說辭,他迎著李世民的目光。

  「回父皇,此非死士。死士多為一次性之用,或僅憑血氣之勇。」

  「兒臣所欲組建之銳士,乃經過系統嚴苛訓練之職業軍人。」

  「他們的一切行動、功過,皆會有詳細記錄歸檔,其身份材料,僅在父皇與兒臣處掌握。」

  「他們立功,當依軍功受賞,晉升官職,光耀門楣,絕非見不得光之輩。」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訓練傷亡……兒臣亦知此法嚴苛。然非常之兵,當用非常之法。」

  「唯有歷經極限錘鍊,方能於萬軍之中,險惡之境完成任務,存活下來。」

  「兒臣……已有一些可降低傷亡、提升成效的訓練方法與醫藥保障,當盡力為之。」

  李承乾的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心。

  這份信心並非完全源於他自己,更多的是對李逸塵的絕對信任。

  李世民凝視著李承乾,久久沒有說話。

  他心中同樣震驚。

  這套訓練理念,與他所知的任何練兵之法都迥然不同,強調的不是陣型與集體衝鋒。

  而是個人的極限、小隊的配合以及各種特殊技能的掌握。

  其目的性極強,就是為了在常規戰場之外,開闢一條隱秘而致命的戰線。

  雖然懷疑其可行性,但李承乾將其擺在明面上奏請,態度坦誠,並且強調了記錄與獎賞,與私蓄死士劃清了界限。

  更重要的是,太子願意將這種事情向他這個皇帝和盤托出。

  而不是私下偷偷進行,這份態度,讓李世民心中的疑慮消減了不少。

  即便太子私下搞,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知,如今主動提出,反而顯得光明磊落。

  沉吟良久,李世民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

  「既然你堅持,且已有考量……也罷。便准你所奏。規模暫定二百人,由你全權負責遴選與初期訓練,一應所需,由兵部與少府監配合支應。」

  「然,需定期向朕稟報進展,不得有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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