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你有何見解?朕聽一聽。


  第214章 你有何見解?朕聽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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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渴望。

  他目光如炬,緊緊鎖在李承乾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李承乾迎視著父皇的目光,似乎在消化父皇這突如其來的質問。

  然後,他帶著些許被誤解的無奈開口道。

  「父皇何出此言?」

  李承乾的聲音平穩,顯得格外鄭重。

  「高明,朕是你的父親,更是大唐的皇帝。你以為,朕的眼睛,只看得見兩儀殿前的丹墀,只聽得見朝會上的聲音嗎?」

  隨即,他的語氣又緩和下來,帶上了一種近乎懇切,卻又依舊充滿威嚴的複雜情緒。

  「高明,朕知道,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不願與朕分享的秘密。」

  「這————朕能理解。儲君嘛,總要有幾個真正得力、只忠於自己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李承乾的反應。

  見對方依舊沉默,便繼續道:「朕今日問你,並非要追究什麼,更非忌憚什麼。」

  「你能有如此成長,身邊能有如此能人異士輔佐,朕心————甚慰。」

  這句話,他說得頗為緩慢,似乎每個字都經過斟酌。

  「朕承諾於你,」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極其嚴肅,帶著一種金口玉言的鄭重。

  「朕只想見一見這個人。朕絕不會傷害他,更不會強行將他從你身邊奪走。

  朕是大唐的皇帝,一言九鼎!」

  他的語氣愈發誠懇。

  「朕相信,能有如此手段、如此眼界之人,其見識定然超乎尋常。朕需要這樣的見識,大唐需要這樣的見識!」

  「朕只是————只是有許多困惑,許多積壓在心頭的難題,或許————或許此人能給出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高明,你明白嗎?朕並非要以父皇、以皇帝的身份壓你,而是以一個————

  一個渴望解惑之人的身份,希望你能讓朕見一見此人。」

  李世民說得情真意切,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期盼。

  他凝視著李承乾,等待著太子的回應。

  李承乾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感受到父皇那看似平和實則緊迫的注視。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父皇,」李承乾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李世民對視,那眼神里有尊重,有坦誠,也有一絲不容更改的執拗。

  「非是兒臣不願,實是————兒臣身邊,真無父皇所說的這樣一個人。」

  他看到李世民眼中瞬間閃過的失望、不信乃至一絲慍怒。

  但他沒有退縮。

  「然而,」李承乾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凝而懇切。

  「父皇,兒臣近日————確有一些愚見,積鬱於心,不知對錯,更不知是否於國於民有益。」

  「今日既然父皇問起,兒臣斗膽,想將這些不成器的想法稟告父皇,請父皇聖裁。」

  「或許————或許能稍解父皇心中些許困惑,亦未可知。」

  李世民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狐疑之色再次浮現在他臉上。

  他打量著兒子,試圖分辨這是否是又一次的推脫與掩飾。

  李承乾的表情卻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學生向老師請教難題時的虔誠與忐忑。

  「哦?」李世民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做出了一個傾聽的姿態。

  「你有何見解?但說無妨。朕聽一聽。」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顯然並未完全相信,但也給了李承乾一個闡述的機會。

  李承乾再次深吸一口氣,組織著語言。

  他不能直接複述先生所言,要用符合他太子身份和認知水平的方式來表達。

  「啟稟父皇,」李承乾開始敘述,語速緩慢,仿佛一邊說一邊仍在整理思緒。

  「兒臣此次奉旨山東賑災,見聞頗多,震動亦深。掖縣災民嗷嗷待哺,臨沂官倉竟被蛀空,豪族聯手抗命————」

  「這些,都讓兒臣深感治理之艱難,亦讓兒臣對許多以往習以為常的道理,產生了疑問。」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臉上適當地流露出凝重與困惑。

  「兒臣尤記得,在臨沂城外,曾見一老農于田間勞作。」

  「其時蝗災雖過,土地貧瘠,那老農所用耒耜,仍是極為古舊之木器,費力甚巨,而翻土甚淺。」

  「兒臣當時便想,若此老農能得一柄精鐵打造的曲轅犁,其效率,豈止倍增?」

  「所獲糧食,或也能多上幾成?然而,他為何沒有?」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提出了問題。

  「後來,兒臣又見官營匠坊之工匠,手藝嫻熟,卻面有菜色,所造器物,雖合規制,卻鮮有新奇。」

  「兒臣亦想,朝廷給予工匠口糧、物料,使其專司其業,為何其勞作之成果,似乎————似乎總未能盡如人意?」

  「其生活,亦未見得比那田間老農優渥多少?」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

  這些問題,看似平常,卻是根植於最現實的觀察。

  他並未打斷,示意李承乾繼續。

  「兒臣彼時心緒紛亂,只覺得這士農工商」四民,各安其位,本是聖王治世之理想。」

  「然則親眼所見,農者辛勞卻難溫飽,工者精巧卻困頓,商者流通萬物卻地位卑微,士者————士者亦有其憂煩。」

  李承乾的語氣帶著真誠的迷茫。

  「這其間,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制約著他們,使得他們難以擺脫各自的困境,也難以————難以讓我大唐的倉廩更實,府庫更充,百姓更富。」

  他抬起頭,看向李世民,眼神清澈而帶著求索的光芒。

  「兒臣愚鈍,百思不得其解。回京之後,此事一直縈繞心頭。」

  「兒臣翻閱《管子》、《周禮》,乃至《史記》、《漢書》,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管仲治齊,富國強兵,其四民分業」之策,似乎便是如今格局之起源。」

  「然則,為何齊國之強,未能持久?」

  「為何我大唐行均田、租庸調,立國近二十載,雖已有貞觀之治象,然基層百姓,依舊艱難若此?」

  「每逢天災,或是朝廷有大的徵發,便顯得左支右絀?」

  李承乾的疑問層層遞進,從具體的現象,上升到對制度本身的思考。

  這已經超出了尋常儲君只關注權謀、政務的範疇,觸及了更根本的社會經濟結構問題。

  李世民的目光漸漸發生了變化,從一開始的狐疑,多了幾分專注和審視。

  他意識到,太子所思考的,似乎並非無的放矢。

  「兒臣苦思數日,忽有一日,心中隱隱抓住了一點脈絡,卻不知是否荒謬,一直未敢與人言。」

  李承乾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鄭重。

  「兒臣姑妄言之,請父皇姑妄聽之。」

  「講。」李世民言簡意賅,身體卻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兒臣以為,」李承乾字斟句酌,儘量使用古樸的詞彙。

  「這天下萬物,欲成其事,必依其三樣根本。」

  「譬如農夫耕種,所需之田畝、種子、耒耜。工匠製作,所需之原料、工具、場地。」

  「此乃成就一事之根本依賴,無此,則一切空談。兒臣暫且稱此為————生業之本。」

  李世民微微頷首,這個理解很直觀,並不難懂。

  「生業之本————嗯,田畝、工具、原料,卻是根本。」

  「其二,」李承乾繼續道。

  「便是運用這生業之本,所能創造出物資多寡、優劣之能力。」

  「譬如,同樣一畝田,善耕者能產粟三石,惰耕者或只得一石。」

  「同樣一份鐵料,巧匠能打造鋒銳兵刃五把,拙匠或只能制粗鈍農具三件。」

  「這產出之多寡、效率之高低,便是其生發之力。」

  「生發之力————便是效率?」李世民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父皇聖明,正是此意。」

  李承乾肯定道,隨即引入第三個概念。

  「然而,僅有生業之本與生發之力,尚且不夠。」

  「這田畝歸誰所有?是均田制下之自耕農,還是世家之佃戶?」

  「工匠是自由之匠戶,還是依附官府之官奴?」

  「所產出的糧食、器物,如何分配?」

  「是大部分歸於勞動者自身,還是大部分被田主、朝廷以租、調、庸之名征走?」

  「這圍繞著生業之本的歸屬,以及產出物分配所形成的規矩、制度、人之身份地位,便是————便是相處之規。」

  「生業之本————生發之力·————相處之規————」

  李世民將這三個詞在口中細細品味,眉頭漸漸鎖緊。

  這三個概念分開來看,似乎並不出奇。

  但被李承乾如此系統地提出並聯繫在一起,便產生了一種奇特的解釋力。

  他隱約感覺到,太子似乎觸摸到了某種關乎國計民生的底層邏輯。

  「兒臣淺見,」李承乾觀察著父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繼續闡述。

  「此三者,並非孤立,而是相互關聯,尤以這生發之力,最為關鍵。一般而言,這生發之力的高低強弱,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那相處之規的具體樣貌。」

  他嘗試用歷史來佐證自己的「思考」。

  「兒臣試以史實驗之。譬如商周之時,為何行井田制,八家共耕公田?」

  「蓋因彼時農耕之術粗陋,多為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聚眾合力,不足以抵禦天災、完成耕作。」

  「此乃是低效的生發之力,決定了必須集體勞作的相處之規。」

  李世民目光一凝,這個解釋角度,與他以往所讀史書強調的「先王仁政」有所不同,更側重於客觀條件的限制。

  「而至春秋戰國,」李承乾越說越順暢,思路也越發清晰。

  「鐵製農具與牛耕逐漸推廣,一個五口之家,憑藉自身之力,便可耕種更多土地,產出更多糧食,足以養活自身並略有盈餘。」

  「這生發之力提升了,於是,那依賴集體協作的井田制,便逐漸瓦解,被以家戶為主的耕作方式所取代。」

  「列國變法,如秦國商鞅廢井田,開阡陌」,正是順應了這生發之力變化之勢,調整了相處之規,故能釋放民力,富國強兵。」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將秦國的崛起與這「生發之力」和「相處之規」的變化聯繫起來,這個視角極其新穎。

  卻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了解那段歷史的新大門。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關於戰國變法的記載,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

  李承乾沒有停頓。

  「再觀前隋,煬帝時,工匠技藝不可謂不精,府庫積累不可謂不厚,此可視為生業之本與生發之力皆有相當基礎。」

  「然其相處之規卻大有問題。徵發無度,徭役過重,視民如草芥,極大地破壞、透支了那生發之力的根本——也就是民力!」

  「最終導致生發之力枯竭,天下沸騰,相處之規徹底崩潰,便是亡國之禍。」

  李世民震驚了。

  用太子的角度分析,這個問題在清晰不過。

  李承乾最後將話題引回當下。

  「反觀我朝,父皇勵精圖治,行均田,定租庸調,此套相處之規」,在立國之初,有效地安撫了流民,分配了那最重要的「生業之本」——土地。」

  「使得在隋末戰亂中遭到嚴重破壞的生發之力得以恢復、發展,故有今日之初步繁榮。」

  說到這裡,李承乾話鋒再次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然則,父皇,生發之力,兒臣以為並非一成不變。」

  「隨著人口滋生,土地兼併之勢隱現,均田制能否長久維持?」

  「隨著邊患頻仍,戰事規模擴大,租庸調所征之物力,能否滿足龐大軍需?

  」

  「隨著城市日漸繁榮,商貿愈發活躍,現有的工匠制度與市舶管理,是否又能充分釋放工匠、商賈之生發之力,使其創造出更多財富?」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兒臣愚見,如今朝廷理財,往往只著眼於如何在那相處之規」中,設法汲取更多資源,如增加稅目,或是前番發行債券。」

  「卻未曾深思,生發之力本身,沒有切實的、質的提升,這等做法,便如同————如同竭澤而漁。」

  「那債券所換來的,並非真正新增的財富,而是對未來財富的透支,一旦失信,危機立現!」

  「轟——!」

  李世民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猛地站起身,也顧不上帝王的威儀,在書房內急促地踱了兩步。

  李承乾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許多積存已久的迷霧!

  是啊!

  朝廷上下,包括他自己,整日思索的,不就是在現有的盤子裡,如何多分一杯羹嗎?

  如何從百姓、從商賈那裡收取更多的賦稅,如何應對一次又一次的財政危機?

  卻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指出,問題的根源在於那創造財富的「能力」本身!

  在於那「生發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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