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千則役,萬則仆,物之理也。


  第215章 千則役,萬則仆,物之理也。

  他回想起之前與太子關於信用的爭論,太子堅持信用關乎國本,他當時雖有所觸動,卻未能深究其背後的邏輯。

  如今,聽著太子用「生業之本」、「生發之力」、「相處之規」這一套看似樸素,卻直指核心的概念層層剖析,他只覺得豁然開朗!

  為何前隋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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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是煬帝暴政,更是其政策嚴重破壞了「生發之力」。

  為何秦國能強?

  不僅是商鞅嚴苛,更是其變法提升了「生發之力」。

  為何如今大唐雖治世卻仍感艱難?

  因為只在「相處之規」上修修補補,未在「生發之力」上尋求根本突破!

  李世民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死死地盯住李承乾,那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所以————所以你之前力主推廣新式農具,掌控工部,鼓勵匠作————」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

  「這一切,是為了————提升這「生發之力」?」

  李承乾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而又帶著些許期待的神情。

  「父皇明鑑!正是如此!農具改良,可直接提升農耕之生發之力」。」

  「鼓勵匠作創新,可提升工匠之生發之力」。」

  「即便那債券,若運用得當,將所籌錢糧用於興修水利、改進工藝,亦是投向生發之力」!」

  「生發之力————相處之規————竭澤而漁————」

  李世民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語,胸膛微微起伏。

  他身為帝王,日夜思索治國之道,自認洞察世事,卻從未有人將這國計民生的根本矛盾,如此赤裸而系統地剖析在他面前。

  這不像是太子以往那種帶著逆反情緒的頂撞,而是一種基於觀察的理性分析。

  這更讓他心驚。

  「你————」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你繼續說。你通過這些觀察,如何看待士農工商」這四民之說?」

  他重新坐回御座,身體前傾,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專注傾聽姿態。

  李承乾看到父皇眼中那震驚過後深沉的探究。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與李逸塵探討過的思路,結合自己的見聞,緩緩道來。

  「父皇垂詢,兒臣便斗膽直言了。」

  李承乾微微垂下目光,似在整理思緒,隨後抬起,眼神清明。

  「農者,國之本也。聖賢皆言重農,朝廷亦行均田,意在安農。」

  「然則,兒臣所見,農之苦,苦在其產出最多,而其自身所能留存,抵禦風險之能力,卻最是微薄。」

  「其生發之力」因工具簡陋、靠天吃飯而難以提升,其相處之規」

  租庸調及各種雜徭,卻近乎固定,無論豐歉,皆需承擔。」

  李世民默然不語。

  他想起奏報中提及的山東災情,想起歷代王朝興衰,往往始於民不聊生。

  農之困,他豈能不知?

  只是從未如此刻般,被自己的兒子用如此直白的方式,點明這繁榮表象下的尖銳矛盾。

  李承乾繼續道:「再看工匠。匠人手藝嫻熟,然其生活,亦僅能餬口。朝廷供給物料、口糧,使其專司其業,然其勞作所出,皆歸官府調配,其自身除卻定額口糧,幾無所得。」

  「故,匠人雖掌握技藝,乃生發之力」之重要一環,然其並無改進工具、

  提升效率之迫切動機。」

  「因無論產出優劣多寡,與其自身生計,關聯甚微。」

  「此非匠人之惰,實乃「相處之規」使其如此。」

  李世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敲擊。

  工匠效率問題,工部偶有提及,他總以為是管理不力或匠人懈怠,從未深想這竟是制度使然。

  若工匠能因其技藝精進、效率提升而獲益,那————

  不等他細想,李承乾話鋒已轉向商人。

  「至於商賈,兒臣觀察,其或無農人之辛勞,亦無工匠之固定技藝,然其南來北往,溝通有無,使物盡其用,貨暢其流。」

  「長安東市、西市之繁華,皆賴商賈之力。按理,其既能促進生發之力」所創財富之流通,自身亦應獲利頗豐,生活優渥。」

  李承乾話鋒一轉。

  「然則,其社會地位卻極其低下,被視為末業,甚至子孫不得參加科考。」

  「其積累財富,亦常被視為不義,動輒遭受官府盤查、世家擠壓。」

  「他們雖能借流通獲利,改善自身生活,然其地位與其在生發之力」循環中所起之作用,頗不相稱。」

  說到這裡,李承乾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李世民,問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父皇,農者辛勞卻難溫飽,工者精巧卻困頓,商者通有無卻地位卑微。」

  「反觀士人,尤其是高門士族,他們或許並不直接參與耕種、製作、販運,卻高居廟堂,掌握權柄,享受最優渥的生活與最高的尊榮。」

  「這————這是為何?」

  「難道聖賢所言的四民分業,各安其位」,其背後之理,並非表面那般簡單?」

  「為何越是直接參與創造生業之本」、提升生發之力」之人,其所得、

  其地位,反而往往越低?」

  「而越是遠離這些根本之事者,其地位與所得,反而越高?」

  李世民的眉頭緊緊鎖住。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直接挑戰了延續千年的社會等級觀念。

  他本能地想要駁斥,但李承乾基於事實的觀察和那套「生業之本」、「生發之力」、「相處之規」的邏輯,讓他難以簡單地用「天道如此」或「聖人之教」來回答。

  他沉聲道:「士者,治理天下,教化萬民,其責重大,自然尊崇。」

  「此乃綱常所在,秩序所需。若無士人維繫,天下大亂,農工商皆無以存續「」

  這是他所受教育和統治經驗的根基。

  李承乾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緩緩點頭,語氣愈發慎重。

  「父皇所言極是,士人維繫綱常,治理國家,其重要性,兒臣豈敢否認。」

  「兒臣並非要否定士人之功,亦非妄圖顛覆四民秩序。」

  他話鋒一轉。

  「兒臣只是在想,這四民」之分,或許並非亘古不變之真理,亦非僅僅基於職責與貢獻。」

  「其背後,或許隱藏著更深層的————分野。」

  他斟酌著用詞,終於吐出了那個李逸塵灌輸的概念。

  「兒臣近日重讀《管子》、《鹽鐵論》,乃至《史記·貨殖列傳》,偶有所得。」

  「或許,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不再僅僅從業」之分,而是從勢」與利」之分,來看待這天下之人。」

  「《管子·國蓄》有云: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

  「又云:利出於一孔者,其國無敵————利出於二孔者,其國半利————利出於三孔者,其國不守」。」

  「此言雖論國君斂財之道,然亦揭示一理,即利」之流向與集中,關乎國勢強弱。」

  李世民目光一凝,《管子》他自然熟悉,這是帝王術的重要典籍。

  太子引用此篇,意欲何為?

  李承乾繼續道:「《史記·貨殖列傳》亦言:富者,人之性情,所不學而俱欲者也。」又載: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仆,物之理也。」」

  「太史公此言,分明指出,財富多寡,自然導致地位高低、役使與被役使之分,此乃物之理也」。」

  他引用的都是李世民熟悉的經典,但將其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方向。

  「兒臣愚見,若將《管子》所言利出一孔」之利」,與太史公所言因富致役」、仆」之理相結合,再看我朝現狀,或可窺見一絲真相。」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清晰。

  「農人擁有口分田,看似擁有生業之本」,然其產出之利」,大部分通過租庸調流入朝廷、官府,小部分或流入地主之手。」

  「其自身所留,僅夠生存,甚至不足。故其「利」薄,其勢」微。」

  「工匠依附官府或私人,其技藝所創之利」,幾乎盡數被官府或主家汲取,自身僅得存活之資。故其利」更薄,其勢」更微。」

  「商賈雖能聚利」,然因其地位低下,無政治權勢庇護,其利」隨時可能被權勢者以各種名目剝奪,難以穩固。」

  「故其雖有利」,卻難成勢」,甚至因利」招禍。」

  「而士人,尤其是高門士族,」李承乾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

  「他們或通過科舉,或憑藉門蔭,掌握權力——這最大的勢」。」

  「憑藉此勢」,他們不僅可以獲得優厚俸祿,更能影響政策,保護並擴張自身家族之利」,甚至可以利用權力,直接或間接地參與對農、工、商所創之利」的分配。」

  「於是,便形成了一種循環:有權者愈易得利,有利者借利求勢,或至少尋求權勢庇護。」

  「而無利無勢,僅憑勞作創造生業之本」與生發之力」者,則始終處於「利」與勢」的最底層。」

  李承乾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冷靜。

  「故而,兒臣淺見,這天下之人,若依其在實際生產與權力格局中所處之根本地位,或可大致分為幾類,而非簡單的士農工商。」

  「其一,皇室、勛貴、高品官員,他們位於勢」與利」的頂端,制定或深刻影響「相處之規」。」

  「其二,中下層官員、地方豪強、大地主,他們擁有相當的勢」或利」,是相處之規」的執行者與受益者。」

  「其三,普通士人、自耕農、自由工匠、中小商賈,他們或許擁有少量生業之本」或技藝,但勢」微利」薄,是相處之規」的主要遵守者與被汲取者。」

  「其四,佃農、僱工、官奴私婢,他們幾乎不擁有生業之本」,純靠出賣勞力為生,處於最底層,其生發之力」幾乎被完全汲取。」

  「父皇,」李承乾抬起頭,目光灼灼。

  「這或許便是隱藏在四民」分野之下,更深層次的————階級之分。」

  「階級一詞,古雖不顯,然《左傳》昭公七年有言: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仆臣台。」」

  「此雖是古制,且言等級,然其揭示的人因地位不同而形成的層層臣屬關係。」

  「與兒臣所觀察到的,因利」、勢」差異而形成的不同群體之隔閡與對立,其理相通。」

  「並非所有士人皆屬上層,寒門士子若無背景,其處境恐比富庶農夫亦不如」

  。

  「亦非所有商賈皆屬下層,若能結交權貴,成為皇商官商,其「勢」與利」亦不可小覷。」

  「但這更說明,決定一個人所處位置的,並非其業」之名稱,而是其實際掌握的利」與勢」,及其在相處之規」中所處的地位。」

  李世民徹底震撼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書房內寂靜無聲。

  太子這番話,引經據典,卻又完全跳出了經典的框架。

  他將《管子》的斂財論、《史記》的財富觀、《左傳》的等級說,與自己觀察到的現實、以及那套「生業之本」、「生發之力」、「相處之規」的理論熔於一爐。

  鍛造出了一把名為「階級」的利器,生生劈開了他眼前一直籠罩著的迷霧。

  是啊,為何前隋煬帝時,民力枯竭,天下皆反?

  正是因為那套「相處之規」對底層汲取過甚,破壞了「生發之力」的根基,導致承載「生發之力」的龐大階級無法生存,最終「相處之規」徹底崩潰。

  為何本朝立國,需行均田,輕徭薄賦?

  正是要調整「相處之規」,安撫那最重要的、創造基本生存資料的階級,使其「生發之力」得以恢復。

  為何山東世家敢於對抗朝廷?

  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地方上最大的「利」與「勢」的結合體,他們有自己的「相處之規」,試圖抗拒朝廷的「相處之規」。

  為何發行債券會引發恐慌?

  因為那本質上是朝廷利用最高「勢」力,對未來「利」的提前汲取,一旦信用不足,掌握財富的階級便會恐慌,導致經濟動盪。

  一切以往看似複雜難解的問題,在這套「階級」分析的視角下,仿佛突然有了清晰的脈絡。

  李世民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飲了一口,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翻騰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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