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你隨程 李二位將軍,一同北上。


  第216章 你隨程 李二位將軍,一同北上。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

  這番見解,太過驚人,太過犀利,絕不可能憑空得來。

  那個隱藏在太子身後的人,其學究天人,其智近乎妖!

  但此刻,他強行壓下了追問那「高人」的衝動。

  太子的這番陳述本身,已經足夠他消化良久。

  「你————」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更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通過這些觀察,這套————看法,在看待朝廷政令時,又有何不同?」

  李承乾知道,這是父皇在考校他,也是在確認這套理論的實用性。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

  「回父皇,兒臣只是初窺門徑,不敢妄言。但確實覺得,再看許多政策時,會多思量一層。」

  「例如,推行新式農具,以往或只想到能增產。如今則會想,此策提升的是農這一龐大階級的生發之力。」

  「若能輔以相應的相處之規調整,比如確保增產之利,能較多地留存於農人自身,則其推行必易,效果必彰,國本亦能真正夯實。」

  「否則,若增產之利盡數被租調或地主拿走,農人無積極性,良法亦成空文「」

  。

  「又如,整頓吏治,懲治貪腐。」

  「以往只知關乎朝廷威信、百姓負擔。」

  「如今則會想,此乃重塑相處之規之公正性,限制官吏階層利用勢」過度汲取下層利」,避免底層階級怨氣積累,危及統治根基。」

  「再如,應對山東世家,以往或只想到打壓、拉攏。」

  「如今則會想,其本質是兩個不同利」、勢」集團對地方控制權和財富分配權的爭奪。」

  「朝廷需要做的,不僅是打擊其勢」,更要培育能與之抗衡、或能取代其功能的新興力量,比如扶持寒門士子,提升工匠地位,規範商業秩序。」

  「使利」與勢」的分布更為分散,而非集中於少數世家之手,如此方能長治久安。」

  李承乾一字一句,將自己的思考緩緩道出。

  這些想法,大多源自李逸塵的教導,但經過他自身的消化和理解。

  李世民聽著,心中的震驚一波接著一波。

  太子的思路,已經完全超越了簡單的權術和政令層面,進入了一種近乎「道」的規律性探索。

  他不再就事論事,而是試圖從社會結構的深層動因中去尋找問題的根源和解決之道。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儲君之才,這是————帝王之略!

  甚至是一種他李世民都未曾掌握的全新帝王之略!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久久不語。

  他需要時間,需要獨自一人,好好消化今晚聽到的一切。

  這套「階級」之說,如同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他看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的是那些人和事,陌生的是其內在的運行邏輯。

  他看著垂首恭立的李承乾,目光極其複雜。

  「兒臣愚鈍,所能思及者,僅此而已。這些念頭雜亂無章,不知是否切中要害,亦不知是否可行。」

  「今日斗膽稟告父皇,心中惶恐至極。」

  這分明是一套足以振聾發聵、洞穿世事的治國宏論!

  其眼光之深遠,邏輯之嚴密,已然超越了許多皓首窮經的朝堂重臣!

  難道————難道這一切,真的只是承乾自己觀察、思考所得?

  可能嗎?

  李世民迅速否定。

  這套理論太過系統,太過深刻,不是一個少年太子在短時間內能獨立構建的。

  但是,李承乾的闡述,又是如此符合其身份和經歷。

  他從山東見聞的困惑出發,引向對歷史和現實的思考,最終得出自己的「結論」。

  整個過程,聽起來合情合理,並無明顯的破綻。

  過了良久,李世民緩緩開口。

  「生業之本,生發之力,相處之規————言之有理,發人深省。」

  他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些概念帶來的衝擊。

  「你提出的問題,關於農具、關於工匠、關於財富之源————朕,會好好思量。」

  「你且將你這些想法,詳細整理成文,呈報於朕。至於那高句麗之事————」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再次變得深邃難測。

  「既然泉蓋蘇文已死,高藏乞降,朕————朕會另行決斷。你,先退下吧。

  「是,兒臣告退。」李承乾躬身行禮,依言退出了書房。

  而在書房內,李世民獨自一人,對著空寂的殿堂,反覆咀嚼著那幾個字。

  「生業之本————生發之力————相處之規————」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高藏乞降的國書,看了一眼,隨即又放下。

  此刻,他的心思,已不全在遼東了。

  不在那個太子身後的高人身上。

  初時的震驚在漫長的獨自思考中,逐漸沉澱、消化,轉化為一種深沉的恍然與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是啊,讓那些真正在田間勞作、在作坊揮汗的農夫、工匠手中,能多留下一些他們自己創造的果實。

  聽著簡單,甚至有些背離「君王聚財」的舊有觀念。

  但細想下去,這絕非僅僅是仁慈。

  這分明是一把無形卻鋒利無比的利器。

  若農夫辛勤一年,所獲頗豐,且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到這豐碩成果屬於自己,能夠改善家人的生活,能夠積攢起來應對災年。

  甚至供子弟讀書識字,那麼,他們還會輕易被世家大族以一點小恩小惠或威逼利誘所煽動嗎?

  他們對朝廷、對能夠保障他們這份「留存」的皇權,會抱有何等的擁戴?

  這遠比空泛的教化更能收攏民心,更能夯實國家的根基。

  這正是在從根本上瓦解世家大族控制地方、盤剝百姓的基礎。

  若工匠能因其技藝精進、效率提升而獲得實實在在的獎賞。

  不再僅僅滿足於餬口,那麼他們改進工具、發明新法的積極性將會何等高漲?

  這「生發之力」的提升,所帶來的將是整個國家財富總量的增加,是軍械的更迭,是民用器具的進步,是國庫的真正豐盈。

  這遠比單純地加大征斂力度,更能持久,也更能避免民怨。

  這確實是一條通向更強盛、更穩固王朝的道路,一條他以往未曾清晰看見,或者說未曾系統思考過的道路。

  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其關鍵或許並不只在於開疆拓土或政治權謀,更在於這看似細微卻關乎億兆生靈切身利益的分配之上。

  然而,一個問題也隨之浮現在李世民的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盤旋不去。

  在這個新的圖景中,朝廷,或者說他這個皇帝,應該處於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朝廷還需要汲取資源來維持運轉,來保衛疆土,來興修水利,來支付俸祿。

  那麼,這個「度」在哪裡?

  如何既能保證底層生產者有足夠的積極性去創造財富,又能保證國家機器有足夠的資源來履行其職能?

  這似乎與如何收稅,或者說,與建立一套什麼樣的賦稅制度,有著最直接、

  最密切的關聯。

  李世民隱約感覺到,這或許是比單純改變具體政策更為根本的變革。

  但這需要更深入的思索,需要更周密的考量。

  他決定,改日要再仔細問一問太子,看看他對於這「朝廷之位」與「課調之方」,是否也有其獨到的見解。

  儘管他知道,這些思想多半源自太子背後那位神秘人物。

  但太子能夠理解、接受並清晰地闡述出來,這本身就已經讓李世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

  太子能夠接受這樣理念就非常人所能及了。

  想到這裡,李世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將一夜的沉重思考都傾瀉了出去。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他臉上的疲憊被一種煥發的神采所取代,眼神明亮而深邃,甚至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輕鬆的笑意。

  昨日那種因戰略目標突然消失而產生的憋悶和失落感,此刻已經被一種發現新天地的興奮和對於未來布局的清晰感所沖淡。

  高句麗的問題以另一種方式解決了,而一個更宏大、更根本的治國藍圖,似乎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王德。」他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內侍監王德立刻躬身入內,「陛下。」

  「傳膳。傳太子,然後去請趙國公、梁國公、英國公、盧國公過來。」

  李世民的聲音平穩。

  「是。」王德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的語氣與昨日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卸下重負、目標明確後的輕鬆與威嚴。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去安排。

  約莫半個時辰後,長孫無忌、房玄齡、李、程知節四人相繼來到了李世民在洛陽宮的臨時書房。

  此時太子先到一步。

  他們心中都帶著疑惑,不知皇帝沉寂兩日後,突然召見所為何事。

  然而,當他們看到端坐在御案後的李世民時,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皇帝的臉上非但沒有憂色,反而容光煥發,眼神清澈而銳利,甚至比離開長安時更添了幾分精神。

  這與他們預想中的情形大相逕庭。

  「臣等參見陛下。」四人齊聲行禮。

  「平身,看座。」

  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頗為隨意,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

  待四人坐下後,李世民沒有繞圈子,直接開口道。

  「諸位愛卿,關於高句麗之事,想必都已知曉詳情了。」

  長孫無忌作為首輔,謹慎地回應道。

  「是,陛下。泉蓋蘇文伏誅,高藏乞降,實乃天佑大唐,兵不血刃而解邊患,臣等為陛下賀,為大唐賀。」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李世民的神色。

  房玄齡、李、程知節也紛紛附和,但目光中都帶著探究。

  他們不明白,為何如此「虎頭蛇尾」的結局,反而讓陛下顯得如此————愉悅?

  李世民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嗯,確是喜事一樁。不過,也打亂了朕原有的部署。」

  他話鋒一轉。

  「朕思考良久,如今高句麗內附,遼東局勢已定,大規模的征討已無必要。

  朕決議,即日啟程,返回長安。」

  這個消息並不算太意外,畢竟敵人首領已死,對方已經投降,再興師動眾確實顯得有些多餘。

  但皇帝如此迅速且果斷地決定迴鑾,還是讓幾人有些訝異。

  「陛下聖明。」房玄齡開口道。

  「高句麗既已臣服,陛下自當迴鑾坐鎮中樞。只是,遼東之事,後續如何處置,還需陛下定奪。」

  「玄齡所慮甚是。」李世民點了點頭。

  「高藏雖乞降,然高句麗畢竟立國日久,其地其民,需妥善安置,方能永絕後患。此事,朕已有計較。」

  他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在李和程知節身上。

  「知節,李勣。」

  「臣在!」程知節和李勣立刻挺直身軀。

  「朕命你二人,統率原定北上之精兵五萬,暫駐洛陽,稍作休整後,繼續北上,抵達幽州一帶駐防。」

  李世民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一方面,震懾高句麗,使其不敢反覆。另一方面,也是向新羅、百濟乃至更北的部落,展示我大唐軍威,確保東北局勢穩定。」

  「臣,領旨!」李勤和程知節齊聲應道。

  雖然沒能打一場大仗有些遺憾,但統兵駐防,威壓四夷,也是武將該做之事O

  接著,李世民的目光轉向一旁靜坐的李承乾。李承乾自從進入書房後,便一直保持著恭謹的沉默,此刻感受到父皇的目光,他微微抬起了頭。

  「太子,」李世民開口道,語氣平和。

  「你隨程、李二位將軍,一同北上。」

  此言一出,書房內頓時安靜了一下。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皇帝要回長安,卻讓太子繼續北上?

  這絕非尋常安排。

  李承乾心中也是微微一動,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只是躬身道:「兒臣遵旨。」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繼續說道:「你此前向朕請纓,要督察沿途農事,協理糧道,並遴選人才,為經略戰後做準備。」

  「如今雖無大戰,但遼東新附,正需安撫地方,推廣王化。你便以此名義北上,實地勘察幽州乃至遼東情勢。」

  「驗證你之前所言的農具推廣、工匠激勵等策,在邊地是否可行。你所遴選的那些幹員,也一併帶上。」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些許,目光深邃地看著李承乾。

  「你要多看,多聽,多想。看看那邊的土地、百姓、工匠,與關中有何不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