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太子北上


  第217章 太子北上

  「想想如何才能真正地將新附之民,轉化為我大唐的順民、乃至富民。這,對你日後至關重要。」

  李世民沒有明說,但他知道,太子一定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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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上次闡述的那套理論,其最終的落腳點,就在於提升「生發之力」,改善「相處之規」,從而贏得民心,鞏固統治。

  遼東這片新附之地,正是實踐這套想法的最佳試驗場。

  雖然太子沒有向他透露其背後之人的全盤計劃,但李世民憑藉其政治智慧,已經大致猜到了太子北上更深層次的意義一—

  那絕非僅僅是觀摩軍旅或體察民情那麼簡單,而是要去布局,去紮根,去嘗試構建一種新的秩序。

  讓太子去做這件事,既是對他能力的考驗和鍛鍊,也是李世民自己對於那套新理念的一種謹慎的嘗試和投資。

  李承乾迎上父皇的目光,從那深邃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期望,看到了考驗,也看到了一種默許。

  他心中瞭然,父皇雖然不知曉先生關於海洋戰略的構想,但顯然已經洞悉了他北上絕非無所事事。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應道。

  「兒臣明白!定當謹記父皇教誨,用心體察,謹慎行事,不負父皇重託。」

  「好。」李世民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對李勣和程知節吩咐道。

  「李勣,知節,太子北上,安危與歷練並重。你二人需全力輔佐太子,一應事務,凡涉及地方治理、民生經濟者,可多聽取太子意見。」

  「軍事布防,則由你二人全權負責,若有重大變故,及時快馬奏報。」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確,太子主要負責民政方面的實踐。

  軍隊的指揮權依然牢牢掌握在李和程知節手中。

  這是一種平衡,既給了太子空間,又確保了不會出現尾大不掉的情況。

  李和程知節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分寸。

  「臣等遵旨!必當竭盡全力,確保殿下安全,輔佐殿下處理事務。」

  安排妥當之後,李世民似乎了卻了一樁大事,神情更加放鬆。

  他又與幾人商議了一下迴鑾的具體安排和北上軍隊的糧草補給等細節。

  「既然如此,事情便這麼定了。」

  李世民最後總結道、

  「輔機,玄齡,你二人隨朕回長安。高士廉年紀大了,朕離京這些時日,他也辛苦了,此番回去,正好讓他歇息一下,朝中政務,還需你二人多擔待。」

  「臣等分內之事。」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齊聲道。

  「至於洛陽這邊,」李世民看向李承乾和李勣、程知節。

  「你等準備一下,兩日後,朕啟程西歸。你們則在朕離開後兩日,拔營北上。不必興師動眾地送行了。」

  「是!」幾人齊聲應諾。

  接下來的兩日,洛陽行宮內外開始忙碌起來。

  皇帝迴鑾的儀仗需要準備,隨行官員和護衛需要安排。

  而太子北上的行裝以及那支由文官吏員和工部工匠組成的特殊隊伍,也需要重新整合,確定隨軍北上的方案。

  清晨,洛陽城外,旌旗招展,儀仗肅穆。

  李世民登上御輦,在一片「恭送陛下」的山呼聲中,龐大的隊伍緩緩啟動,向著長安方向迤邐而行。

  李承乾率領留守洛陽的文武官員,在道旁跪送,直到皇帝的儀仗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緩緩站起身。

  兩日後,洛陽城北門外,又是一番景象。

  數萬唐軍精銳列隊整齊,甲冑鮮明,殺氣騰騰。

  李和程知節頂盔貫甲,端坐於駿馬之上。

  李承乾則乘坐那輛特製的安車,位於中軍位置。

  隨著李一聲令下,大軍開拔,鐵蹄踏地,煙塵滾滾,向著北方前進。

  與皇帝迴鑾隊伍的莊重華貴不同,這支北上的軍隊,帶著一股銳利的兵戈之氣,以及一種肩負著特殊使命的沉靜。

  李承乾坐在微微晃動的車廂里,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中原景色,心中一片平靜,卻又充滿了期待。

  他知道,洛陽之行只是一個插曲,真正的舞台,在北方。

  在那裡,他將有機會,將先生所授的那些理念,一點點付諸實踐。

  而父皇的默許與支持,無疑為他掃清了許多潛在的障礙。

  與此同時,西歸的御輦上,李世民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他腦海中思考的,不再是高句麗,而是回到了長安後,如何著手開始梳理現行的賦稅制度。

  如何更有效地抑制世家,如何為太子在北方可能的成功,鋪墊好更堅實的朝堂基礎。

  父子二人,一西一北,雖然方向不同,但思緒卻仿佛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在同步運轉著。

  大唐的歷史車輪,在這一刻,悄然偏轉了一個微妙而至關重要的角度。

  自離開洛陽主力,隨程、李二將軍北上的隊伍,雖不及皇帝御駕那般旌旗蔽日,卻也軍容嚴整,代表著大唐儲君的威儀。

  隊伍行進速度並不快,李承乾有意如此。

  每至一處稍具規模的州縣城鎮,或途經看似繁庶的村落,他便會下令暫停,或以巡視軍務為名,或以體察民情為由,帶著李逸塵、竇靜、杜正倫等少數核心僚屬,深入市井鄉野。

  這一日,行至冀州境內。

  冀州地處河北平原,土地肥沃,素有糧倉之稱。

  李承乾命大隊在官道旁紮營休息,自己則與李逸塵等人換了常服,只帶三五便裝侍衛,信步走向不遠處的一個村莊。

  時值午後,陽光正好,村口幾株大槐樹下,幾個老農正蹲著歇息,閒聊著年景。

  見李逸塵幾人衣著整潔,像是城裡來的體面人,都停下了話頭,好奇地打量著。

  李逸塵上前,拱手作揖,笑容溫煦。

  「幾位老丈請了,我等是路過的行商,欲往北邊販些雜貨。眼見貴地田畝齊整,莊稼長勢喜人,真是好地方。」

  其中一個面色黝黑、皺紋如溝壑的老農擺擺手道。

  「客官過獎了,咱這地界,也就是仗著老天爺賞飯吃,風調雨順的年景,還能混個肚兒圓。」

  李承乾站在稍後處,目光掃過遠處的田地,注意到田埂旁放置的幾件農具,其中便有熟悉的直轅型,但也夾雜著一兩件形制略有不同的。

  他緩步上前,語氣平和地問道。

  「老丈,我看那邊田裡用的犁,似乎與常見的有些不同?」

  那老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聲。

  「說是長安來的新式傢伙,省力氣,犁得深。」

  「哦?」李承乾做出感興趣的樣子。

  「那效果如何?」

  老農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複雜的神色。

  「好用倒是真好用。用那曲轅型,一頭壯實點的牛,一天能多型好幾分地,人也沒那麼累,扶著省勁。」

  「犁得深,地里的草根都翻得乾淨,莊稼長得旺。」

  「可打造一副新的曲轅型,費鐵多,工錢也貴。官府當初是給了樣子,也說了好處。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夠回本啊!」

  一旁的杜正倫沉吟道:「老丈,官府推廣時,可曾組織工匠統一打造,或是有無借貸、減免之類的章程?」

  最初說話的老農搖頭。

  「沒有的事。就是里正挨家挨戶說了說,去縣衙指定的鐵匠鋪。而且每家每戶都要去打,不然縣老爺怪罪下來,都沒好果子吃!」

  李逸塵適時問道。

  「那若是官府能稍微補貼些鐵料錢,老丈可輕鬆一些?」

  幾個老農互相看了看,還是那黑臉老農開口。

  「那敢情好!要是能便宜點,誰不想用省力的?少受點累,地還能多種點。」

  「可是————官家的事兒,哪那麼容易?」

  「再說了,這幾年雖說不用去遠處服大役,但本地的雜搖也不少,修渠、鋪路、轉運,哪樣不要人?」

  「有時候忙起來,連老犁都顧不上用,更別說琢磨新犁了。」

  「徭役很重嗎?」李承乾輕聲問。

  「唉,這位少爺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老農嘆了口氣。

  「咱們莊戶人,不怕種地辛苦,就怕誤了農時。」

  「官府派役,有時候也不看時候,春耕秋收忙得很,突然來了衙差,說家裡的壯勞力就得去,一去十天半月是常事。」

  「田裡的活兒咋辦?全靠婆娘娃子,能指望多少?」

  「耽誤一季,一年白忙活。這新犁再好,沒人使,不也白搭?」

  一番樸實無華的話語,卻像重錘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向幾位老農道了謝,留下些銅錢請他們喝茶,便帶著眾人默默離開了村莊。

  回營的路上,氣氛有些沉悶。

  竇靜率先開口,語氣沉重。

  「殿下,冀州還算富庶,新農具推廣尚且如此艱難。,一道推廣之令下去,竟有如此多的關節梗阻。」

  「鐵料、工匠、成本、農時、徭役————環環相扣。」

  杜正倫也嘆道:「「徒法不能以自行」,聖人之言,今日方知其深意。」

  「若無良吏因地制宜,妥善執行,若無配套措施,減輕民負,終究是空中樓閣,甚至可能成為擾民之舉。」

  李承乾此時想的是李逸塵的關於生產關係的概念。

  舊的規矩正在無形中壓制著新生產力工具的應用。

  欲推廣新犁,或許不止在工部一紙文書,更在於朝廷如何核定徭役,地方官府如何協調安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望著北方蒼茫的天空。

  「冀州尚且如此,那真正的邊陲重鎮,情況又會如何?走吧,繼續北上。孤要親眼看看,這大唐的北疆,究竟是何模樣。」

  越往北走,景象愈發不同。

  田野依舊廣闊,但村落似乎更為稀疏,屋舍也顯得更為低矮簡陋。

  官道上,不時遇到大隊的糧車,由民夫驅趕著,吱吱呀呀地向北行進,押運的兵士神情肅穆,帶著邊地特有的警惕。

  在定州境內一處驛站打尖時,他們恰好遇到一支龐大的運糧隊在此歇腳。

  民夫們衣衫檻褸,滿面塵土,圍坐在驛站外的空地上,啃著干硬的胡餅,就著渾濁的井水。

  李承乾示意竇靜過去攀談。

  竇靜扮作老管家,拿著一囊水走過去,遞給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民夫。

  「老哥,辛苦,喝口水潤潤嗓子。」

  那民夫愣了一下,見竇靜面容和善,道了聲謝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老哥這是往哪裡運糧?看這隊伍,規模不小啊。」竇靜狀似隨意地問道。

  「還能往哪兒?幽州唄。」民夫抹了把嘴,嘆了口氣。

  「今年這已經是第三趟了。家裡二十畝地,春耕剛完就被征來了,這一走又是一個多月,也不知道家裡婆娘一個人帶著娃子,地里的草鋤乾淨沒有。」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民夫抱怨道。

  「年年運,月月運!幽州那邊是屯了多少兵?吃得了這麼多糧食嗎?咱們定州自己也不是年年豐收,這糧食運走了,咱們自個兒心裡也慌啊。」

  年長民夫瞪了他一眼。

  「少說兩句!官家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讓軍爺聽見,吃不了兜著走!

  「」

  他轉向竇靜,壓低聲音。

  「客官別見怪,年輕人不懂事。咱們就是發發牢騷,該乾的活兒還得干。」

  「就是這徭役————唉,家裡少了壯勞力,田荒了,租調可一文不能少。這日子,緊巴啊。」

  竇靜將聽到的消息回來告訴了李承乾。

  李承乾聽著眉頭緊著。

  他注意到這些民夫使用的運輸工具,大多還是傳統的雙輪馬車,載重有限,且在這種顛簸的官道上損耗極大。

  竇靜低聲道:「東家,看來幽州方向的軍糧壓力極大。」

  「如此頻繁、大規模的轉運,不僅耗費大量民力,影響農事,這路上的損耗,恐怕也是個驚人數字。」

  又行數日,終於進入了幽州地界。

  空氣中的涼意似乎更重了些,尤其白天黑夜的溫差極大。

  放眼望去,遠山如黛,地勢漸趨起伏,與一馬平川的河北平原景象大不相同。

  田野間的作物,除了粟麥,也可見到大片的桑棗,以及一些耐寒的雜糧。

  村落多建有土坯或石砌的圍牆,甚至有些較大的村子,還建有簡陋的塢堡,顯示出濃郁的軍事防禦色彩。

  田間勞作的,果然如之前聽聞那般,婦孺和老者的比例極高。

  她們穿著厚重的、打滿補丁的棉布或麻布衣服,頭裹布巾,在風沙中默默勞作。

  李承乾下令在距幽州城三十里外的一處預設營區紮下大營。

  營盤依山傍水,易守難攻,顯然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程知節和李勣派來的將領安排得井井有條,崗哨林立,巡邏隊往來不絕,一派森嚴氣象。

  然而,李承乾的心,早已飛向了那座在暮色中顯出龐大輪廓的北方雄城。

  「不必通傳州府,我們明日微服入城。」

  李承乾對杜正倫等人吩咐道。

  「孤要親眼看看,這幽州城內的百姓,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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